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栗抬眼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此时已经过了太阳最烈的时候，柔和的光线在她周身镀了一圈温暖的绒边，她逆光站着，再加上他们之间隔得距离有些远，周栗看不清楚她此时的神情。
那种急速的抽离感再次出现，周遭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声音逐步离他远去，他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盛开一个人。
他看到她抬手冲他晃了晃，紧接着大踏步向他走过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似要接住些什么，然而这动作却因突然被点到名字而被迫中断。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手，再抬眼时，那抹情不自禁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老师正在宣布百米冲刺的成绩，他以10秒56的成绩位列第一。
周边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或多或少的惊叹。隔壁班的体委听到这个成绩，一脸的心如死灰：“这我们还比什么？”
林路也得意到仿佛是他跑出来的，故作谦虚地冲周围同学拱手：“承让承让，你们其他项目再努力。”
大家：“……”
体育老师显然也没想到他的百米跑成绩会如此亮眼，特意过来找他问了几句：“之前是做过系统的训练吗？”
闻言，周栗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德旺那张扭曲的脸，没人注意到他这片刻的异样，只见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他发出邀约：“有没有兴趣加入田径队？”
“谢谢老师，我志不在此。”
老师表示理解，只能遗憾地离开。
“怎么不答应？”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上扬的尾音让他瞬间听出来人是谁。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那一瞬间周栗还是觉得她说话时喷洒出来的清浅的气息似乎拢在了他身上，他身上的关节陡然变得僵硬，好像年久失修的器械。有那么一瞬间，他是不敢回头的。
直到鼻息间属于她的味道越来越浓厚，直到他的吐息不受控变得贪婪，他才不得不承认，那种矛盾的感觉叫做，近乡情怯。
如果现实能像影视剧那般配音效，周栗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咔咔”的机械音。他感觉到自己机械地回身，机械地出声：“为什么要答应？”
盛开整个人已经完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半个多月没见，她明显瘦了许多，本来就小的脸更显得刀削斧刻。这使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更加突出，尤其那双眼睛，清亮澄澈，直叫人心头灼灼。
周栗被晃了一瞬，后知后觉想到她那句“你总是在反问”，他表情不由变得木然。
而盛开几乎是瞬间便洞悉到了使他产生一系列变化的原因，没憋住笑，笑意逐步在她脸上放大，后又扩散到各个感官。
她笑得眼角洇出了泪，面庞呈现出好看的绯色，周栗看着，内心的某处变得软塌塌的，终于也没忍住，偏过头去，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
风好像因为混入这发自内心的笑声而变得柔软，又接连拂过两人的耳尖。好像有人打翻了一坛蜂蜜，不然为什么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甜腻浓稠。
两人无意识地对视了许久，久到太阳的颜色投射到了耳廓。
不远处传来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的声音，两人才这长久的对视中缓慢回神。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要测这个？”
两人声线撞在一起，他们诧异侧眸，又因为太过巧合没忍住笑出声。他们俩没觉得有什么，旁观者已经看懵了。
林路也缓缓举起一只手，声若蚊蚋，迟疑着开口：“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盛开跟周栗同时回头，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儿？！”
林路也无比确定此刻他是被嫌弃了，不由委屈地扁了扁嘴。心说现在不是你们用我的时候了。
他先是看了周栗一眼，意为“当初是谁鼓励的你你心里没数吗”？
然后又看了一眼盛开，面对盛开的时候他没那么有底气，所以这一眼的力道也弱弱的没什么攻击力，总之那意思就是“不是你管我要课表的时候了”？
两人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但至于笑什么……
他们不由顺着想了想，似乎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于是盛开看了眼周栗，方扯唇道：“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我看到他就忍不住笑。”
听此，林路也一副被酸到牙疼的模样，颇为做作地捂着半侧脸，丢下句“当我没问过行不行”，然后麻溜地滚了。
……
没了插科打诨的人，先前那股甜腻的气息似乎重新漫上来。因为她那句不辨真假的话，周栗胸腔里的心跳逐渐失序。
