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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潭有女藏精锐 私蓄孤子隐惊雷

大定季年,海内粗安,然西南万山重叠,武陵千峰盘桓于川鄂,边陲土司林立,世代受大月所统治。群山间散落着数十座土司城,诸司隔山相望,山水相连,但恩怨纠缠已有百余年。腹地虽无兵戈大患,可山深民苦,水涝山崩、司斗匪患岁岁不绝,最苦便是山野稚子,每每遭灾失怙,飘零荒谷,曝于风霜。

龙潭土司有一独女,名唤田珊珊。年方十七,容色温婉,性秉慈柔,举止端雅有度。阖府上下皆道小姐生而金贵,与世无争,孰知此女胸藏丘壑,心有惊雷,数年之间,于无人知晓处,暗积一身惊世底牌。

她心底深埋一段三年前的沙场秘事,宿命错缠,从未对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三年前,西南安奢宁悍然叛乱,黔蜀烽烟骤起,贼兵势如燎原,连破数堡,朝野震动。朝廷飞檄传边,严令西南诸土司尽数出兵随征,贻误军期者,司爵尽削、阖族连坐。

彼时龙潭土司嫡子孱弱,咳血多病,寸步难行,绝无披甲征战之力。军令如火,旦夕将至,龙潭满府惶然,无一人敢赴必死沙场。

年方十四的田珊珊,眼见举族临祸,夜半裁裙断钗、束发勒冠,褪去罗裙、换作劲装,一身青灰戎甲,束尽女儿柔态,化名田山,伪作龙潭次子,混在行伍之中,随土兵远赴黔疆平叛。

小小红妆,隐于万千兵甲之间,眉目清峭、英姿飒爽,竟无一人识破真身。

那场山谷决战,是她毕生难忘的险绝之局。

叛军溃败逃窜,却于深山乱谷设下死伏,残兵藏于林莽乱石之后,箭矢暗蓄、毒刃暗藏,专狙官军将首。烟尘漫天、尸横遍野,三军大乱,士卒奔走相践,视野尽被血色硝烟遮蔽。

彼时年少的谭鼎,初领唐崖兵甲,银甲白马,意气方刚。他恃勇追寇,孤身冲在前阵,斩杀数名溃兵,却全然不知,死神已悄无声息悬于他项上。

乱石阴影深处,一名叛贼死士伏地蛰伏,指尖一弹!

咻——

一枚淬透腐骨剧毒的飞镖,破空无声,快如电光,直钉谭鼎后心要害!

此镖阴狠至极,不见火光、不闻风声,待到近身,便是神仙难救!周遭亲兵尽数在前厮杀,无一人回望,无一人察觉,眼见一代唐崖少主,顷刻便要殒命荒山、血洒沙场!

千钧一发,命悬瞬息。

后阵高崖之上,化名田山的珊珊瞳孔骤缩,不及思虑、不及呼喊。

她掌中长弓骤然满圆,腕力迸发,弓弦震颤如惊雷闷响!

一箭破空,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铮——

金铁狂鸣,火星炸溅!

那枚夺命毒镖竟被凌空一箭硬生生对半劈断!

