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逃不过
拿到剑的微生月泽僵硬着起了身,众人现下都起了看戏的兴致,却无人在意微生月泽一身肉眼可见的伤。
他像是一只逗人娱乐的牲畜,供人观看打趣。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雪中送炭,多的只是落井下石的人罢了。
当年仓乌老人留下要收微生月泽为徒时多的是攀附之人,那时候的微生月泽还小,他只知道那时候的父亲很喜欢他,母亲虽然严厉不过对他也常常眼里带着满意。
不过后来就全变了,父亲的眼神由开始的欢喜逐渐变成现在的憎恶,母亲也变得越发爱哭,她常常都说是自己不争气,是自己将她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他手中的这把剑……
这把无法由自己意念操控的剑。
随着思虑越发深入,微生月泽握着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想要隔绝四周的视线却怎么也做不到,自责的情绪深入骨髓一点点将他的勇气全部耗尽,脑袋此刻一片空白,那些早就已经倒背如流的招式此刻却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做不到,手中的剑如跗骨之毒一般刺激着微生月泽的每一根神经,此刻的他连剑都拿不住。
随着扑通一声,微生月泽重新跪下同时将头抵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握着,嘴唇泛白,额间全是细密的汗,语气带着极致的压抑。
“对不起父亲,让您失望了。”
“啪”,随着一声响起,南宫听雪双眼溢着泪,手捂着刚刚被打的右脸,双眼害怕地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微生贺。
“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我原以为收了你的中馈大权你才会安心地教养这个废物,不想他非但没有长进,现在居然连基本的剑式都不会了,南宫听雪,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宗主,不!我已经尽力了呀宗主!”南宫听雪的声音带着哭腔,疯了一般大声嘶吼着,眼泪顺着姣好的面颊流过,却丝毫没有引起微生贺一点心软。
此刻的南宫听雪不像一个宗主夫人,更像是失了情绪的疯子。
见母亲因为自己受到连累,一旁的微生月泽立马再次开口将错误都归到了自己身上。
“父亲!不管母亲的事,是我偷懒不愿意修炼,您要罚就罚我!”
微生月泽不说还好,这一说,微生贺火气反倒更甚。
“你以为我饶的过你吗?来人,用玄铁鞭将这个孽子鞭挞二十!”
随着微生贺一声令下,微生月泽便立马被两个奴仆架着走到了亭外。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其说一句话包括南宫听雪。
这场戏也以众人都熟知的方式收尾,司空见惯,本该如此罢了。
不过却还是有一人例外。
隐在一众奴仆里面的封不尘没有想到昨晚才在雪地里面见过的少年今天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而且,伏魔,微生月泽,微生宗族的宗子。
……
单个看封不尘都明白,可这些身份要是合在一起指同一个人,那这里面就有问题了。
微生以及南宫两族在修仙界都不算是小门小派,是而微生贺和南宫听雪的孩子怎会和魔族沾上关系。
他们两人分明是货真价实的修仙者。
不过现在却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封不尘一向觉得自己已经是属于冷心冷情的那一类人了,却不想微生这一家子的人比起他倒是不遑多让。
莫不是他们都眼瞎了看不到微生月泽那满身的伤。
而且,要求一个伏魔修炼。
……
封不尘嘴角一抽,用看蠢货一般的眼神看向了微生贺以及其余众人。
这简直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大的笑话,伏魔天生就无法将灵气引入丹田,自然无法修炼。
不过吐槽归吐槽,看着此刻咬着牙关挨打的微生月泽,封不尘难得起了点怜悯之心。
早知道今日他还有这一遭,封不尘想昨晚自己就该直接下手要了他的小命,也少了今日这番折磨。
不过事已至此,自是没有反悔一说了。
看着不远处明明已经疼得无法呼吸的微生月泽却依旧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封不尘眉头微蹙。
少年穿的单薄,发丝遮住了他大半的脸,此刻跪在白茫雪地中的他宛若一叶风雪中的孤舟,恍若下一刻就会淹没在天地间。
可是,不知为何,封不尘蹙眉望着不远处的微生月泽,却总觉得他身上似乎少了一样正常人该有的东西。
没想一会儿,封不尘便明白了,是恨。
真是奇怪,为何面对众人的迫害或是亲生父母的冷酷,微生月泽却表现的如此平静,没有一丝一毫埋怨或是厌恨。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微生月泽反倒让封不尘浑身难受。
若他是个阴暗的小人,因为现在遭遇的这一切而对这个世界的满怀怨恨,封不尘还能劝诫自己,此子日后必定为祸四方,断不可留。
可他却偏偏不恨不怨。
理智告诉封不尘,这是伏魔,害人的东西不值得怜悯,可是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让自己帮他。
依着微生月泽这样的性子,说他日后会危害众生,封不尘倒是觉得日后毁天灭地的人是自己的概率恐怕会更大些,毕竟最近几年他时常有想生出一点事端的想法。
封不尘犹豫了一会儿,但好在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既然如此,那便眼不见,心不烦。
要是微生月泽没撑住,倒也好了,自己也不必继续留在此处端盘子了,打好了主意的封不尘强制自己转身离去,可惜没走几步,微生月泽无意露出的一声呜咽却让封不尘再次停止了脚步。
封不尘想到了昨晚的风雪,鼻间的梅香,清冷的月辉,以及临走前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少年均匀的呼吸以及不安时微振的眼睫。
片刻后,封不尘轻叹,随后认命地再次转身。
罢了,就算要杀也该自己动手才是。
随着一道无形的法诀,一道保护罩悄然地罩在了微生月泽身上。
几乎是瞬间,微生月泽便感知到了不对劲,鞭子落下的疼痛几乎消散,就在这时,微生月泽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昨晚出现过的气息,那股气息很柔和,一点点融进自己的身体,原本寒冷的躯体渐渐感知到了温度。
他原以为是自己意识不清的幻觉,现在看来不是。
是谁在帮他吗?