心脏处团着饱涨的、无处发散的热意，指尖却一股一股地漫着冰凉。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心虚，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这些话在喉间滚过，却又消失在她灿烂的笑脸里。
最起码她此时的喜悦不似作假。
而他拥有了这片刻。
至于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则被他强行压在心里的某处，就像是筑基时没有垒实的砖块。
*
秋高气爽。
“天空碧蓝如洗……”两人绕着塑胶跑道慢悠悠的转着，盛开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周栗偏头看过来。
盛开已经习惯了他话少，知道他看她的那一眼便是表达疑问的意思。于是她摊开手，指着眼前的画面，“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像漫画里的场景吗？晴天，校园，塑胶跑道，谈天论地的同学，还有相貌出众的我和你，完美的集齐一部少女漫所有的元素。”
听着她的“大言不惭”，周栗眉眼间带出点笑意。
盛开捕捉到：“笑什么？”
周栗状似沉吟了片刻，才回道：“可能因为你出众的相貌而感到与有荣焉。”
盛开：“……”
短暂地愣神后，她故意落后半步打量着周栗。
在周栗停下脚步回看过来时她才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地样子：“周栗，分开的这半个多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脑回路惯来跳跃，周栗一时间没能接上，但也明白她要的绝对不是那些常规的回答，索性闭口不言等着她说。
果然。
盛开上前半步，目光绕着他逡巡了两圈，才一脸纳闷地说：“你为什么变得招蜂引蝶还油嘴滑舌？”
周栗被她先后扣下来的两顶帽子砸懵了，“什么招蜂引蝶？”
盛开一脸“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的小辫子被我死死的揪在手里”的小人得志，冲他刚才训练的方向努嘴：“就刚刚你跑步的时候，有好几个小姑娘对你暗送秋波！”
“是么，没注意。”
他照旧冻着那张冰块…帅脸，神情没有丝毫的波动，好像别人如何看他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指控不成立。”他说，“油嘴滑舌呢？”
“与有荣焉。”盛开一字一顿，“难道这也不算？你成长的速度，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偷偷报了语言班。”
“不能算，也没报班。”他逐条否认。
“为什么不算？”
“因为这算肺腑之言。”
太阳缓缓西沉，此时的光线最为和煦，把大地浸染为好看的金黄色。他站在光里，身上似乎蒙了一层轻盈的薄纱，原本冷厉的骨骼轮廓，也被柔光熨的温润柔和。盛开怔忪地看着他，他的身影在她视网膜上凝成一个细小的虚点。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她此时的慌乱，她纷乱的念头四散。
她突然就想到几个月前，蔺初正在连载一本男主为高冷人设的小说，写到男女主的对手戏时，她偶尔会忍不住发出返祖般的怪叫。而她灵感丰沛的时间通常在深夜，所以可想而知，那段时间，她们以为“宿舍遭贼”而惊醒过好几次。
而蔺初写上头了，一点也没有打扰到室友的愧疚，反而在大半夜的时候激动握拳，满面红光：“我写了一段我超级满意的片段！谁懂高冷男主说情话的苏感！”
盛开当时困到满脑子都想一脚把那个疯魔的女人踹到穿越，好让她跟她的男主双宿双栖从而还她一个完整的睡眠。但现在……
她眨了两下眼睛，目光重新投落在周栗身上，耳边他那句“肺腑之言”经久未散，似乎还伴着清浅的苦橙味的香气，她突然就无师自通地懂了蔺初所说的那种“苏感”。
这个念头一出，盛开自己先凝固住了。
之前不管她怎么逗他，他都一副老僧入定的光棍模样，就好像她噼里啪啦往湖里倒了一车石子，始终没听见一声回响。所以她撩起人来不管不顾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不知是量变引起质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突然得到了一声细小的回应。就像石子投落湖面而荡开的波纹，而那涟漪似乎漾到了她心上，那种柔和的力道，居然让她有些脸红。
她本能地觉得不应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略显慌乱地别开了视线，转而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测百米跑？”
周栗大抵是洞悉了她的想法，他眼睛里浮出一抹了然的笑。盛开恰好注意到了，这笑容仿佛有温度，让她脸上本就尚未退却的热意又炙烫了几分。
好在周栗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下月初运动会。”
“哦，对，前阵子虞渊还在群里说过这件事。”她有关运动会的记忆倏然回笼，“你也参加了？”
“嗯。”
盛开想着他在跑道上飞驰的模样，目光逐渐往他颈侧滑落的汗珠上聚拢，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道：“要不要我给你送水？”
哎呀，好爱写对手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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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投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