“东西已经送到了。”
“好。”
没过几分钟,屏幕又亮了起来。
“他的重要性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下手注意些。”
“嗯。”
慕良漫不经心嗤笑一声,将手机丢开。
客厅里突兀的放着一个笼子。
慕良居高临下的站在笼前,眯着眼打量着蜷缩在栏杆旁的瘦削身影。
徐然还真是了解他啊,已经好久都没有遇到过那么称心的玩具了。
少年像尊脆弱的白瓷人偶,身上仅披着层近乎透明的薄纱,薄纱下,是若隐若现的殷红,带着不自知的风情万种。
却又无力自保,只得安静等待着命运垂怜。
慕良的目光顺着少年紧致瘦削的腰蜿蜒而下,最终停留在侧腰的凹陷处。
那里纹着只姿态奇特的飞鸟。
鸟儿翅膀舒展,干净利落的线条巧妙覆盖住底下的旧疤。
纤细的手腕脚踝上缠绕着细密的金属链,此时正随着他胸膛微弱的起伏轻轻颤动,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淡粉的痕迹,一路绵延,没入腰际。
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宠物。
慕良饶有兴趣的评估道,眼神最终定格在少年的脸上。
哪怕是以如此屈辱的姿势躺在笼中,少年依旧紧抿着唇,浑身肌肉紧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镇定。
上一个太温顺,像精致的假花。
这一个,看起来要有趣的多。
慕良百无聊赖的想着,抬起手开始拆属于自己的礼物。
眼罩被人温柔的取下,光一股脑的涌进视野,长时间黑暗后猝不及防的重见光明让陆时安有些无措。
睫毛抖动几次后又自欺欺人的将眼紧紧闭上,本能地朝冰冷的笼壁靠了靠,想要寻求一丝微弱的安心。
那只温暖到甚至有些滚烫的手紧接着划过陆时安的耳背,将耳塞取下。
封闭太久的感官慢慢恢复,雨打在落叶上的轻响夹杂着叽叽喳喳的鸟鸣,迟钝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
没有鞭笞…没有哭嚎…没有机器永不停歇的嗡鸣声……
是正常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怎么哭了?”
这个声音…好熟悉……
陆时安生锈的大脑始终无法对信息进行下一步的检索,却依旧先入为主的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声音。
“薛…寒…?”
尘封已久的名字从陆时安唇齿间生涩滚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慕良的瞳孔很黑,眼神沉下来时总让人有种被盯上的阴冷感,陆时安被吓的更萧瑟了几分。
但这一瞬快的如同错觉。
再次抬眼时,慕良的神情已被可以吞噬一切的平静所取代。
自从慕家老爷子将“薛寒”这个艺名连同孤儿院的过去一并从他身上剥离,换给他“慕良”这个看上去干净体面的新身份后,已经有快六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笼中少年微张着嘴,好像还想解释些什么,却被汹涌而出的眼泪呛到说不出话来,瘦削的胸膛激烈起伏,咳的撕心裂肺。
按照惯例,慕良应该对此感到厌烦。
但此刻,陌生情绪像细小电流措不及防地窜入大脑。
慕良俯身,一把将少年从笼中捞出来放在自己膝上,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掌心下的皮肉正在颤抖,像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雏鸟。
熟悉的感觉让慕良忽的想起孤儿院后山落入他手中的那只折翼麻雀。
他曾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给它包扎,最后却亲手掐断了它的脖子。
过于暧昧的距离让陆时安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硬。
慕良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陆时安左侧腰窝,在旧疤上反复摩挲。
少年被这动作弄的有些发痒,本能的想要往后缩却被慕良横在腰间的手牢牢锢住。
像是将要他囚入新的牢笼。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了。”
一片寂静中,慕良主动开口提起了陆时安刚刚叫出的名字,含笑的眼柔和地看着陆时安,语气中是化不开的温润。
陆时安抬眼看向慕良,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水珠。
很是干净透亮的一双眼。
亮得让慕良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时,台下那片由荧光棒组成的星海。
纯粹,热烈,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薛寒”这个幻象……
慕良不动声色地避开陆时安的目光,手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直到那里泛出更深的红。
疼痛会让宠物记住教训……
可当陆时安情不自禁溢出吃痛的呜咽时,慕良又如梦初醒般猛的松开手,转而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陆时安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和屏幕上的脸。
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天——
十八岁的陆时安抱着平板在房间里哭的昏天黑地,热搜上高挂着“薛寒宣布退圈发文感谢粉丝一路支持”。
在之后的年岁中,陆时安在脑海中临摹过千百种相遇场景,也坦然接受好友“最大可能是这辈子你们都见不到”的调侃,却唯独没有想到他和薛寒真的会有所交集,还是以这样惨痛的方式。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几乎要将陆时安撕裂。
“你的身体很冷,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慕良起身,眼神扫过门口乳白色的行李箱时闪过一丝轻蔑。
徐然的恶趣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忍。
陆时安的视线一路追随着慕良。
六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
薛寒最后一次在公众前露面是个音乐竞技节目。
少年人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背着电吉他在台上又唱又跳,清亮的音色和台下粉丝的尖叫相重合,意气风发又张扬不羁。
现在……
陆时安回想起刚刚抱他时健壮有力的胳膊。
已经是青年人的慕良更高了,宽阔的肩背将西装撑的紧绷,隐隐浮现出布料下肌肉的轮廓。
记忆中桀骜的眉眼添了几分温润,陆时安想起男人起身前留下的笑容,和记忆中的相重叠,模糊而遥远。
他一直都是这样温柔体贴的人啊……
“你先穿我的衣服可以吗?”
