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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醒

头很痛。

不是宿醉之后那种闷闷的、像被人用枕头捂过的钝痛——而是一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带着明确恶意的痛。好似有人捏着一根烧红的钢针,从你的太阳穴里侧慢慢往里钻,一寸一寸地,试探你忍耐的极限。那种痛甚至有自己的节奏。

最先醒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

他用力撑着身下的沙发想坐起来,但手指刚触到皮革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温的,软的,滑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又咬咬牙重新按上去,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灯光刺进瞳孔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成千上万颗切割完美的水晶珠串垂落下来,把暖黄色的光拆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整个客厅被这光打得无处遁形——脚下是一整块深红色的地毯,对面的墙上绘着不知名的壁画,画的是什么东西他也看不懂。

旁边是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用同色的丝绒绳收束,每一道褶皱都像是有人专门量过角度。

右手边有一扇木质大门,远远就能看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美得不像真的。

但头痛是真的。那种针扎一样的、持续的、不依不饶的痛。

他想站起来,四肢却像被人抽空了力气,软得像一团湿棉花。他只能艰难地转动脖子,用余光扫视四周。

左边,一个穿深绿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歪在沙发上,眼镜滑到了鼻尖,胸口均匀地起伏着。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看不出牌子,但他看得出来——他爸衣柜里唯一那套只在公司年会上穿的西装,跟这个根本没法比。

右边,一个穿红色马甲的老人半靠在扶手上,马甲上绣着某个单位的标志。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显得本就所剩不多的头发更加窘迫。

再往右,还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只能隐约看到轮廓。他没力气探身去看了。

他把目光转向左侧的一组沙发。一个穿素色家居服的年轻女人半躺着,外面还披了件格格不入的白色披肩,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像是在家里对着电脑打着字就被搬来了这里。她旁边坐着一个妆发精致的女人,一件红色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某种昂贵面料才有的柔光——校服男生知道,那种衣服不会出现在任何淘宝爆款页面。

右侧的沙发上。

一个身穿外卖骑手服的年轻男性歪在扶手上,头盔留在脸上的压痕还没完全消掉,黄色工服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油渍,像是不久前还在风里雨里地跑单。他身旁靠着一个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脸上的底妆白得像刷了墙,是前阵子网上流行的那种“无瑕”妆效。她身上穿着比基尼,外面套了件罩衫,但说实话,那罩衫也遮不住什么。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她的脚边躺着另一个年轻男人,花衬衫,沙滩裤,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纹身。仔细看的话,他腿上有一部分图案,似乎和比基尼女人腿上的纹身是同一套——情侣款。

九个人。

加上自己,是十个。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

“哎……都醒醒。”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空旷到夸张的空间里,居然弹回来一丝微弱的回响。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四周窸窸窣窣地响起来。身旁有人呻吟,外卖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红裙子女人被自己的处境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惊叫。

九个人,陆陆续续地,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

他们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目光在彼此身上短暂地停留一瞬,然后像被烫了一样迅速弹开。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人,同时被这间屋子里的人打量。

就像十颗被同时丢进同一个玻璃罐的骰子,摇晃已经停止,骰盅已经掀开。现在,每一颗都看清了自己和别人的点数。

只是在等——

谁先动?谁先开口?谁先暴露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时校服男生终于也看清了另外两个人。一个穿着推拿店的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还绣着“康乐推拿”四个字。另一个穿着紫色套裙的中年女性,妆容得体,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她的年纪。

校服男生的目光扫过那个中年女性的侧脸,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歪了一下,躲到沙发靠背后面。

那是他的班主任杨华。

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来不及想什么“怎么这么倒霉”之类的事了。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先躲了再说。

吊灯很亮。

太亮了。

暖黄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张过分奢华的地毯上,像十根歪歪扭扭的黑柱子。

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红马甲的老人先开了口。

“你们都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练的、居高临下的腔调,像在公司开会时训斥下属,“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可告诉你们啊,我可是我们那的领导!你们这样做迟早要被抓的!”

他越说越大声,仿佛音量能帮他夺回什么。

但这间巨大的客厅实在太大了,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就消散了,反而显得有点可笑。

红裙子女人翻了个白眼。

嗤笑了一声。

那声“嗤”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红马甲老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笑什么?!”

红裙子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笑什么你管得着吗?怎么,领导还管人笑呢?”

“你个小弄不清!”老人的声音带着口音,拔高了八度,破音了,“懂不懂尊老爱幼!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他显然习惯了用年龄、身份和道德来控制别人。但今天这套不好使了。

红裙子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懒得跟你这种人说话。”她摆弄了一下红裙子的裙摆:“我要出去!我游艇上的派对才刚开始。”

西装男人推了推眼镜。

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很稳,像是在故意展示自己的镇定。或者说,在告诉所有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慌。

“先别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可能都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