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近郊科创产业园地下实验室内。
一整面墙的服务器机柜堆叠在一起,指示灯交替闪烁,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低鸣,盖过了制冷的空调声。
多联大屏闪着幽绿的光,散落进桌上那半杯冷掉的咖啡里,液面那层褐色油膜上映出坐在主操作台前沈泉空模糊的身影。
沈泉空死死盯着屏幕上流闪的代码。
这是他们团队研发的新项目:让对立人格作为独立的决策体,去执行本体人格不适合或不愿意做的任务。
他们试图用人格的反面,去突破人性的局限。
团队内每个人都用自己作样本,他也不例外,他将自己的对立人格代码命名为沈泉溢。
大屏上突然闪跳出红光,他眼皮一跳,名为沈泉溢的模块持续报错,耳边的服务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整个程序开始崩坏,沈泉空来不及多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游走,尝试终止进程。
眼前突然炸出一片白光,警报声也变得扭曲,世界在他的周围撕裂,消褪。
他跌落其中,被巨大的失重感包裹。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可始终呼吸不到一点氧气,脑袋因为缺氧变得混沌,刺痛。
无数的画面从他脑海里闪过,八岁,十八岁,二十八岁,直到今天。
一场黑白的走马灯重映完他短暂的一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他的右手,却什么也没能抓住,只能任由意识慢慢消散。
“找到你了……你想不想回到过去?”
迷离惝恍之际,他听到这样一个失真的声音。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扣住,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往上拽。
……
沈泉空猝然睁开眼,贪婪地把周围所有的空气灌进肺里,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
冰冷的机房早已消失无影,他趴在教室的课桌上,眼前是高高摞起的课本。
讲台上的人在说话:
“异面直线夹角范围在零到二分之π,用向量做的时候结果要加上绝对值!绝对值!这句话我说了多少遍了,月考的时候一个个的,都不知道你们佩奇脑壳里面装着些什么……”
“行了,接下来都给我认真听啊,关于这个知识点我只讲最后一遍……”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撑着桌抬头看,那是梁萍,他的高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讲台上的女士一头利落齐肩短发,戴着副金框眼镜,记忆中标配版的格子衬衫加牛仔裤,一只手拿着卷子,另一只手握着写字笔,身后的希沃白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梁萍朝他看过来。
她瞅着呆愣的沈泉空,眉梢一挑:“哟,和周公讨论的数学题解出来了?竟然舍得醒了。”
沈泉空眉尖微皱,这不是他高中的教室吗?
手下面压着张卷子,卷头印着【高二教学质量检测(一)数学试卷】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高中时候的校服,手指白皙修长,指甲被修剪得很短,这是双少年的手。
虎口处贴着个创可贴,里面的伤在隐隐作痛。
这不是梦。
察觉到身边炽热的视线,他一转头就看见顶着头卷毛的少年双手捏着本漫画书,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是他的发小陆梵州。
他福至心灵,总算看到熟悉的人了,只不过陆梵州也是少年时的模样。
他瞟了眼那本漫画,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今年几岁了?”
陆梵州以为他在挑衅:“我靠,十七岁怎么了,十七就不能看漫画了吗?我还没成年就是个小孩!你啥时候学会苹果姐阴阳人那一套了?”
梁萍长着张圆脸,一到冬天就红扑扑的,他们就叫她苹果姐,陆梵州说他十七岁,那这个陆梵州就不会是他二十九岁那个世界的陆梵州。
照这样看的话,他回到了他十九岁那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会有两个陆梵州呢?
沈泉空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小声一点,到时候书又被收了”
想了想又说:“你镜子借我一下。”
陆梵州撇撇嘴,把镜子递给他:“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淘到的,谁敢收我就和他决一死战!”
沈泉空再一次见到如此中二的陆梵州,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打开镜子,里面是他十九岁时的那张脸,镜中的脸庞稍显稚嫩,眉骨轻轻隆起,眉毛不算太浓,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狐狸眼安静地看着他。
陆梵州看他一直盯着镜子看,没忍住道,“你终于意识到自己长了张惊为天人的脸,要开始欣赏它了吗?”
他意识到自己看得有点久了,关上镜子,递还给陆梵州。但他没注意到的是,镜子关上那一刻,那双狐狸眼向上一翘,镜中的少年朝他笑得狡黠。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一切,怀疑自己的意识被那道程序拖入了这个空间。
但他还得再确定一下这个世界和他十九岁那个到底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好不容易活到二十九岁已经够累了,他可不想再重活一次。
得想办法回去。
下课铃准时响起,梁萍是个按时上下课的好老师,也不管讲没讲完,留下一句下节课继续,东西一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沈泉空想了半节课,决定先回那个家探探风,他跟陆梵州说:“待会下课我先走了,你去班主任那帮我请个假,就说我发烧了。”
“你要去干嘛呢?”
