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站在热闹繁华中,米迦勒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孤独感像就影子,只有自己的时候是最清晰的。
这时候他不由得很想玛利亚,想玛利亚拉着他手,再温柔地揉揉他的头,领着他走遍每一家店、每一个商铺,将所有的她觉得好的、他想要的都给他,然后他会吻在玛利亚的额头,玛利亚会回吻他的额头,然后抱起他在空中转圈圈……
手臂和脖子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凉,米迦勒回了神,原来无意识间已经从希利森走了出来,走到了与生命之树交界处。
放眼望去,那片土地在晚星下很安静,那些植物、飞鸟与昆虫,并一切曾在这儿生长或停留的都没了,月光洒下来,无处不是荒凉萧瑟的气息,生命之树枯掉的躯干依旧还立在这里,它的枝丫四面八方地伸向天空,无由来的,像一双双拼命挣扎着求救的手。
有关玛利亚的、有关精灵们的、有关生命之树的……,一些童时的记忆,在米迦勒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后,都很自然地就闪现在他眼前,直到离得更近了些,看到某节树枝上,不和谐地挂着个金白的不明物体在荡,他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了。
米迦勒满是疑惑地飞着靠近那团物体,想看究竟是什么。
金黄的羽翼掀开条缝,蓝色的发丝从其间倾泻出,飘在空中细细割着那双黑灰色的瞳孔。
米迦勒心头一震,戒备地紧锁眉头,浑身肌肉绷紧着随时准备动手。
只有堕天使才会有这样的黑眼睛。
但是黄金六翼又让他有所犹豫。
黑灰色的瞳仁缓缓睁大,看起来同样受了惊。
“我不是堕天使。”他垂下眼眸,对米迦勒指了指自己的翅膀。
黄金六翼在他背后轻轻地颤动,每根羽毛都泛着柔和的圣光,最直白地宣示着他炽天使的身份。
米迦勒半信半疑,说:“我从来不知道有黑眼睛的炽天使。”
看着眼前少年天使富有蛊惑力的脸,疑心他是撒旦的来使,用了什么方法改变了翅膀的颜色,重返天堂引诱神的儿女随他堕下无间地狱。
“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来自魔界的细作。”
少年天使有些无奈地说:“那我为你祝福好了。”
“……我眼前的天使啊,愿圣光拂去你眉间的倦意,愿慈悲的光辉常与你相伴……”
愿你不再受困于旧时光
愿你的未来光辉灿烂
神永远与你同在
柔和的圣光倾泻而下,纯净的力量将米迦勒身体和灵魂一一安抚。
米迦勒低下头,为先前的误解,向少年天使道歉。
“罗斯。”
“什么?”米迦勒疑惑发问。
“罗斯,我的名字,现在你知道天堂有个叫罗斯的炽天使,有一双黑眼睛了。”
“好,我记住了。罗斯殿下,谢谢您的祝福。”
如果某个天使想要给其他天使祝福,他自己的等级或者力量要比受祝福的天使高或者强很多,祝福才能应验。
在同为炽天使的情况下,罗斯能够给米迦勒祝福,就说明罗斯至少是位天使长,这让米迦勒很困惑,因为天使长就只有那几个:大天使长路西菲尔,天使长梅塔特隆、萨麦尔、别西卜、沙利叶、拉斐尔、加百列。
一双手就能数完,更别说米迦勒还都见过。
不对,有位他没见过的,曾经的天国书记—罗菲尔,但是外貌不太对不得上,发色是一样的,但眼睛就差很多了,罗菲尔有双美丽的银色眼睛,被称作“银河之眼”。
很可惜的是,他的眼睛在第三次圣战中受了伤,后来就遮上了。
米迦勒曾在圣托里安大博物馆,看过他眼睛还没受伤前的肖像,那时他就想,确实没有比银河更好的词,来描绘罗菲尔的眼睛了。犹记得他还问过路西菲尔,关于罗菲尔的眼睛,是否有好转可能。
“好不了了”路西菲尔是这样说的,那时浮在他脸上的,是难以克制的悲痛。
路西菲尔的神色总是自信的、骄矜的,那样悲伤而痛苦的神色太少见了,所以米迦勒记得很清楚。
又扯远了,其实如果仔细看的话,罗斯的五官和罗菲尔是有些像的,可能罗斯还是少年的原因,显得要稚气许多,整体气质也有些过于忧郁,所以米迦勒很难把两者混作为一。
没由来的,有个悚然的念头在米迦勒脑袋里乍现—难道神要再造一个“罗菲尔”吗?
