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水跟这俩小孩逗了半天趣，也没说刚才遇上狼头面具人的事。
回去的时候街上亮起了灯，也摆起了小摊，这扶幽城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白天看起来空寥寥的，一到晚上人就多了起来，各种商贩开始吆喝，或是有些杂耍卖艺的引得人围观。
陆照水路过一个卖兔子的小店，觉得还挺可爱的，就停下看了一会儿，扶景渊跟着望去，却皱起了眉。
“哇，好可爱的兔子。”付容雪欢叫道。
那笼子里的兔子听到她的叫声，吓了一跳，漫无目的地乱窜，全都挤在角落，肉乎乎的身体看得人心软软。
“师叔，我们买一个吧。”付容雪眼睛亮亮地看着陆照水，眼里带着些祈求。
陆照水抬眼看向扶景渊，问：“你喜欢吗？”
扶景渊呆了半刻才知道那是问他的，他反问道：“师尊喜欢吗？”
陆照水坦言：“喜欢啊，你看多可爱。”
扶景渊说：“那我也喜欢。”
最后挑挑拣拣，选了一只灰毛兔子，抱到身上的时候陆照水整个心都化了，而且这只兔子还不怕人，尽往怀里钻。
付容雪摸了摸兔子毛，说：“师叔，看起来它很喜欢你呢？”
陆照水：“给它取个名字吧。”
“叫小灰吧。”付容雪说。
这么随意吗，什么颜色就叫什么名字？陆照水想。
“难听。”扶景渊直白地说。
付容雪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说：“有本事你来！”
扶景渊眯起眼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道：“落骨。”
付容雪：“为什么？”
扶景渊：“直觉。”
付容雪：“好吧，就叫落骨。”
其实这名字不是扶景渊想的，而是他听见的，他能听见兔子讲的话，说它是在山林里觅食，踩中陷阱才被人带到这里的，平时吃得倒还好，就是被困在笼子里不自由，习惯了广阔天地的兔子突然进入到这狭小空间里是会抑郁的，所以有些兔子也不吃东西，丧眉搭眼地趴在一旁，身体都瘦了一圈。
它想请求他们把那些兔子们都救出来。
扶景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兔子说的话，只是听到这些遭遇他心里也有些难过，他暂时不计较落骨能讨得师尊欢心的事，只是依她所言，将那摊主的兔子都买回来。
本来几个人都走出去一条街了，扶景渊突然说：“师尊，我们将那些兔子都买回来，放山上养着吧？”
陆照水被惊到了：“你要这么多兔子干什么？！”
扶景渊没解释，只问：“好吗？”
付容雪：“你弄这么多兔子，到时候你养，就算死了你也得给它立个坟墓。”
扶景渊瞥了她一下，皱皱鼻子，低声嘟囔：“又没让你养。”
“你确定全都要？”陆照水问。
扶景渊点头，“嗯。”
“那你可得好好照顾它们哦。”
“是。多谢师尊。”
最终回明知山的时候是一人提着一个笼子回去的，山上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纷纷都惊掉了下巴，半天说不出话。
到了谈儒峰，几人就把兔子都放了出来，任它们跑跳。
陆照水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兔子，说：“听说兔子生得很快，到时候不会漫山遍野都是兔子吧？”
“师尊您放心吧，我会处理的。”扶景渊说。
听到这句话陆照水就放心了，终于回到自己所谓的“家”，他打算先躺个两三天，谁都不许打扰他，谁料还没躺呢，就有一个弟子进来通报说：“师叔，掌门请你过去。”
陆照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去到主峰掌门就让他跪下，开始数落他私自下山的违规操作，并让他去罚罪堂领罚。
掌门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去就算了，还带着你的徒弟跟师侄鬼混，你有没有一点长辈的模样！”
陆照水低着头，道歉：“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掌门呸了一句：“我信你个鬼！”
扶景渊听到陆照水被叫过来了，也来不及看他那群兔子，急匆匆跟了过来，一进门就道：“师祖，是我胡闹，要师尊带我下山，请别怪罪师尊，都是我的错！”
“你现在才是胡闹！”掌门停顿了一下，觉得语气太凶，又放软了嗓音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照水也是我带大的，他的脾气我了解，谁都没有他鬼点子多。”
