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无尽的火焰。
天际线被染红，一张张惊恐的脸庞融化在火光之中，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尖叫和哭喊，灰烬之中，一个癫狂的声音传出“怪物！怪物！我诅咒你们所有人！”
空气中是一股腐臭混着皮肉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怪物！怪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承认我有罪，我的罪就是生来如此。”
嘈杂中他听到一个熟悉又森然的声音：
“我的毒液会汇成溪流，腐蚀整片大地，让每一个人抓心挠肝，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
洛拉斯躺在床上——那或许能被称之为床，但实际更像一个用兽皮临时搭建的洞穴。
薄薄的眼皮下，他一双眼睛正不住地颤动。
洛拉斯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自从他封闭了自己的五感之后，便不太能感受到外界对他的刺激了，今晚却不知道为何，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无边的烈火炙烤着他，在他周围，一阵阵浓黑的雾气渐渐聚拢起来，简直要尖啸着钻进他的身体里。
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我想谢谢您的慷慨——”
好吵。
洛拉斯猛地睁开眼，他能感觉到，门口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毒药和诅咒正腐蚀着他的心灵，他感到无尽的干渴，一种从心底喷涌而出的饥饿烧垮了他的理智，他忍不住狠狠地磨了磨牙。
是那个人类。
洛拉斯露出一个冷笑，原本灿金色的竖瞳染上一抹猩红，啊，多么天真的生物，他大概不知道，我正想着如何把他拆吃入腹吧。
那个烦人的家伙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感谢”之类的愚蠢话语，洛拉斯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挥了挥手，打算让门口的藤蔓把猎物拖进来。
看在你不难闻的份上，我可能会大发慈悲给你一个痛快......
可笑的人类，妄图以一些小恩小惠就收买自己，那简直是......？！
洛拉斯忽然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背部像被人摸了一把似的。
轻柔地，像是被极软的鹅毛笔抚过一样。
是谁？
他倏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是谁？”洛拉斯的声音如同寒霜。
无论是谁，做出这么冒犯的事情，都该死。
可随即，下颚处又传来了一种相同的触感，洛拉斯猛地睁大眼，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把头转向门外。
薄薄的一层木门哪里挡得魔龙的眼睛，是以他很快看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元凶——那个人类正在无知无觉地逗弄着他的伴生兽，仿佛根本没意识到那些鳞片只消轻轻竖起来刮伤一下他脆弱的皮肤，他就会七窍流血不治身亡一样。
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那个谄媚地发出呼噜声的动物，他在人类素白的手底下像是回到了孵化之地的巢穴似的，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撒娇乞怜。
然后他听到人类那似乎没什么办法似的温柔抱怨：“真不能吃，你咬一口的话太明显了，我答应你，会给你单独做更好吃的，好吗？”
够了！洛拉斯听不下去了。
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待一只魔物！
他盯着约兰的喉咙看了两秒，那里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看起来只需要一口就能轻易咬断。
我非得狠狠让他知道错误才对，他心随意动，下一秒，就出现在人类的面前。
“啊——”
直到看到人类被他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差点向后栽倒，洛拉斯心里的波澜才平静了一些。
“您，您好。”约兰属实是被吓了一跳，他堪堪站定，又尴尬地盯着自己的脚趾。
被正主抓到自己在撸他的猫，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说明来意，人类。”洛拉斯并不打算和他废话，冷着脸发问。
“我来给您送感谢礼物。”约兰低声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下了一种一句话重复三遍的咒语，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我不需要这个。”洛拉斯挑了挑眉，离得近了，他感到自己的后牙槽又开始隐隐发痒，那种想要捕食的天性又来了，但他很确定并不是因为人类端着的东西。
“好吧，抱歉。”人类似乎有些难过，像一团被浇灭了的火，洛拉斯能看到他垮下去的肩膀。
“总之，还是要感谢您，”缓了缓，他又抬起脸来笑了笑：“我会尽快赚钱搬出去的。”
“你最好是。”洛拉斯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传来。
“对了！还有件东西，”人类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奇怪的话语：“我昨晚收到了一个包裹，我想应该是送给您的，您方便去拿一下吗？”
约兰越说声音越小，他因为羞愧，脸越来越红。
天啊，谁来救救他？不仅住了别人的房子，还擅自拆封了别人的包裹，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
拙劣的伎俩，洛拉斯简直要冷笑了，可怜的东西，你散发出来的温度都能烤熟一只马铃薯了。
“什么包裹？”他问。
“应该是食物，不过我一个人有点搬不动，”约兰说的是实话，鬼知道那是什么的肉，怎么会那么重。
“您方便的话可以去我那里拿。”