这个想法很荒谬,但是又莫名能够自圆其说,神或许不想舍弃如今这个残缺的天使,却也放不下他曾经的美丽,于是便要再度复刻。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罗斯归于天国,罗菲尔归于神座。
罗斯看米迦勒的脸色逐渐变得很古怪,就误会了,以为他还在意着刚刚误将自己认作堕天使的事,就说:“没事的,我没有介意刚才的事情,你也不用在意。”
并不知道米迦勒已经在脑海里,给他编造了段十分荒谬的背景来历。
“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殿下。我误会了您,您还为我祝福,您真的很好。”米迦勒将自己脱缰的思绪一把拉住,定了定心神回复道。
真正的炽天使,有许多方式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这也是米迦勒没有第一时间就攻击罗斯的原因。
出乎意料的,罗斯居然选了祝福,为完全不相干、不认识的天使祝福。
米迦勒将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脑补死命摁住,想要再靠近罗斯一些,多了解他一些。
“殿下,我是米迦勒。”
“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罗斯说了声好,米迦勒就飞上去与他并排坐了。
“米迦勒,唔,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记得生……”说到这里,罗斯顿住了,止住了话头。
米迦勒笑了笑,将话题接过去:“对,圣母玛利亚在这里受福,将我接到了这个世界上。”
“没关系的殿下,我现在有勇气谈她了,不用担心我哭鼻子。”米迦勒讲了句俏皮话,让气氛稍微放松些,然后又接着说:“我只是偶尔忍不住会很想她。”
罗斯侧头看过去,微风正轻轻卷起米迦勒的红发,在月光里拂过他的半边脸,柔软极了,就好似玛利亚在伸手抚摸,米迦勒的眼睛不时轻眨,或许是玛利亚吻在了那里。
“有个大笨蛋以为把我赶出圣托里安、把她的东西都收走,记忆就会慢慢淡掉,然后有一天我不会再因为她难过。”米迦勒也转过头来看向罗斯,那双绿眼睛里面包含着的情绪太复杂,把他唇角的笑衬得很违和。
“那你想搬回圣托里安,把她的东西都要回来吗?”罗斯问得很认真。
米迦勒摇了摇头,反问到:“殿下,您有在维纳斯德住过吗?”
罗斯摇了摇头,他也没搞懂米迦勒为什么要这么问。
“其实,维纳斯德很好,它热闹、繁华,商店总是开着门,街上总是有天使,不管是放声哭,还是大声笑,都不会惊扰到什么,它不会让你觉得孤零零,也不会让你感觉被打扰到。”
“那你喜欢维纳斯德?”