这场家宴的最后南宫听雪和微生月泽皆离了席,不过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
家宴结束后,膳食坊里面,封不尘一边啃着白面馒头一边就着麻辣萝卜干,坐在生火的角落里面光明正大地“偷听着”。
“这微生漠河今日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微生月泽呀,他俩不是亲兄弟吗?”
“呸,同父异母的那便算不得亲兄弟了,至于为什么微生漠河只针对微生月泽却对其它的兄弟姐妹宽容以待,这背后的原因,我还真知道一点。”
“当真?你快说说。”
“害,还不是因为一向嚣张跋扈的南宫夫人,当年枝惑枝夫人因为貌美入了几分宗主的眼,南宫夫人便暗地里失了不少绊子,枝夫人左手断的一截小拇指就是南宫夫人当年亲手踩断的!”
“踩断的!天呐,那该多疼呀!”
“可不是,当年枝夫人差点就活不下来了,连带着她的孩子漠河公子也是南宫夫人一向欺辱的对象,听说差点被淹死在冰河里面嘞,那时候漠河公子才刚满八岁!你说能不恨嘛。”
“啧啧,现下这么看来,倒成了天道好报应了!”
“可不是,谁知道仓乌仙尊这样的大能居然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怕是南宫听雪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个废物吧!反倒是她嗤之以鼻的漠河公子,小小年纪现如今就步入金丹期了。”
聊的热火朝天的两人,并不知道离他们不足两米处,正有一人正听八卦听的入迷。
听完了八卦后,封不成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下子,他总算明白了,原来如此。
倒是可怜了微生月泽,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莫名的被所有人当成了泄愤的对象。
不过虽然微生月泽的确与修炼无缘,但微生漠河到底是不是天赋异禀那恐怕还要另说。
因为今日除了观察微生月泽外,封不尘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是关于微生漠河的。
未到十五岁就有了金丹期的修为,这在修仙界的确不算多见,不过可惜了,微生漠河是靠一些不正当的手段提升修为的。
虽然此刻修炼神速,不过越到后面会越难突破瓶颈。
至于这不正当的手段,封不尘眉眼微眯。
要是没猜错,这微生家应该还有一个魔修。
微生漠河应当是在这位魔修的教导下才这么快速地增长修为。
不过,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么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微生贺将修为看的太重,对自己的子女要求太过严苛。
修仙最讲求的就是道心,微生贺如此的压迫下只会让还未有道心的孩童失去寻求道心的意识。
没了道心,自然成不了强者。
封不尘轻叹,微生族的下一代怕是不会再有强者出现了。
真真的因果报应。
八卦听的差不多了,拍拍身上被火蹦到的灰烬,封不尘一手拿着的馒头一手端着装着萝卜干的小碟子施施然地从火炉旁走了出来,随后朝刚刚还聊的起兴此刻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封不尘吓的噤声的两个奴仆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听说妄论主子会被割舌头。”
说完后还举起手朝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割的动作,随后便出了膳食坊只留下原地惊吓的两人。
出了门的封不尘,一边往雪枯井走一边注意着刚到了膳食坊的刘管事,其实封不尘倒是没那么闲没事干的吓唬那两个奴仆,而是感知到了不远处正在靠近的刘管事。
刘管事凶狠毒辣若是被他听到那两个奴仆的闲聊,说不好真会把他们割了舌头。
封不尘专挑人少的地方走,等瞧着周围应该没有金丹期以上的修者后从袖中拿出一枚散着淡淡蓝光的玉珏。
那玉珏不止发光还散温,跟催命似的。
“说,什么事。”封不尘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您老人家别生气呀,我真不是故意要来打扰您的,只是您这一去多日,这宗派大比就要开始了,四族五宗都还需要您主持大局呢。”
对面的声音带着难掩的讨好,像是深怕惹了封不尘的火气。
“怎么,这么多人还弄不好一个宗选大比,你们是天天修炼修的脑子都傻了吗?”