残镖一截钉入古树,毒烟滋滋腾起,树皮瞬间焦黑溃烂,毒性凶煞,触目惊心。

分毫之差,便是天人永隔。

谭鼎只觉身后一股凌厉劲风擦背而过,寒意倏然散尽,濒死杀机凭空消弭。他勒马回身,满目烟尘、乱兵奔涌,四下皆甲胄人影,谁也不知方才是谁于鬼门关前捞回他一条性命。

彼时龙潭兵阵列于侧旁,数名少年兵卒立在风中。

谭鼎望过去,烟尘迷离,看不真切面容,只当是龙潭田家子弟眼疾手快、暗箭相救。

他心中牢牢记下这份“龙潭恩情”,暗忖来日必当酬谢,却至死也无从知晓——

救他于绝境、替他挡下腐骨毒杀、从阎王手里抢回他性命的,从来不是龙潭男儿。

是那隐去红妆、束甲从军、年仅十四的龙潭独女,田珊珊。

是她藏于乱军中的一箭,续了他一世基业。

这桩秘恩,烟尘掩之、乱世埋之、唯她自知。一念相救,一生牵绊,冥冥之中,早已将两人命运死死扣合,绕不开、逃不脱。

暮春时节,连朝山雨潇潇,溪洪暴涨,冲毁无数山民茅舍。珊珊厌了土司府中繁文缛节,遂卸钗环,换一身素布短衫,只携贴身侍女阿禾,缓步出郭,欲向山谷散闷。

一路行来,满目凄然。道旁破篓弃婴、岩下饥童瘦骨,触目皆是。土司府虽常设棚赈灾,奈何层层经手、层层克扣,到得流民身上,不过杯水车薪。阿禾一路随行,见此光景,不免蹙眉叹道:“天道无常,边陲小民,竟命贱如草。”

珊珊默然不语,眸底微生恻然。行至深涧断崖之下,忽闻石穴之中有细细啜泣之声,幽咽凄楚,似风中残烛。二人拨开漫生荆莽,只见洞内蜷着三数稚童,衣衫褴褛,皮肉皴裂,骨瘦如柴。旁侧卧一妇人尸身,料是逃难苗妇,半路殒命,遗下幼童无依无靠。

那最长的稚童不过五六岁,头发乱糟糟,面上满是泥土污渍,小小身躯却将弟妹护在身后,眸中虽含惊惧,却自有一股倔强傲骨,死死盯着来人,不肯退让分毫。

珊珊见之心软,缓步上前,温声说道:“娃娃儿莫怕,我乃龙潭田氏之女,绝非害你之人。此间风寒露冷,你们久居岩穴,终非长久之计。若愿随我去,自有暖屋粗食,可避风雨饥寒。”

阿禾连忙拦道:“小姐三思!此辈皆是山野流民,苗蛮混杂,来路不明。土司府规制森严,私纳遗孤本犯忌讳,若被人谗言构陷,谓府中私蓄私兵、暗养异类,恐生大祸。”

珊珊微微摇头,语声轻柔,却自有定见:“同是天地生灵,何分贵贱?彼辈稚子何辜,罹此流离之苦。我若见死不救,夜夜难以安寝。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忧。”

她自幼承祖母怜爱,祖母本是酉阳苗寨望族,嫁入龙潭时,留有数十箱私藏金玉珍玩,尽归她自由支用。自此数年,珊珊暗散私财,于龙潭后山废弃古寨,修葺屋舍、置办衣粮,专收四方流离孤童。

世人只知土司小姐仁善好生,谁也不知她此举,并非单单积善,乃是暗布一局。

其后五载,后山古寨隐于云雾密林,外人无一人得知。珊珊将所收孤童分门教习,定为文武两脉,因材施教,不偏不倚。

文脉子弟,教以经史舆图、市井百态、人心世故,令其善察言观色、隐匿行迹、探听虚实,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谍察之能;武脉子弟,授以山林潜行、攀崖越岭、短刃搏杀、暗器遁踪之术,日日踏霜习武、枕戈练力,身法迅捷,胆识过人,较之土司正规土兵,更胜数筹。

一众少年平日散于市井山野,或为樵夫,或为小贩,或为佣役,形貌寻常无奇,唯暗中只听珊珊一人号令,不属官、不隶司、不受朝堂管束,乃是一支隐于尘埃、藏于空山的布衣死士。

收容孤童第三年深秋,珊珊入山采药,偶遇一桩奇遇。林间忽见数名龙潭土兵,围拘一名苗家女子。那女子一身靛蓝苗绣,足系铜铃,满身伤痕,发髻散乱,虽狼狈不堪,眉目间却自有清正气骨。

问其缘由,此女名唤乌玛,本是苗寨蛊术正统传人,只因寨中愚众迷信谗言,诬她养蛊祸人,将她逐寨驱逐,流离至此。土兵见她装束诡异,便欲押送出界,任其葬身山林。

珊珊心下了然,观乌玛眼底澄澈,绝无阴毒诡戾之气,遂出言拦下众兵,温言劝道:“众生善恶在心,不在装束。此女孤苦无依,流落至此,何忍再驱之死地?今日之事,由我担之,诸位且退。”

