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计相小姐定盟之日,苏沅独自一人置办了礼物,来到计相府上。
郭府门楣上悬着簇新的匾额,大红绸花高高挂起,映着午后的日头,一片喜气洋洋。府门前车马络绎,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笑语喧阗:“没想到郭相府上庶女出嫁,也会如此隆重。”
“郭相爱女如痴,人人都说投胎到郭家的女儿,享的都是天上仙女的福分。这次郭相为女儿挑选的郎君,论门户,相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女儿若出生在郭家,定然是上辈子积攒了不少福分。”
郭府管家立在门内,迎来送往,高声唱礼,指挥家仆将各色贺礼收纳入库,丫鬟们穿梭引路,将女眷们引入内院。整座府邸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
前厅酒席已然摆布停当,陆续有宾客提着贺礼鱼贯而入。
苏沅随着人流步入府中,抬眼一望,只见众人所携贺礼皆是价值不菲之物:紫玉狮子一对,玉如意一双,更有那珊瑚摆件,枝干粗如儿臂,红艳欲滴。再看自己手中那白吉茶,不由暗暗捏紧了袖口,面上发热。
这一套白吉茶,是她亲自去茶庄挑的,已是囊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可管事接过去只随手掂了掂,便搁在一堆玉如意、梅子青瓷器和金银器物之间,那包白茶寒碜得如同小贩顺手搭赠的添头。
周围宾客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薄。
苏沅只当做没看见,径自跟着众人往府内走去。
郭府内园,风和日丽,湖心岛上设着丰盛宴席,一群盛装男子围案而坐。
苏沅入席后,自知位卑,便拣了末席坐下。萧洗与萧府尹则坐于上座,相隔甚远。
苏沅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上郭槐与夫人周文君端坐案前,左侧案桌旁坐着郭府妾室徐甄巧,满堂宾客济济,衣香鬓影。
台上丝竹声声,正唱着一出戏文。满座宾客中,除了郭槐与萧府尹二人看得入神,其余人皆在互相寒暄。
朝中来了不少文武大臣,皇后近侍周怀政亦在其列,几乎大半个朝堂官员都来此替计相道贺,可见其权势之胜。
苏沅望着一众官员中,心中思忱着:这满座之中,谁会豢养死士?其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
她的目光在席间缓缓移动,忽然看到了御史台的李典和孙纠察,两人正凑在一处寒暄,言谈之中,似乎提到了自己。
那孙纠察朝这边指了指,苏沅连忙一低头,将脸埋在案桌下。
恐怕这席间对自己感兴趣的不止这二人,众人探究的眼神不时在她面前划过,而这其中最灼热的,便是郭家主母周文君。自苏沅入席之后,那双眼睛便没从苏沅脸上挪开过。
台上戏曲从文戏变成了武戏,清亮婉转的唱腔骤然变得激昂,伶人鹞子翻身、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苏沅听得津津有味,浑然察觉自己口中吃的是什么,等到一口咬掉最后一块烩羊肉,低头一看,盘中已经空空如也。
可惜,光顾着听戏,糟蹋了这美味。
正自懊恼,一盘新烩的羊肉递了过去。苏沅抬头看,竟然是郭夫人亲自将自己的那份端了过来,又随手取来一只果盘放在她手边,温声道:“羊肉吃多了容易上火,多吃些水果降降火。”
苏沅诚惶诚恐接过果盘,低声道:“多谢郭夫人。”
周文君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贴的极近。苏沅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苏大人今年贵庚?”
“我,我二十岁。”
“哪里人士?”
“南,南州人”
郭夫人笑笑,目光从她面上转移到耳畔,忽然道“你有耳洞?”。
苏沅心中一凛,下意识的捋了捋头发遮掩,口中胡乱扯道:“我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神婆说要在耳朵上开两个孔,脸有十孔才能通径祛痛……”
苏沅信口胡编,不知怎的她今日说起谎话来结结巴巴。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不停的往嘴里塞果子。似乎慌乱传染给了周文君,对方的声音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怔怔看着她,问道:“你家中……何人将你养大?”
苏沅赶忙咽下口中的的橘子瓣,“是我爹,他以前是个捕快。”
话一出,连她自己都带了一股橘子的酸涩味儿。
周文君呼吸微微一滞:“捕快……南州的捕快?”
苏沅点头:“是。爹说他在南州府衙当了十年的差,后来被纠察司林管事举荐,才来京中当差。”
周文君的脸色已有些发白。苏沅停下吃食,关切道:“夫人,您怎么了?”
周文君摇了摇头,强撑着镇定,又问了一句:“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苏沅浑然不知道郭家主母为何揪着自己的家世打听,但见她满脸关切,也便如实回答道:“我爹他的名字和他诨号一样,就叫苏不快。”
三个字一出口,周文君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着苏沅,眼中既有惊喜,又藏着一缕难言的忧切:“你……和他,这些年在南州过得还好吗?”
苏沅心头一动,难道父亲与郭府夫人竟是旧相识?否则何以听到“苏不快”着三字便如此失态?她正斟酌着如何作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夫人,在与苏大人聊什么呢?”
苏沅回过头,来人正是当朝计相郭淮郭大人。郭大人四十岁有余,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长衫,笑容和煦,为人谦和有礼,正款款向这边走来。
周文君见老爷前来,咽了口中的好奇,只向郭相施施然一礼:“见过老爷。”苏沅亦起身行礼,礼毕,却听周文君说道,“老爷,我今日我突然有些不适,先回去歇着了。”
“夫人哪里不适,来人,去请大夫给夫人瞧瞧。”计相闻言,忙唤来府中仆人。
周文君摆摆手,“许是贪了几杯,有些上头罢了。春娘,扶我回房歇息片刻便是。”
话说着,一个中年嬷嬷走上前来,将周文君搀扶下座。苏沅目送她二人离开。
周文君临走前又看了苏沅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终究一个字没说,离去。
“我家夫人素喜清静,向来不喜这等热闹场面,能留得一炷香的工夫,已是极难得了。”
郭槐就在苏沅对面坐下,言语敦厚,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忽然道,“那日皇后寿宴,娘娘对苏大人十分赏识。苏大人这一身断案的本领,可是令堂所授?”
苏沅微微一怔,答道:“正是。”
郭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公子如此大才,做一个小小司吏,着实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苏沅面上移过,“听你们二人口音,似是南州人氏,郭某也是南州人。日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可以告之郭某,郭某定当尽力。”
“多谢郭相大人。”苏沅拱手道谢。
郭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随口一问:“不知你们二人,是何时来开封的?”
“三年前。”苏沅应声答道。
“三年前……”郭槐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慢慢过了一遍,微微颔首,“才来三年,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估量。”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苏沅脸上,语气和缓,“苏公子相貌堂堂,才华出众,不知可曾婚配?”
苏沅一愣,范阳的面容,女儿的小脸,惜红衣持刀的背影齐齐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沅沉默片刻,才斟酌着,一字一句说到:“回相爷,苏某曾有桩伤心事,自那之后,苏某便立誓此番若不立一番功业,绝不婚配。”
郭槐闻言,呵呵一笑,也不再多问,拱了拱手:“好,好,有志气。那苏公子自便。”
这日原是郭家小姐的订婚之喜,宾客极多,郭槐与苏沅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