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是的，夜晚。
瓦尔呆呆地眺望窗外，从窗户上看见自己的脸。
她的同行者，奥莉薇亚此刻正专心埋头阅读故事，谁来了都会觉得这真是个喜欢阅读的人。
而此刻，瓦尔脑袋中也远比窗外的狂欢序幕更热闹。
【宿主，我都说了那不是我的错，谁让你不相信我跟你说你选择的座位上坐着人。】
小圆球在她脑海中摇来晃去，莫名让人觉得它也许应该长着手，正在叉腰。
「可我没看见那里有人。你看见了？」
【统可看不见。设定上就是看不见魔法世界真实存在的幽灵的，电子幽灵倒是可以感知出来。在那儿的那个存在很奇怪，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幽灵，至少已经不是了。比起纯粹的能量，更倾向于‘概念’那边。这不是个好兆头。】
小圆球越说越严肃，最后，原本上扬的弧线嘴巴变成了扁平的‘＿’。这也差不多就是它此刻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瓦尔尽可能把麻烦事丢给它。
就在今天上午，她跋山涉水呀，翻山越岭的，终于走到她此行目的地，那些不靠谱的统治者给她传的消息就是，龙在这儿。
喏，这儿。
哪儿？！
这啊。
哈哈，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是身体强悍，从小的助人为乐事迹能数几天几夜，可也架不住翻山越岭不喘气，她真的快累到走不动了，两条腿和灌了铅似的，天啊，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走进一家小餐馆，喝点水，吃点东西。
可是统治者没告诉她这边正在举办那什么狂欢节。
不同的国家虽然因为地域相近有共同的节日，但是实际上节日举办时间可能会差几天，圣歌大陆就是这样的，有不知道多少个国家，如果谁很喜欢某个节日，又不差钱，那大可以从正进行节日的国家开始游览，一个国家的节日过完了，去下一个刚开始举办的国家，路上都是欢歌笑语，那才叫享受。
勇者呢。
哈哈，勇者这辈子都没这福气。
瓦尔真的快累死了，如果不是路边只有这一家餐馆，如果不是餐馆里人声鼎沸，如果不是人几乎把过道占满，她很可能爬着进去，一直爬到空位上瘫着不动。
你问她为什么不在路边歇会？
唔……这就是个有点遗憾的问题了。
因为路边不安全。
首先这是个魔法世界，其次这里并没有统一的统治，也因此没有统一的法律制度，在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荒郊野外，只要光是坐下，路边的树丛随时可能跳出来强盗。
那都是大好刷新点。
瓦尔不想在累得快死了时还要打强盗，她只想有个位置能坐下。
然后她不得不走进那家餐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餐馆里那么多或坐或站的人，偏偏只有坏术士旁边有个空位。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看起来瘦巴巴，个子很高的女性是术士。
术士和魔法师还不太一样。魔法师大多是神圣魔法或者元素魔法体系，而且有组织有团体，术士不一样。
术士偏向黑暗魔法那边。
但又不是巫师。巫师完全是黑暗魔法的爪牙，术士是两边都涉猎，并且就算施展了黑暗魔法也不会被人诟病。
因为术士最擅长的是有助于生活的魔法。
如果一个坏魔法能用来生产改善生活的东西，至少瓦尔是不在乎的。
所以这么想着的她，一屁股坐到坏术士旁边去了。
脑袋中的小圆球也没对她的举动表示什么不满，只是告诉她这个位置实际上坐着‘某种东西’，在概念上存在的某种东西，她不能坐在有东西的位置上，但在她真的因为累得不行坐下后，死气沉沉地没任何反应。
然后，坏术士生气了。
“你坐在我同伴身上。”她说。
瓦尔的两只脚两条腿因为能暂时从地上离开，不住地酸胀，她想自己的脚掌一定又红又肿，还有磨出来的茧，血液仿佛一股脑涌向她的脚，她的脚就是两块长在身上的烙铁，让她疲惫得无所适从，腿也像被针扎了一样一抽一抽地疼。
以至于瓦尔在对方说完第三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我……”瓦尔直到现在还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个字，“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啥也没看见，我说话会有天罚下来。”
周围那样喧嚣，她和坏术士之间的时间凝固静止，天罚没有来。
