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刚挟了一筷子包菜塞进嘴巴里，闻言抬起眼皮，鼓着一侧腮帮子看向他，故作无辜：“怎么，不可以问你吗？”
周栗盯着她脸侧微微拢起的弧度，短促地笑了一声：“行，那就算。”
他那声笑很轻，像有一道微小的电流在她指尖流经，她捏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但她却不按常理出牌，而是冲他摊开掌心，迎着他疑惑的目光，挑眉道：“有奖励吗？”
她的手心呈健康的粉白色，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杂纹，指甲修建的整齐圆润，像小猫粉嫩的肉垫。
想到这里，他脸上浅淡的笑意溶得更浓了些，扯唇道：“想要什么？”
盛开转着眼珠：“明天陪我约个会？”
“那可能不巧，明天我要做一天家教。”
“行吧。”盛开耸肩，看起来并不遗憾，“那就先欠着，等我多攒几次跟你兑换个大的。”
她兀自说着，等自己决定的差不多才假惺惺地问了周栗一句：“可以吧？”
周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坦荡荡地任由他看，一副“决定权在你没人比我更贴心了”的柔顺模样。
他看得好笑，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点了点头：“可以。”
直到第二天在季安之家见到盛开，他才明白她前一天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痛快。
……
盛开的周末通常是在店里度过。
Selcouth是经营模式是预约制，目前店里有六位美甲师，平均每位每天能够接待六位客人，这个工作体量远远满足不了店铺的预约量，因此，她跟许寂烟已经在着手安排开分店的事宜。
分店的选址是至关重要的，她拉着店长李明疏跑了整整一天商铺。她早在开店的同时就已经在同步经营店铺账号，最开始只单纯的分享一些美甲作品，后来才慢慢地增加视频日常的形式。
她们跑商铺的同时还录着视频素材，一天下来，两人只觉得腿都遛细了一圈。李明疏出门时还是西装套裙搭配尖头高跟鞋的都市丽人的配置，一天下来，不仅换上了平底鞋还抱着杯加冰的咖啡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老板，鞋底磨薄了报销吗？”
闻言，盛开看向她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李明疏是典型的职场女性，风格干练犀利，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再加上她有些近视，喜欢戴无框眼镜，店里那些小姑娘们都有些怕她，在私底下偷偷喊她教导主任。
盛开虽然不怕她，但也已经习惯了她不苟言笑的处事风格。现下她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盛开非但不觉得好笑，还下意识想给她来个稍息立正，说姐我要是做错了事情麻烦您直接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制裁我。
她虽没直接说出口，但那表情也跟说了没什么差别。
李明疏看得一脸无语，那无语又逐步转变为无奈，最后她自己绷不住，率先笑出声。
令盛开意外的是，她的笑声透着一种完全不同于她本人的爽朗，是放松的、畅快的，好像在抒发着什么。她的眉眼也因此变得生动，好像主动突破一直凝在她周身的封层。
盛开突然就想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样子。那时候工作室刚起步，她跟许寂烟两个人身兼数职，最初还能勉强照应得来，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以至于工作推进的焦头烂额，招聘店长迫在眉睫。
屋漏偏逢连夜雨，招聘的工作推进的也不顺利，那段时间，她们几乎将各类人都见了一遍，也没少因为年纪小而受轻视。她们选中李明疏，一是因为她出色的履历，二是因为她除了最基本的薪资保障之外，还提了一条特别的要求，她说，她这人比较独，不会费心经营跟同事之间工作以外的关系。
正好她们那段时间也见人见多了，正处在恐人阶段，因此不仅表示了理解还毫不犹豫答应了。合作就此达成。当时只顾着沉浸在招到店长的喜悦里，也就没细想，为什么一个曾在某知名企业做到市场部经理的优秀女性会甘愿“蜗居”在她们这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还有李明疏当时的状态，与其说“独”，不如说是游离，她好像对什么事情产生了怀疑，并且这件事情对她造成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她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
李明疏笑够了，就路沿石席地而坐。往日里总是穿的一丝不苟的西装被她撸到手肘，她支着腿，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她旁边的位置拍了拍：“过来坐。”
盛开也不矫情，依言在她身旁坐下。
李明疏举着咖啡杯，兀自同她碰了碰，“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性格蛮古怪的。”
这话听起来像问句，但事实上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盛开本也是直率的性子，挑着眉，吊儿郎当地回：“您希望我怎么回答？”
她这话明显出乎李明疏的意料，不由侧过头看向她。
盛开不闪不避，也抬手跟她碰了个杯，一口咖啡被她喝出了52度白酒的流氓架势。
看得李明疏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直没跟你们说我以前的经历，最开始是因为想不通，想通了后就觉得蛮丢人的，不太符合我干练洒脱的人设。”李明疏捏着手里的咖啡杯，里面的液体因为她的动作一上一下，就像她此刻纠结的心情。
盛开曲着腿，手臂在两膝之间架起一道“桥梁”，她歪着头枕在上面，探寻李明疏的视线，“那现在呢，你想说了？”
“有一点点。”
“疏姐，你平时不太喜欢跟我们有工作之外的接触，对我可能没那么了解，我这人呢，除了长得好看，有钱，天赋高，性格好……”
可能是没见过上来脸皮厚到上来就自夸并且还滔滔不绝的人，李明疏一脸受不了地打断：“停停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的缺点，结果优点太多了一时刹不住车。”
李明疏：“……”
盛开也不等她问，兀自说：“我的缺点呢就是记性差。”
所以你要想倾诉就放心说，我记不住，你以后也不必因此窘迫。
李明疏瞬间便明白了她插科打诨的原因，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冲她弯了弯唇角。
她眯起眼睛，指着前方高耸入云的一座高楼，“那就是明厉总部所在的位置。”
