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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螳螂

太子妃瑶华自从那日皇后寿宴,听了苏沅如何破了梅子青尸人案,对其自是钦佩不已。苏沅恢复女儿身之后,再没了男女之防,瑶华便日日拉着她去校场,骑马射箭,形影不离,情分一日胜过一日。

入秋之前,京中传遍了一件大事,计相郭淮与东宫结了亲,太子赵祯纳郭家嫡女郭语晟为良娣。

正日,东宫属官持节至郭府代迎。郭语晟乘犊车入宫,仪从不过东宫侍卫数十人。苏沅随郭家女眷一道入宫观礼。

次日清晨,郭语晟盛服至太子妃正殿朝见,行四拜礼,奉枣栗为贽。瑶华答了一拜,赐座赐茶,训以“恭顺、慎言、勤侍”六字,郭语晟再拜受教。

午后,东宫于丽正殿设“纳良娣宴”。太子居中,太子妃居右,郭语晟居左稍下,郭淮夫妇于东侧设席,面向西而坐。进酒、进馔、赐物,一套礼数走完,太子赐良娣首饰一副、衣料十匹,赐郭淮夫妇帛二十匹、酒十瓶。宴至日头偏西,太子先起,瑶华次起,郭语晟送到殿门,再回身受家人道贺。

散了正宴,瑶华又邀一众女眷移席后苑,曲水小酌。京中贵女得了这个与东宫套近乎的由头,个个欢天喜地,工部尚书的嫡女陈芷婷、礼部侍郎的千金何娇蕊都在其列。这些人一是想瞧瞧那位新出炉的良娣,二是想瞧瞧那位破过奇案、又搅了郭府名分的苏沅。她这半路认回来的计相之女,贵女们有心要试她一试,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坐到她们中间。

后苑内清香雅致,一众人围着一座人工开凿的曲水席地而坐,羽觞酒杯置于水面,瑶华与良娣尚在殿中更衣,众女子都坐在曲水下方。

苏沅一到,一位穿着黄杉,容貌艳丽的女子便引着她往上游走去,这女子正是工部尚书嫡女陈芷婷,她早做好准备,有意试苏沅一试,那位置本是太子妃瑶华之位,若是苏沅坐了,则是僭越,可是若她推辞,则让她当面怯场,可若是她向左右之人询问时,那更说明她粗俗不堪,不懂规矩。

“久闻大名,来,快坐这儿。”陈芷婷指着曲觞上座。

苏沅虽然对这些繁文缛节不甚了解,可她观察周围众女神色,早已看出这其中有诈,正准备推辞之时,却见一美貌宫女托着一壶佳酿走来,见状解围道:“苏姑娘到了,快请入座吧。”

宫女指着右下方的座位,苏沅如释重负,向陈芷婷施礼,“此乃太子妃座次,苏沅不敢僭越,借过。”

苏沅跨步越过陈芷婷,坐在右侧座位上,悄声对那宫女说:“多谢。”

宫女笑而不语,低头为苏沅斟了一杯葡萄酒,她低头倒酒时,有意将脖颈向苏沅侧了侧。

苏沅看到她脖子上的鸢尾胎记,惊异抬头,那女子左眼闭,右眼睁,向她抛了个媚眼,“姑娘,慢饮。”

说罢,端着酒壶施施然离去。

苏沅端起酒,心中大惊:惜红衣怎会在此,难道席间有她要暗杀之人?可她分明已被阎罗阁除名,还被人追杀清理门户,她竟如此大胆,敢明目张胆混入此地?