遂将乌玛带回后山古寨,悉心庇护。

乌玛感念救命深恩,无以为报,便将毕生所学苗蛊秘术,倾心相授。初时珊珊尚有迟疑,盖因边陲之地,世人畏蛊如虎,视之为旁门邪道,一旦外泄,必招谤议祸端。

可转念一想,乱世边陲,人心叵测,杀机暗藏。蛊术可辨奸邪、察杀机、防毒暗、预凶险,保护自身、安定局势,皆是无上妙用。若心存正道、不害苍生,诡术亦是护身之器。遂诚心受学,立下心戒:蛊术只为守善安身,绝不妄伤无辜、祸乱乡邻。

乌玛悉心传授辨心、寻踪、护身、迷诡诸般秘术。辨心蛊可照人心真伪,藏奸怀诡者近身必兆异动;迷踪蛊可乱敌心智、扰敌耳目;护身蛊贴身相伴,可避阴毒暗箭、宵小暗算。

自此,田珊珊一身本事,文武相辅、蛊术暗藏,空山之内,暗蓄千锋,外人分毫未觉。她依旧日日安居闺阁,笑语温良、谦和有礼,逢人不矜不伐、不露锋芒,一派大家闺秀气度。唯有夜深人静,孤身登临后山崖畔,调度诸人探查四方诸司动静。忠路、沙溪、彭水、黑石各司的兵力虚实、粮仓利弊、宗族嫌隙、私谋诡计,皆源源入她耳目,尽在掌握。

岁月倏忽,直至大定四年冬,一场大雪漫覆千山,一封急信踏雪入龙潭,骤然打破经年平静。

唐崖老土司□□病逝归天,少主谭鼎弱冠承位,仓促袭唐崖长官司之职。

唐崖地界扼川鄂咽喉,群山锁隘,屏障西南,历来是边陲重地。奈何少主新立,年浅威薄,根基悬空,一夕之间,内忧外患齐齐迸发,深陷死局。

朝内宗族老臣以谭文忠为首,把持权柄、垄断军政,欺少主年少可欺,结党营私、贪墨库银、架空主君,事事掣肘,步步钳制。府中上下尽是旧臣耳目,谭鼎动则受拘、言则被疑,政令难出寨门,寸步难展拳脚。

朝外更是虎视狼窥,危机四伏。黑石土司素来贪鄙悍勇,垂涎唐崖沃土良田,趁新主初立、根基未稳,频频越界滋扰、劫掠村舍;忠路、沙溪两司冷眼旁观、蓄势待发,只待唐崖内乱,便要联手蚕食疆土;更兼川东巨寇樊龙势力日盛,啸聚流寇、劫掠要道、祸乱川渝,隐隐有割据叛乱之势,一旦烽烟大起,唐崖首当其冲,必遭兵祸。

一时间唐崖人心惶惶、军心浮动、市井动荡,百年土司基业,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谭鼎孤立无援、进退维谷,万般无奈之下,谭氏宗族合议,欲循旧例重启潭崖联姻,求娶龙潭田氏珊珊为土司夫人,借龙潭之势,稳固摇摇欲坠的唐崖土司之局。

消息传至吊脚楼,珊珊临窗而立,默然良久。

三年前那一场生死擦肩、一箭救命、错认恩人的画面,再度滚滚翻上心潮。

当年他银甲少年、傲骨凌云,错认恩情、感念龙潭;如今他困于寨中、受制于老臣、四面皆敌、寸步难行。

世人皆道她此番联姻,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唯有她心知肚明——

他今日性命安稳,本就是她三年前所救。

冥冥之中,一箭之缘、一命之债,早已注定她今日踏入唐崖、以身入局。

阿禾在侧忧心忡忡,轻声劝道:“小姐,唐崖如今已是一池浑水、一座危城。少主孤立、权臣当道、外寇环伺,人人皆知是火坑险局。此一嫁,世人皆道您是联姻棋子、和亲筹码,替唐崖挡灾扛祸,何苦以身入局?不如请老爷婉拒此亲,安守龙潭清净,何其安稳。”

珊珊望着漫天飞雪,眉目沉静,缓缓道:“你只道唐崖是危局,却不知乱世棋局,从来无一处真清净。”

“西南诸司各自为私、年年互伐,受苦皆是山野苍生。唐崖若覆,诸司相争愈烈,烽烟遍地,流离稚童更胜今日百倍。谭鼎少年主政,心存仁厚、体恤子民,不贪杀伐、不扰黎庶,乃是边陲难得的清明少主。”