坏术士生气了。瓦尔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那样暴怒，那种暴怒是无声的，甚至没有通常来说描绘得那种，被毒蛇般的阴冷目光打量，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人很平常很平静地生气。
“是吗？”
坏术士以指节敲击桌面，咚咚两声过后。
瓦尔把视线从对方的手挪回到自己手上，愕然发现。自己的手！
变小了！
再一抬头，坏术士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现在座位没人了。】小圆球说。
“……”瓦尔那疲惫不堪的大脑不得不再次扭动松弛的神经去思考问题。
「你也坐会吧。我得先吃饭。」
瓦尔埋头吃饭。系统忽然提醒她对面有人。
她心说有就有嘛，一道轻柔且平和的声音在进食中箭一样刺向她，
“你在找龙？”
“嗯呜呜。”瓦尔扒饭中。
“那送你一程。”
瓦尔出现在布满陷阱的迷宫中，手里饭勺上还盛着最后一口饭。
她在喷火的地板汹涌攻击中把饭勺怼进嘴里，牙齿把勺咬得嘎嘣响，脚下发力，硬生生跳过这道火焰攻击。
【唉，宿主。我无力阻止你什么。你不想做任务，所以现在我说主角就在你头上你也不信。】
「我信。」瓦尔肯定地说。
她看见一只手在天台上伸到护栏外。
「我吃饱饭了。说吧。」
【故事的主角，奥莉薇亚，故事开始时正在和人打电话，告诉对面自己不久后将会过去做客，她的命运与很多人交织，作者重新修正了故事线，我现在也不知道故事走向是什么。不过你接近她就行了，任务能做就做，做不了也没事，能量收够我一走，你继续做你的勇者屠你的龙。】
瓦尔默然无语。
大概几年前吧。嗯，就是几年前，她突然遇见这么个东西，说她未来必定成就一番丰功伟业然后死翘翘，那时候她还在乡下地方冒鼻涕泡和泥玩，日常生活是杀怪物，杀猛兽，顺便救人。
她是个勇者，统治者认证的。
她觉得日子挺好，吃喝不愁，钱倒是没有，也不需要。前一阵来活，脑子抽抽的统治者心血来潮要她去屠龙，给她盘缠，可以说所有出远门需要的东西都准备齐全，她是个热心肠，既然统治者有需要，她就出门了。
翻山越岭啊……长途跋涉啊……
现在，瓦尔和奥莉薇亚一个房间。系统快活地吸饱能量，瓦尔无聊地把目光从窗外人群挪到奥莉薇亚身上。
开始打量起她这个同伴来。
奥莉薇亚有一头棕色长发，柔软的偏分刘海搭在额头上，露出一小截眉毛。垂落胸前的长发被红色细线固定，在灯光下阅读故事的样子柔和极了。
即便她有看起来像羽毛一样的尖耳朵，即便她头发上戴的纱织发饰让她看起来一点不像风尘仆仆的旅行者，而是像个随时会翩翩起舞的舞者，但也正是因为奥莉薇亚身穿的是旅行者常穿的大口袋制服，柔软和冷硬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徘徊，让她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温柔。
简而言之，对瓦尔而言，奥莉薇亚身上散发着一种，看见她时好像在阅读童话故事的温馨感觉。与其说是感觉不如说是味道，瓦尔就像那个打乡下来进城参观，停在华美橱窗外惊叹的土著，奥莉薇亚是在橱窗中被展示的，打扮鲜艳亮丽的人体模特。
可是就当瓦尔惊叹地凑近，恨不得把脸贴在玻璃上，只为离模特，离那个世界再近一点时，摆造型的人体模特突然弯下腰，温柔地——摆脱了预定姿势，温柔地俯身注视她，问她要不要来块面包。
一块看不见却如实存在的玻璃。成为瓦尔和奥莉薇亚之间的屏障。把她们分隔开来。
让瓦尔止不住觉得奥莉薇亚亲切，又无所适从。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知道人体模特不会和她打招呼，但没办法真的否定眼前奥莉薇亚表现出的样子都是自己的错觉。
她被这种真实，又不真实的既视感弄得心烦意乱。
趁着奥莉薇亚醉心于阅读，瓦尔拉开窗，用现在只有平常一半高的小身躯费力爬上窗台。在窗台向外凸出的平台上俯视下方人群。
这里没多高，十几层楼。不过一般人可没办法这么站在窗台外檐上，瓦尔能这样也只是因为她此刻身高体重比五岁小孩还不如，可能只有三岁。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吹风，视线扫到窗台侧面，发现侧面碰巧有逃生梯，梯子直通上面楼层，不禁顺着梯子向上看。
上面约三层处，一截染血的丝带随风飘摇。
嘀嗒。
几滴血珠子吹落在瓦尔脸上。
她眨眨眼，没去抹，反而一眨不眨向上看了一会，直到血迹在脸上风干，她摸摸。
干了。
她就这样顶着一张有风干血迹的脸去打断奥莉薇亚的阅读时光。
不过依照我们故事主角奥莉薇亚的脾性，她至少再看一段故事才会搭理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