苏沅自然不知,自她苏家小院遭遇刺杀后,阎罗杀心不死,派出一批又一批刺客暗杀苏沅。惜红衣担心苏沅危机,便暗中潜伏在郭府,护她安全。苏沅夜里在床上安眠时,惜红衣便伏在房檐上,将这些刺客一一赶走。

此时珠帘响动,太子妃瑶华携良娣郭语晟盛装而来,环佩叮当。众女纷纷起身,敛衽下拜,齐齐行礼。

瑶华莹莹举杯,凤目环视众人,朱唇轻启:“诸位,请。”

众女恭声应和,举杯相陪。

苏沅坐于右席,亦默默举杯,遥相一敬。身侧,陈芷婷佯作起身,肩背不经意的撞向苏沅后背。

苏沅身形一晃,杯倾酒泼,那殷红葡萄酒直直向瑶华方向溅去,若是泼到瑶华身上,是大过,若收手,那酒便尽数浇到自己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扮作宫女的惜红衣于袖中暗暗弹指,一枚银针撞向那酒杯,酒杯顷刻倾斜,却哗啦啦尽数浇在了陈芷婷的头发和衣裙。葡萄酒顺着头发流下,陈芷婷狼狈不堪,

“抱歉,失手了”苏沅早已猜出是陈芷婷背后下手,见她狼狈样子也不愧疚,“快快到后院更衣。”

“来人,陪陈娘子更衣。”瑶华素知苏沅为人,定不会是有意为难陈芷婷,多半是陈芷婷有意为难,而反受其害,笑道:“诸位,春光难得,我陪陈娘子回去更衣,你们继续饮酒吧,”

陈家女婢搀扶着陈芷婷回房更衣,一炷香的工夫,陈芷婷已经换了一身新衣回来,瑶华像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未回来。

郭语晟也被太子妃身边的女官请去偏殿说话。陈芷婷丢了面子自是愤愤不平,便有心趁着瑶华不在,说些话将场子找回来。

“每个宴会都有一个没修养又没自知的家伙,明明自己是只乡下的野鸡,却偏偏喜欢和这天生的的凤凰,孔雀,仙鹤站在一起,真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宴席上,陈芷婷摇着扇子,望着一心低头吃饭的苏沅说道:“如今到好,人家的妹妹做了良娣,她这个来如不明的姐姐,倒还高高端坐在那儿呢。”

“你看她那副样子,一进门就是吃,饿死鬼投胎似的,你看她那吃香,啧啧啧……”礼部侍郎的千金何娇蕊捂着嘴巴,悄悄和众人说道。

苏沅浑然不知,只一个劲的低头吃饭。

“算了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让着点吧。”陈芷婷又笑道,“如今郭语晟是东宫良娣,连太子跟前都挂了号的人物。她苏沅呢?都说计相老爷明珠得还,我看是那见不得人的鱼目混进了郭府罢了。”

“别胡说,我可没认她这个姐姐。”郭语晟恰从偏殿回来,正听见这一句,嫌弃地看了一眼苏沅,在良娣的座上坐了,悄悄往外挪了挪,离苏沅又远了半分,“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她算哪门子姐姐?过了今日,她见了我,还得先屈膝呢。”

“的确,她这个郭家小姐来的不明不白的。”陈芷婷望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良娣,听说是大夫人之前的相好养了她,你们查清楚没有?她到底是不是计相的骨血,不会是假冒的吧?说不定啊,是那个臭捕快苏不快在外面生的野种,亦或者是和周夫人私……”

“通”字还没说出来,苏沅的拳头已经狠狠地揍在陈芷婷脸上。她挽起袖子,对着陈芷婷脸上又是一拳:“说够了吗?还有什么想说的?”

众女都哑然,没想到苏沅竟然真动起手来。席上郭语晟愣了一瞬,随即幸灾乐祸,她既是计相府里的人,陈芷婷敢当面编排郭家人,那便是不给自己面子,她端起茶盏慢慢啜着,要好好看看这场大戏。

“你竟然敢……”陈芷婷捂着出血的鼻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沅。

苏沅又要出拳,陈芷婷吓得躲到桌子底下,“你们还愣着干嘛?来人,快,快拉住她呀……”

话说完,随侍的宫女一半人上前拉住苏沅,一半人围在陈芷婷身边。

众女愣了片刻后一窝蜂“快,快,快,拿毛巾过来。”