“我数年蓄士、习术、布局空山,本非只为自保一身、安居一司。此番联姻,外人视我为牺牲,我却视之为破局之机。入唐崖,可助谭鼎肃清奸党、稳固朝局、抵御外寇、安定边民。他日大乱,亦可凭我暗中之力,预作筹谋,护一方安稳。”

一番话,说得通透从容,胸藏万千丘壑。

隔日,青梅许文吉踏雨而来。

文吉乃龙潭副将之子,少年温雅正直,与珊珊自幼相伴,两小无猜,情愫暗藏多年,始终隐忍不言。他知联姻已定、佳人将远嫁危城,心中百感交集,却无半分怨怼,只余疼惜牵挂。

风雪石桥之上,他手持一柄亲手锻打的短刃,刀身镂刻山水纹路,郑重递出,语声低柔,含着万般克制:“此去唐崖风波不息、步步藏险。这柄短刃你贴身收好,可御宵小、避暗算。此间龙潭,永远是你的退路。但凡受半分委屈、遇半分凶险,只需一纸暗讯,我即刻提兵驰援,护你周全。”

珊珊接过短刃,入手微凉,心下微暖,柔声回道:“文吉哥哥厚情,珊珊铭记于心。只是此去万般风雨,我自有筹谋、自有依仗,不必劳你奔波牵挂。你且安心留守龙潭,替我看护后山诸童、守望四方动静,便是最大成全。”

许文吉眸底黯色翻涌,一腔多年痴念,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他心知她志不在闺阁安稳,她的眼界、格局、手段,从来远超世俗女子。万般情意,只能藏于风雪、敛于心底,默默成全、静静守护。

姻缘吉日既定,龙潭阖府筹办嫁妆,锦绣绫罗、金玉珠翠、山庄契册,堆积如山,人人艳羡土司小姐婚嫁盛大、尊贵无匹。

唯有珊珊自知,她真正的嫁妆,从来不是满库珍宝。

出嫁前夜,她密传号令,调度后山秘卫半数之人,改换形貌,或为陪嫁仆婢,或为挑夫匠人,或为随行郎中,混杂送亲队伍之中,随嫁入唐崖。剩余半数精锐留守龙潭,与许文吉暗通声息,固守情报脉络。乌玛亦扮作贴身苗婢随行,蛊药器具、秘术后手,尽数暗藏身侧。

夜深人静,珊珊独往后山古寨,见百余孤童齐齐跪伏于地,齐声誓愿,终生唯她号令、生死相随、万死不辞。

珊珊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少坚毅的面庞,语声清和,字字郑重:

“昔日见你们飘零荒野、命如残烛,我一念恻隐,收你们于此。教你们文武、传你们秘术,非为争权逐利、祸乱边疆。他日入唐崖,文者察奸辨伪、稳局安情,武者潜行护守、御寇安疆,蛊术只作防身预警,不可伤及无辜黎民。待边陲烽烟尽散、山河安定,我必任你们归田安居、随性度日。”

一众少年俯首听命,山风回荡誓言,空山回响惊雷。

次日吉时,十里红妆自龙潭迤逦而出,鼓乐喧天、彩舆迤地,人声鼎沸、仪仗盛大,满城百姓争相观望,皆叹土司联姻、盛世良缘。

锦绣花轿之内,田珊珊一身大红嫁衣,凤鬓轻妆,头顶银冠,沉静端坐。

三年前,她束甲藏红妆,一箭救他性命,他认错恩人、记错情分。

三年后,她披嫁入危城,携千军赴他山河,他全然不知枕边人,便是他念念感念的救命之人。

前尘无人知,今生无人晓。

这般错缘、这般暗恩、这般宿命,最是磨人的。

世人皆道,她是身不由己、远赴危城的和亲棋子。

唯有她自知,她是携千锋、藏万策、怀秘术、抱仁心,孤身入局、欲定边陲的执棋之人。

前路唐崖,权臣虎狼盘踞、内外杀机四伏、江山风雨飘摇。

自此,一位藏锋于闺、怀刃于心的乱世奇女子,将以温柔皮囊、雷霆手段,入那浮沉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