潘托斯大陆上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不要开口邀请恶龙进入自己的家——他们是极其擅长伪装的生物。不过，随着魔法大陆上最后一只巨龙的失踪，这些规定早就成了父母口中恐吓小孩的传说了。
洛拉斯想了想，大概是那些杂牌货知道了他即将苏醒，就立马送了些“礼物”来试探。
还没等他说话，他那只仿佛被夺舍了的伴生兽就兴高采烈地往前走，生怕自己的主人拒绝似的，还竖起尾巴，发出令人牙酸的“喵喵”声。
“走吧。”洛拉斯微微颔首道。
他倒要看看人类还能有什么小把戏。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木屋门口。
等到了家，约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帮忙给洛拉斯撑住门，示意他快进来。
高大的男人却在门口站定了。
“再说一遍。”
“什么？”
“再说一遍，你邀请我进门的话。”
“噢，您请进。”约兰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等到这句话结束，男人才长腿一迈跨了进来。
这所房子早在之前就设置了禁咒，任何魔物不得入内——除非得到居住人的邀请，虽然这法力微薄的破烂阵法洛拉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但他还并不打算现在就在约兰面前暴露真身。
“就是这个！”约兰指着斜靠在厨房一脚的包裹道。
喔，这倒是稀奇，尖啸雷隼，他还以为这些讨人厌的家伙早就灭绝了呢。
相传它们是风暴的孽种，能操控身体周围的电场，利爪附带着高压电击，被它盯上的猎物往往先被电麻，再被撕裂。
那些胆小鬼倒真是下了血本了。洛拉斯想。
可惜了，这玩意儿若不能以特殊方式宰杀和烹制，肉质便会腥臭难闻，对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来说更是剧毒无比。
“我昨晚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尝了一点。”约兰指了指那条腿整齐的切面，解释道。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忽然靠近的男人吓了一跳。
“张嘴？”
“什么？”约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嘴。”洛拉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约兰被他的脸色一怵，下意识地张开嘴。
看到他舌头的颜色，洛拉斯的神色才有所缓和。
“你吃完没什么反应吗?”
约兰：“没有啊......”
忽然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舌头有点麻算吗？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放了点紫椒。”
洛拉斯：“......”
算了，或许他吃得少，或者运气好。
“怎么了？”约兰好奇地问道：“是这个肉有什么问题吗？”
洛拉斯言简意赅：“有毒，难吃。”
“难吃？”约兰瞪大了眼，这简直就是污蔑了，一瞬间，那种来自于厨子的自信甚至压过了他对洛拉斯一直以来隐隐的恐惧，让他忍不住要为这块肉申辩。
“相信我，只要手艺好，它能和火鸡一样好吃。”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是说，我做的火鸡。”想了想，约兰赶紧补充道。
至于有毒嘛......就像现代社会的人类吃河豚和蘑菇一样，只要毒不死，那就不算有毒。
但很显然，从表情来看，洛拉斯并不相信约兰的说辞，这让约兰有些着急起来，他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厨艺。
这种强烈的想证明自己的冲动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既然你不信，那就尝尝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洛拉斯陷入了沉思，这已经是这个人类第三次邀请他共进晚餐了。
虽然作为一条邪恶的魔龙，他早就没了什么口腹之欲，一般只需要睡个一年半载，再飞去山头上吃两只巨型海兽，就可以陷入下一次的冬眠，
且他向来对于人类社会那些繁杂的人情世故和社交礼仪不屑一顾，但他也知道，如果再次拒绝的话，似乎不太礼貌。
想起眼前这支蒲公英将泣不泣的脸，他就一阵烦躁，要是自己再拒绝的话，他大概又会哭出来吧。
思及此，他犹豫着，微微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他坐在了客厅的餐桌前。
人类显然十分开心，在厨房里往前忙后，洛拉斯能从他身上闻到一种暖洋洋的气味。
“就这些！火鸡我又热了一遍，味道可能没那么好了......”
约兰刚坐下，肚子就不争气地发出一串咕噜声。他尴尬地捂住腹部，耳尖泛红：“抱歉，忙了一下午，忘了吃东西……”
洛拉斯偏过头，耳朵轻微转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人类，更像某种动物捕捉声源。
“你肚子里有什么？”他问，声音平直，“活的？”
约兰愣了一下：“呃，没有，就是胃饿的时候会叫……”
洛拉斯从没听过这种声音，像是有一群精灵在打鼓，他好心地发问：“需要帮你把胃里的精灵赶出来吗？”
他手里的叉子尖端微微抬起，好像在考虑如何操作。
“不用不用！”约兰连忙摆手，“这是正常的！所有人都会这样！”
洛拉斯审视了他片刻，最终收回视线：“我的胃不会叫，它会直接撕咬。”
似乎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约兰忙从兜里掏出一瓶蓝色的液体。
“这是蒲公英果茶，正好解腻。”
啊，属于人类的小魔法，洛拉斯有些无聊地想着，不过看在他那么努力的份上，他大概不会给出太刻薄的评价，免得伤害人类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他性质缺缺地拿起一只火鸡后腿，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下的反应，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想吃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