盛开想了想：“你的前司？”
李明疏点了点头，“你看过我的简历，应该知道我硕士毕业后便进了明厉，从小职员一路爬到市场部经理，逐渐成为旁人嘴里或艳羡或攻击的对象。其实我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别人遭受的困难或者冷眼我都经历过甚至只多不少，最开始也在意也委屈，但是在职场上，这些情绪除了能向别人显示你的软弱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并不会有人因此怜惜你。我开始学着不在意，学着冷硬，渐渐地我的职位越来越高，也成为了部门同事嘴里的‘灭绝师太’。”她说到这里，倏地顿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这么想想，咱店里那群小孩叫我教导主任实在是小儿科。”
盛开看着她，没能笑出来。
“我一心扑在工作上，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很多东西，连我老公……现在已经是前夫了，过得不好那种，在我孕期时出轨都没发觉。”她试图说得轻松一些，又没能控制住表情，逐步变得讥讽，“更可笑的是，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那帮人联合将我踢出了部门核心，他们用的理由也十分充分，工作不能因为我怀孕就不进行，部门不能因为我怀孕就不运转。我珍视的家庭、引以为傲的事业联起手来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毫无意外地陷入了产后抑郁，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因为怀孕，我的身材久未恢复。我那时候一度胖到一百八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镜子里面目浮肿的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其实也想过死，但这个念头生出的同时，我就会想到我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不能自私的把一地鸡毛的生活丢给她让她独自面对，哪怕她还什么都不懂。”
“就是这样的责任感让我活了下来。然而，击垮我或者说是让我重生的其实是一件小事。不对，说小事是现在的我的观点，对当时的我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那是个很平凡的一天，我照常上班，那天不忙，同事们围在一起闲聊，那时候我就很不爱说话了，不过之前他们也觉得我不爱说话，那是因为没时间。我曾经的下属、也就是在我生孩子期间顶替了我的位置的孙洪川踱来我们的办公室，经过我时说了一句‘疏姐生了个孩子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我听着，当时就觉得不舒服，却也没说什么。那人可能是小人得志吧，见我如此，开始变本加厉。”
那人看她的目光哪怕是现在的她想起来都觉得不舒服，他审视着她，像在看菜摊上最不起眼的蔬菜。他的目光里有优越，有讥讽，有嗤笑，似乎在告诉她，她只是一颗再平凡不过的土豆而已，因为伪装成了薯条才被短暂地端上餐桌，在她原形毕露之后，终是躲不过弃之敝履的命运。
瞥见她泛着白的唇色，他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品评她：“刚生完孩子别太拼了，实在不行我给你放个假去泡泡健身房恢复身材，现在的你看起来像个米其林轮胎。”
“他自以为开了个绝佳的玩笑，殊不知，对当时的我来说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可笑的是，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没人觉得他说的不对，反而觉得当时已经变了脸色的我太爱生气了，这不过是一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而已。”
“那后来呢？”盛开听得满眼心疼。
“后来孙洪川给我买了杯奶茶，说他嘴贱，说错了话，给我赔罪。嘻皮笑脸的，我看着恶心。而那帮之前没吭声的同事现在出来说话了……”
他们说。
“你看，他都道歉了。”
“差不多得了，他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人家毕竟是领导，你别不识好歹。”
“……”
“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我脑子里转。直接转崩了我当时的精神转态。所以我做了一件清醒的时候不敢做的事。”李明疏故意卖了个关子，笑得像一只得到鱼干奖励的小猫。
“什么？”盛开配合着问。
“我把那杯奶茶泼到了孙洪川脸上，发疯似的喊了一句：‘我可去你们妈的吧！’”
“爽么？”
“爽死了！”李明疏再次举杯跟她碰了碰，“不过后来我就被辞了。”
“我的家人觉得我太过冲动，丢了奋斗了这么多年的事业。我老公觉得我彻底失去价值，趁机跟我提了离婚。后来我也听了太多的说教，见了太多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但奇怪的是，我没有丝毫后悔，我甚至在怀念，我把奶茶泼出去的那一刻，如同窥见曦光般、能让我喘得动气的痛快感。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但我无比确定，那是一个让我想继续活下去的瞬间。”
“再后来你就知道了，我慢慢的好起来，重新找工作，因为ptsd吧，我不容易相信人，所以在那时候跟你们提了很奇怪的要求，不瞒你说，因为我的要求，我被拒绝过很多次，你们是唯一一家没说什么的公司。”
盛开能感觉到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彻底放松下来，故意木着脸逗她：“如果我们当时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显而易见。”李明疏摊手。
盛开松口气：“还好答应了。”
“还好答应了。”李明疏跟着感叹。
“那再碰个杯？为新生。”说是碰杯，盛开却把杯子高高举过头顶。
“干杯！”
李明疏眯着眼，看着阳光下她们紧挨在一起的杯子。
如果说，她是凭借自己获得了喘息的契机，那她就是因为遇到这些女孩儿再次获得了相信的勇气。
迎时奶茶店开业啦！！！
泼孙洪川请自由拿取，全场免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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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投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