陆照水听到这里突然想：看来我跟这位老兄也有共通之处，都闲不住。
“师祖。”扶景渊也跟着一起跪下，帮陆照水求情。
陆照水看到他这样，急得想挠头。
徒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这样无疑是在害我呀。
于是声音不自觉高了一点，在扶景渊听来就是呵斥：“站起来，谁叫你这样做的？”
扶景渊怔愣了好久，眼眶里慢慢有泪水打转，语气顿时委屈了起来：“师尊……”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幅模样倒像是陆照水欺负他了似的。
伍彧嗤笑一声，“陆照水你有一个好徒儿，但我就没有。”
陆照水笑嘻嘻地说：“但你有一个坏徒儿，我没有，也不必遗憾，互相成就嘛。”
伍彧梗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要不是看在他过去还有功劳的份上，他必须得好好教育一番，削削他的脾气。
他坐在椅子上，手撑在桌子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吩咐掌罚弟子把陆照水带下去，去打个二十板子。
这二十板子对于一个修仙之人来说算轻的了，但陆照水还是不禁害怕，试图讨价还价，但价没讨成还多了几板子。陆照水欲哭无泪，还不如不开口呢。
被拖去打了三十大板，屁股都开花了，扶景渊在一旁边看边皱眉，眼眶都红透了。打完以后掌罚弟子说：“掌门吩咐过，陆师叔不能用药，也不能用灵力疗伤，得让你疼个三五天后才能治。”
陆照水听完天都塌了，没想到他师尊狠起来是真狠啊，一点不念师徒情。
“怎么这样？”扶景渊为他打抱不平。
但那俩弟子也不是管事的，没有话语权，行了一礼之后就出去了。
陆照水趴在垫子上，脸色苍白，脸上流下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这是他穿到这里第一次尝到疼，要是有系统能给他关掉疼痛开关就好了。
但是没有。
他甚至都有些神志不清，仿佛因为这疼痛让他跟这个世界的联系紧密了起来，渐渐地融合进这个世界。
然而还有一缕神识却清晰地意识到他是穿越过来的，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若有机会，他还想回到那个虽然不是很如意，但令他安心，让他真正活着的世界。
“师尊，师尊，师尊……”
有人在着急地喊他，声音很熟悉，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一股浓郁的药香毫无预兆地冲进他鼻子里，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师尊你醒了？”陆照水歪头看了看扶景渊，自嘲地勾唇：“我还以为我死了呢。”
他趴在床上，脸上垫了一个软枕，身体稍微一动就牵扯到后面的疼痛，只能忍着痛换了个姿势，松松僵硬的肌肉。
“我睡了多久了？”陆照水虚软无力地问。
扶景渊皱眉道：“五天了。”
“五天了。”他呢喃了一遍。
五天他居然一点意识都没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就像挨罚的时候还是在刚才。
“师尊，先喝药。”扶景渊从旁边小桌上端了碗中药，陆照水艰难地撑起身体，仰头喝了。因为姿势别扭，喝的时候还漏了点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滑下瘦长的脖颈，掩进衣襟的更深处。
扶景渊抿了抿唇，把药碗搁在桌上，拿起手帕给他擦嘴角以及……脖颈，他嘴里苦，便念叨着要拿些蜜饯给他清清嘴里的苦味。
扶景渊其实没怎么听，眼睛望着那张嘴开开合合，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陆照水提醒他：“快擦，擦完我要趴回去了，撑着手臂累。”
扶景渊眨了眨眼，胡乱给他擦了一通就放下了，出去给他拿糖。
陆照水有些疑惑，这小子咋了，着急忙慌的，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过了好久，扶景渊才重新回到房里，但陆照水已经等睡着了。
扶景渊没敢多打扰，把糖放在桌上，给师尊盖好被子，再轻轻把碗拿了起来，走出房门。
“师尊，晚安。”
经过几天的调养，陆照水的疼痛好了很多，也不像之前那样不能看了。
当然，那种隐秘的地方他没让人帮忙擦药，都是自己用灵力修复的。
养伤的那段时间，之前养的那群兔子又多了好些，本以为会很闹腾，没想到都安安静静地自己吃自己的草，偶尔有打架的都被扶景渊劝和了，陆照水也没想到他养兔子还挺有一招的。