慕良抱着运动服出来,捕捉到陆时安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和尚未学会隐藏的警惕,嘴角的弧度越发完美。
“都是新的,洗干净的。”
“好的,谢谢…主…先生?”
在教导下被迫镌刻的规矩涌上心头,屈辱的称呼在舌尖拐了个弯又被陆时安吞了下去,声音细若蚊呐。
陆时安伸手接过衣服,指尖冰凉。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薛寒一定和会所里那些以虐待取乐的人不一样!
独属于粉丝的微弱期盼在绝望的泥沼里中挣扎着冒头。
“以后叫我慕良就行。”慕良语气平平的解释道,“我回家后才知道自己的名字。”
“嗯……”
陆时安抱着衣服,低低应声。
圆滚滚的眼睛湿漉漉地抬起,带着茫然的,连陆时安自己都末曾察觉的依赖望向慕良。
这副毫无防备,全然信任姿态还真是有趣。
慕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驯服一只带着利爪的鸟儿,看着他主动为你收起尖喙拔掉羽毛,最终温顺地栖息在掌心……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艺术。
暖黄的光落在慕良身上,将男人温柔的笼入其中,漂亮而朦胧,像无数次陆时安隔着遥远距离在舞台下所仰望的那样。
他微微俯着身体,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电脑,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流畅而优美。凌厉的眉微微蹙起,嘴角自然下垂,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那是慕良啊,是在众星璀璨的娱乐圈中也精致到让人过目不忘的人。
陆时安擦着头发出来,一时看呆了。
过了好一会,慕良似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浴袍随着他的动作散开漏出精壮的腹肌,与记忆中少年薛寒的清瘦截然不同,带着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陆时安的目光下意识地沿着衣摆去寻找记忆中薛寒侧腰上的痣。
一场演唱会结束,作为粉圈内赫赫有名应援站的负责人,陆时安通常能收到不同镜头下数万张的图片视频。
他会一帧一帧的对比,挑选,精修,直到将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完美定格。
陆时安笃定,自己比慕良本人还要熟悉那颗痣的位置。
年轻漂亮又毫无背景的男孩在吃人的娱乐圈就像是可口的点心,随时有可能被吃干抹净。
在那段危机四伏的日子里,是以陆时安为首的不过十余个粉丝自发建立起薛寒的第一个应援站。
写文案、剪视频、做安利……跟傲慢的经纪公司据理力争,在莫名其妙被拉下水的网络暴力中为他反黑,在混乱的娱乐圈为爱的人圈起一个小小的安全屋。
也是那时,不过十三岁的陆时安仅凭着一腔孤勇的爱意,硬生生学会了众多技能,在屏幕对面默默陪伴着薛寒从待割的羔羊成长为称霸一方的雄狮。
陆时安总是骄傲又隐秘地想,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养成系。
薛寒抽条的骨骼,变声期的沙哑,领奖台边缘攥紧又松开的拳……这些连本人都可能遗忘的成长切片,被陆时安用目光拓印珍藏,每一次翻阅都洇开一片潮湿。
陆时安记得薛寒给智力障碍孩子擦口水的手,记得他深夜喂流浪猫时弯曲的指节,也和所有人一样,记得那场震动业内的演唱会。
演唱会的终点站是云南一个被泥石流重创地图上都难寻踪迹的小县城。
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千里迢迢空运到现场的沉重设备,不计成本的为当地修路建灯……
这场演唱会没有门票,全程直播,打赏自便。
薛寒站在那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歌唱,像悲悯的神祇降临人间。
时至今日,陆时安仍能轻松的回忆起那场演唱会的全部细节。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追光灯尚未熄灭,薛寒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后台的阴影,将山呼海啸的喝彩和涕泪横流的感激连同那片亟待抚慰的土地一起决绝地留在了身后。
在粉丝眼中,薛寒总是淡淡的。
淡淡的将一件又一件认为“需要做”的事做完,然后轻飘飘地抽身离去。
鲜花与烂叶碰不到他的肩头,浮名与铜臭染不浊他的衣角,爱语与辱骂同样穿不过他耳畔的风。
“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