显然,封不尘已经生气了。
本来天天端盘子火气就大。
“您,您,别生气呀,您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早在五十年前我们就已经宣告外界这次宗选大比您会参加,我们不能食言呀,再说了,这,这丢的不也是您老人家的脸嘛。”
玉珏对面的赵自成一边对着桌上的玉珏说话,一边抹着眼角的眼泪,肥胖的脸上满是委屈,堪比树桩的两个手膀子耸成了筛子。
那些长老们天天在他耳边唠叨下压力,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哪有这个胆子来催封不尘这个煞神。
想到两边都不给他面子,赵自成越想越委屈,当初他就不该当这个什么宗主,明明说了只是挂个名,现在好了天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也就罢了,还要两边受气。
听到对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封不尘就脑仁疼,当初也不知他们怎么选的人,选了赵自成这个哭包当了宗主,光是看着他那张天天酸苦的脸盘子,封不尘就觉得自己会折寿。
“宗选大比当天我会去。”努力按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封不尘耐下心来难得温和的来了一句。
倒也不是封不尘心软了,完全是被赵自成折服的,毕竟这家伙战绩可寻,当初他嚎着嗓子在自己的山头前痛哭了整整一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仙逝了,想到那一个月的鬼哭狼嚎,封不尘的耳朵都开始疼了。
有这毅力,他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边封不尘话音刚落,那边的赵自成便立马自觉地不哭了,再哭赵自成怕封不尘把玉珏直接捏碎了。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我没记错,您老人家临走前说是要往苍华邬那边去。”
“是。”
听到封不尘肯定的回答,赵自成瞳孔亮了几分。
“听说那边太仙阁里面有个叫流霜的小倌,就是修仙界这几年很闻名那个,传言要是和他共度一夜良宵可以增长修为!也不是我感兴趣哈,主要是这事太过邪性,不知您老人家有没有……”
赵自成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玉珏就失去了蓝光。
封不尘终于忍受不了捏碎了玉珏,和小倌共度一夜良宵就可增长修为,赵自成天天脑子里面也不知装的都是些什么,越发想不通,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被推上宗主的。
此刻流云轩内,微生月泽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由着南宫听雪的意思,没一个奴仆敢来帮微生月泽上药。
众人自然也是乐意的,毕竟现今是枝夫人掌管宗族的一应事宜,微生月泽就是个烫手山芋,谁要是和他沾上点事,多多少少都会被针对。
“说来也是奇怪,这宗子分明没有一点灵力,却总能次次熬过惩戒,要知道这玄铁鞭一般的筑基期修士都有些扛不住。”
此刻正跪在听雪院外的侍女一边用手捂着嘴呵气取暖一边望向不远处闭门的流云轩。
“可不是嘛,当真是应了一句话,祸害遗千年,一个废物宗子怎么都不死,连累的我们每次还要被南宫夫人的怒气牵连。”
此刻听雪院外,南宫听雪的住处,到处跪的都是奴仆,而原因皆是今日家宴上的事,南宫听雪一回院内就发了一场大火,此刻听雪院内人人自危,已经有好几个奴仆因为做错事被施了仗罚。
院内,南宫听雪疯了一般砸着房内的物品,想到今日枝惑那般得意的眼神她就无法呼吸。
“贱人!贱人!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下贱者,早晚有一天我要撕了她的那张狐媚子脸!”
就在南宫听雪想要继续砸手里的东西时,突然一只手拦住了她。
是刘管事。
“不要生气了,再生气也没有用。”
说完,刘泽温柔地将南宫听雪手里拿着的朱红金釉壶接过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面。
奇怪的是面对刘泽,南宫听雪原本狰狞的面目却突然变得正常了些,随后脱力一般瘫坐在了地上,眼泪开始一颗接一颗的往下落。
“那我该怎么办,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我还能怎么办!”
看着颓败的南宫听雪,刘管事的脸上涌上了几分心疼。
南宫小姐当初是他看着进入微生家的,这一路走来她受了多少委屈,刘泽都看在了眼里。
刘泽缓缓跟着蹲了下来,随后慢慢拂去南宫听雪脸上的泪珠。
“你自己肚皮不争气,别人的争气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南宫听雪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后抬头望向刘泽。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