“我回家拿东西。”
“你疯了你这个点回家,什么东西非得现在去拿啊?这个点你后妈肯定在家,还有那俩小畜生双胞胎指定也在,运气再不好一点说不定你爸也在,你活腻了啊?”
沈泉空一把拎起椅背上挂着的书包,一溜烟就跑没了,只留给陆梵州一句,“我有数。”
他凭借着肌肉记忆,踏上了去那个家的路。
在这里待得越久,这个世界给他的感觉就越真实。
街道店铺都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就连路边站着的树,身体上的疤痕都还是那几道。
熟悉得让他感到窒息。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是十九岁,长大后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八岁那年,家里从城中村搬进市中心的小区,落户时被查出他从没上过学。教育局的人找上门,他才被塞进了小学一年级,比同班的孩子整整大了两岁。
拐进小区的时候,他隐隐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但是一转头却什么也没发现。
终于来到202门口,听不见屋里的一点声音,像是里面没有人。
但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不可能没人,沈泉空心一横,拧开了门把手。
餐桌上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齐刷刷地转头朝他看过来。
他爸沈正山眉头皱起,后妈阮滢脸上的笑容僵住,两个弟弟低着头默不作声。
整个局面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
沈泉空已经得到答案了。
沈正山问他,“你这时候回来干嘛?”
他没作声,紧紧攥着门把手,想把门给关上转头就走。
“啪塔——”
沈正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直冲冲朝他走过来,“我他妈问你话呢,你眼瞎了没见到桌上有人?死哑巴连人都不会喊?”
可是还没来得及关门他就被沈正山给拽到屋里去了。
后妈不耐烦道,“行了,不至于为这个生气。”
“可是妈妈,哥哥他之前还偷我们的钱,把钱偷偷藏在他房间里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分不清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说的。
他想起来当时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他暑假去打工赚的钱被他放在房间床底下放书的那个箱子里,后来被他那两个弟弟翻出来了,就说他偷了他们的钱。
“你他妈的怎么净学你妈了,就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沈正山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泉空都没反应过来,被打的半边脸立马就开始微微发烫。
他抬眼,看见沈正山在偷偷观察后妈的脸色。
两个弟弟正得逞地望着他。
其中一个说:“小三生的不就是这样嘛。”
他看着说这话的人,已经懒得去分清是谁了,这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却还是会感到不舒服。
沈正山冲着他吼:“你他妈瞪谁呢?偷了钱你还有脸了!”
“我没偷。”
“还他妈的嘴硬,说是你偷的那就是你,你给他们道歉!”
在这个家里,他是不需要被审判的罪人,“罪人”的辩解是没有声音的。
这句话他十年前也说过,当时没人听,现在也是一样。
因为他的清白远没有他们的利益重要。
他感到无力,他厌恶他自己,为什么十年过去了还是有点长进都没有呢?为什么再一次面对同样的人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呢?
沈正山扯断了他的书包带,包落到了地上,“你给我在这儿跪着,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他不想再配合沈正山的这场演出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趁沈正山愣神,闪身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房间里满是灰尘味,他凭着记忆快速拖出放在床底的那箱书,找到八年级上册的数学课本,打开一看,夹在里面的钱果然全没了。
外面响起沈正山狂怒的叫骂声和拍门声。
他来不及多想,掀开铺开那层薄薄的床垫,从侧边撬起木板,扣出了用卫生纸包裹住的一团小东西。
他把纸团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耳坠,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和它一起的还有一只银手镯,被爷爷打成了平安锁戴在他脖子上,只不过没戴多久就被沈正山给抢走了。
这只耳坠十年前他没来得及拿走,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带走。
沈正山开始踹门了,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吱呀——”
沈泉空打开了房间里那扇封闭了很久的窗,把头伸出窗外看,不算高也不算低,下面是灌木丛。
他翻上窗台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嘶——”
扭到脚了,手臂也被枝丫给划伤了,密密麻麻的痛让他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受伤了。
他来不及管身上的伤,快步逃离了这个地方,直到拐进一条没有人的小巷,他才脱力地靠着墙角坐下来。
他已经确定他回到小时候了,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有他。
可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再次在他眼前重演时,他的心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堵起来。
就算他表现得再冷漠再不在意,喉咙里塞着的那团棉花还是咽不下去。
他轻轻捏着兜里的耳坠,耳钩戳着他的指腹,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戳到了,跟着一阵一阵地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眼角划过脸颊,刚才被打到的地方阵阵刺痛。
沈泉空闭上眼睛,想把眼泪都挤出去。他太累了,他起不来了。
有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起眼皮。
一个长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少年弯着腰,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上扬的眼尾带着几分戏谑。
沈泉空无端冒出一股冷汗,他问:“你……是谁?”
少年笑了,发出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我的造物者,你好,我是沈泉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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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