这边苏沅正一拳一拳与人打的火热,她虽没有武功,但是素日也跟着苏不快练习拳脚,和这些养尊处优的小姐比起来,自是一拳一个,但是她出拳只对这那些出言不逊的女子,对其他人则秋毫不犯。

而这一边,宫女彩月匆匆拿着一盆水和毛巾走进,何娇蕊接过毛巾,拿着毛巾往陈芷婷脸上一糊,只听得陈芷婷如杀猪般的惨叫起来:“我的脸,我的眼睛,毛巾……毛巾……”

何娇蕊张开毛巾一看,只见那毛巾上布满辣椒面,旁边宫女一根指头占了盆中水往嘴里一送,立刻呸呸呸的吐了出来。“是咸的,里面有盐……”

“这是谁干来的,想要暗害陈家小姐……”何娇蕊大声嚷嚷着,而端来盐水的宫女早已不见。

瑶华从房中出来,正撞见这一幕,身边女官兰香已将来龙去脉向她禀告了一遍。瑶华气的满面涨红,责骂:“没人要陷害陈家小姐,是陈家小姐出言不逊,我的席上,还容不得你们如此骄纵行事,陈芷婷,还不快向苏沅赔罪。”

陈芷婷一张脸又红又肿,但是碍于太子妃瑶华之势,只能施施然向苏沅赔罪。

见她脸肿成这样,苏沅猜到她的伤估计和暗中帮助自己的宫女有关,如今既然受了惩戒,也就不在追:“既然你已经知错,我就不再追究了,日后决不可信口雌黄,污蔑我母亲,否则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席间相安无事,席后,太子妃邀众人后花园散布。众贵女忌惮苏沅,都离得她远远的,苏沅也乐得清静,独自一人走到最后。

“不开心呀,怎么,我去替你杀了她?”

“不用,你不是假扮宫女替我报复了回去?”

惜红衣从旁边竹林走出,解开脸上人皮面具:“认出我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告诉过你若是让我再见到你,定会亲手杀了你。”

“苏沅,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狠毒,见我一次杀我一次。”惜红衣掏出匕首,用匕首削了一段竹竿,放在手里细细削着:“怎么,得知了当年真相,不感激我,还要恩将仇报,加害你的恩人?”

“惜红衣,你佯装受伤潜入我家,未必安得什么好心。”苏沅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终止了任务,但是你和他们一样,当初是来去我的性命的。”

“那你更要谢谢我,若不是我中止行动,你这条小命早已经含笑九泉了,还轮得到范阳动手?”惜红衣反转匕首,用尖端比划着苏沅的脸蛋:“这么说来,我其实是救了你两次,你欠我两条命。”

“你是贼,我是官,我们立场不同,职责所在,我必定要将你捉拿归案。”苏沅反手一个擒拿手,将惜红衣反锁在前,惜红衣本就和她玩闹,也任由她扭着。苏沅见她不再挑衅自己,方放开惜红衣。

惜红衣收其匕首,整整衣服,“苏沅,你一点都不像个达官贵人家的孩子,你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计相府上的小姐的?”

苏沅从旁边摘了一朵杂草,手指翻飞,编成了一只螳螂,“我也不知道。当日我入郭府赴宴,却被当众揭露女子身份,随后被关入御史台。狱中有人要加害于我,我等了很久,久到快被害死的时候,忽然传来皇后懿旨。郭夫人,后来我才知道是我母亲,进宫拜见皇后,说我流落在外多年,是他亏欠的骨血,求了一道懿旨放了我。”

“你不觉得其中有诈?”