陆照水那日闲逛，来到后山，看到扶景渊站在空地上，一身棕色长袍，系上了襻膊，露出纤瘦的小臂，手里端着一个簸箕，里面放着各种蔬菜，喊一声吃饭了，四面八方的兔子全都向他奔涌而来，那场面几乎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陆照水：“……”
扶景渊把簸箕里的蔬菜分发出去，放在一个大盆里，兔子们都井然有序地围着圈圈吃饭，陆照水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幅画面可爱至极，而站在兔子中间的扶景渊更加可爱。
陆照水慢悠悠踱到他身旁，说：“徒儿，你养兔子可真有一手，看看，一个个都胖嘟嘟圆滚滚的。”
“师尊！”扶景渊眼睛亮了起来，听到夸奖更是喜上眉梢。
“哎妈呀，你吓我一跳，别这么激动。”
“嘻嘻。”
陆照水蹲了下来，摸了摸兔子头，扶景渊也跟着蹲下，问：“师尊，你怎么样了？”
陆照水一副完全大好的模样，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扶景渊不疑有他：“那就好。不过师尊虽然好了，但药还是要吃几天的。”
“为什么？”陆照水一想到还要喝药就头疼。
“为了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好。不然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师尊又抗不过晕了。”
陆照水失笑，这徒弟是长大了，居然敢这么调侃他了。
“师尊。”扶景渊突然从蹲改为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真挚道：“师尊，我说真的，我不想再看到师尊受伤了。这次是我不好，是我没用，以后我会好好保护师尊的。”
陆照水怔然半晌，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本来是他自己闯的祸，却让他的徒儿为他自责至此，真是……太不应该了。
“不必如此。”陆照水说，“这本就是我的错，你又何必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徒弟为师尊分忧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讲不通了还。
陆照水抬起手指狠狠弹了一下扶景渊的额头，后者因为吃痛低下了头，揉了揉迅速红起来的额头，但却一言不发。
陆照水问：“痛吗？”
扶景渊不理解师尊的此举，只是默默受着，“弟子有错，不敢喊疼。”
陆照水感到一股无力，完全！没办法！沟通！
他又上手捏了捏他的脸，捏得都红了还只是闷哼，随即眼眶跟着泛红。
“痛不痛？”陆照水语气重了些。他今天非要让他喊出一句痛来。
“不痛。”
陆照水下手又重了点，“痛不痛？”
扶景渊微微摇头：“不痛。”
一滴热泪滴落在陆照水手背，他被烫回了神，猛的松手了。
他真是魔怔了。
“对不起，为师脑子发蒙了。”陆照水从地上站起来，晃了一下身形，扶景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这个徒弟总是小心翼翼，明明他师尊又不是什么易碎品。
陆照水拍了拍扶景渊的肩，说：“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扶景渊给他送回房，一点也没有跟他生出嫌隙来。
陆照水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分了，这么好的徒弟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怎么还敢欺负他？
照顾陆照水躺好后，扶景渊说了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空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乱如麻线。
“唉。还是在现代安逸。”
在现代他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不用社交，没有乱码七糟的事，在这里那些人听不懂他的话就算了，还古板得很，简直糟心。
他盖上被子，打算一头闷死。
不想了。
睡觉吧。
或许明天醒来会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