米迦勒又摇了摇头,说:“不,我喜欢耶路撒冷。”
米迦勒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视线正好交汇在一块儿,等他说完了,罗斯又注视着那双芽绿色的眼睛发了几秒呆,然后才点了点头说:“我也觉得你适合耶路撒冷,你给了我那种感觉。”
如果问罗斯具体是什么感觉呢?他说不太上来,就好像理该如此一样自然。
不过米迦勒没有这么问,他问了罗斯是不是住在耶路撒冷,以及关于耶路撒冷的其他事。罗斯虽然气质安静,但并不沉默,不管米迦勒说什么,他总会接上一两句,偶尔还会讲两句冷幽默的话,逗得米迦勒不住地笑,将他心上的话匣子也一并撬开了。
聊到天国历史课的时候,米迦勒更是大倒苦水,说讲课的老师如何照本宣科,如何无趣让人犯困,又说伊森怎样怎样……
罗斯听那讲师的事时,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听到伊森的时候,他脸上神情莫名有些古怪,越是听米迦勒编排伊森的话,就越怪异,不知觉间脸上浅浅挂了层薄红,再然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声。
他突然发笑,米迦勒有些不明所里,原先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忘了干净,呆呆地怔愣在那里。
罗斯看米迦勒愣住,原本较浅的笑意又扩散了些,眉眼俱开地笑着说:“你肯定没看过伊森写的其他书。”
很巧的是,米迦勒学天国史之前,没有读过伊森的书,开始学天国史之后呢,更是看到这个名字就绕道,所以他确实没看过除开天国史以外,伊森的其他书。
“他写书有些太胆大了,尽管有其他天使帮忙整合,第一版的天国史编得……嗯,也完全不适用于教学。后来他改了好几版,总是在不同的天使手里被卡,可能是实在被打击得太过,用了另一个极端的风格来写,居然让大部分的天使都满意了。”
原来他怎么看都不喜欢的作品,对于他的创作者来说,背后也藏着这么段心酸的经历。
或许有时候越是要展现给大众的东西,越不能是带有强烈的个体色彩。
“或许文学上来说,它有些乏善可陈;但对于历史来说,它恰好足够严肃。”
罗斯说的话貌似挺有道理的,但是米迦勒想,如果没办法让那些被记录的,在看后被记住,再怎么严肃也白搭。
从他嘴边讲出来的话,却是其他:“原来是这样啊,那他确实有够惨的了,刚刚我讲那些话,殿下也不叫停我,只顾着笑话我和他了。”语气半是愧疚、半是谴责。
罗斯于是就不笑了,转回了头,用有些轻的声音说,有时候他也并不完全光明、公正。
见罗斯情绪又变得有些低了,米迦勒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捡了个话题接着聊:“其实,我有些想看看他写的其他书了,殿下有推荐的吗?”
罗斯先问了米迦勒大致喜欢什么样的书,再半垂着眼睛,又认真想了会儿,才念了几本书名推荐给米迦勒,还逐一作了基本介绍,谈论读书这一块儿的时候,比起说其他事情,罗斯的兴致要明显高出许多。
他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讲的话也变多了。
米迦勒也很高兴,不管他讲什么,罗斯总能把话接住,就算有时候观点、想法相差很大,也不会妨碍到话题的延续,就这样自然地聊到了近日在读的书。
“我这两天在读一本爱情小说,它写得太好了,我看得又哭又笑的,有时候,很向往那样真挚的情感,有时候又觉得傻透了,才不要变成那样。”米迦勒讲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支着手托住下巴,摆出了一幅哲学家的姿态,几乎就要讲出“智者不入爱河”这样的名言来了。
他没有沉浸在那样的扮演中太久,转动视线对上罗斯的眼睛,不经意地问:“冒昧问一下殿下,有喜欢过谁吗?就是突然很好奇,喜欢或者爱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呢?”
罗斯听了也只是摇头,如果说喜欢,可以说很多,但都与爱情无关,既然不切题,自然也没必要去说那些。
米迦勒随口一问,并没有要真的深入探究的意思,只是碰巧月光轻轻地落在罗斯身上,照得他很孤独的样子,米迦勒突然就想到,他刚来生命之树的时候,罗斯就抱膝坐在这里发呆了。
在这么热闹的节日,孤零零地坐在枯掉的生命之树上发呆。
米迦勒突然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没由来地很想让罗斯也沾一下热闹,就问他说:“殿下,今天希利森很热闹,我们去逛逛好不好?就趁着现在时间还不晚,好不好?”
罗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不想被其他天使看到。
米迦勒说好,那就不让其他天使看到,然后又问了遍一样的话:“殿下,您想去逛逛吗?”
要他给个准确的回复。
罗斯说好,说想,说我们去逛逛。
米迦勒就从身上撕下条柔软的纱来,帮罗斯把眼睛遮住了,边注视着,轻声说到:“委屈殿下先将就一会儿了,不会一直戴着它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