“自然,我曾回乡想向养父问明缘由,却发现家中已空无一人。养父只留下一封书信,让我留在郭府,等他回来,随后就不知去向。我找了他很久,一直找不到他的行踪。”

“你是担心他被人所害。”

“那封书信的确是他的笔迹。何况信上严明我生母的确是郭夫人。只是养父为何不肯见我,我却猜不明白。”

苏沅心里想道,而且这段时间郭夫人对她极好,她自小没有母亲,竟然情不自禁生出一些孺慕之情,可能这就是人之天伦,谁也无法避免。

惜红衣哪知她心思百转,说道“苏沅,相府不安全,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苏沅心知事情的确如惜红衣所说,可这段时间她住在郭府,与郭夫人日日相伴,竟然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之心,就连之前的丧女丧夫之痛都变淡了。她就像是个久病的病人终于得到了自治疗自己的良方。一时间说什么也不肯抛却这种安然的生活。

惜红衣见她不答,也没再说什么,一把躲过苏元说中的草螳螂,蹦跳到一侧:“这个给我了。就当我这次任务的酬金。”

“什么酬金?我可没说过……”

“当然是护你安全的酬金,你既然想留在郭府,那我陪你留下,就像三年前那样。”惜红衣将削好的竹子递给苏沅,那竹尖尖锐无比,竟是削成了一把匕首状,“这一次,我一定保护好你。”

“保护好我?”苏沅愣住了,无论如何,三年前的确是惜红衣保护了自己,只是这一次她还能相信她?

苏沅思索片刻,抬头望着惜红衣,“你若真心想像三年前一样,就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隐瞒。”

“好,我答应你。”

“不过话说话来,你不觉得这螳螂就像是刺客一样,捕猎时都隐蔽至极……”

两人有说有笑离去。不远处树干上,一只螳螂爬上枝头,正要捕猎,忽然,一只黄雀飞过,叼走了正捕猎的螳螂。

一场喧闹过后,宴席尽,天色已晚。郭淮携周文君的车驾出了宫门,徐甄巧坐着第二辆车,怀里抱着御赐的锦缎,一路笑得合不拢嘴。

苏沅随母亲的车驾回府。而东宫之内,新良娣的院落灯火初上,郭语晟卸了钗环,独对红烛。她还不知道,她那位新婚的夫君,此刻并不在宫中。

太子赵祯出了宫门,径自往樊楼而去。樊楼最大的那间包间正是为他而留。进了包厢,等待他的那人却是计相郭淮。他方才并未随家眷回府,而是折身来了这里。

樊楼内点起烛光,烛光落在郭淮半边脸上,忽明忽暗。他起身向太子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祯连忙扶着他起身:“计相免礼,坐。”

两人同入座,赵祯看到郭槐案头搁着的那本书,正是《史记》中的《刺客列传》一篇,他拿起书本翻了翻:“这是太史公所著《史记》中的《刺客列传》一篇,怎么,计相对这个有兴趣?”

“小女今日入侍东宫,老臣喜不自胜,翻书遣兴罢了。”

“那计相对荆轲、高渐离此辈有何高见?”

“恃强逞凶,莽夫之流罢了。”

“公子光私养刺客专诸,鱼肠剑刺王僚,夺权上位;太子丹患秦兵至国,阴养勇士,使荆轲刺秦王。这等死士若用得当,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更何况太子丹施之以恩,荆轲报之以义,恩义之事,每每读来总是让人感动。计相以为呢?”

“太子所言极是,若真有三千门客,散在民间,为郭淮所控,那郭淮所有,皆为太子所用。”郭淮说着,又向着赵祯长长一揖,“如今大女蒙皇后天恩,封了县君;次女入侍东宫,为储宫良娣。郭氏满门荣辱,从此与储宫共存。老臣这条命,也是殿下的了。”

赵祯得郭淮一诺,心中大为畅快,然而想到朝中局势,不免纠结,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父皇缠绵病榻,诸王虎视眈眈,母后独理朝政,独木难支,我这个做儿子的看在眼中,心中十分忧虑,只盼计相能相助于我,为母后分担一二。”

“太子孝心一片,郭淮定竭尽所能。”郭淮向太子抱拳行礼。

“多谢计相大人。”赵祯看向窗外,“计相,你看着外面这天,明日必是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