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沈墨清没有再说要走。他在南林住了下来。日子像寨子里那条穿村而过的溪水,清清澈澈地往前淌,不见波澜,却自有流向。祁衍每天清晨给他熬粥,有时是枣片,有时是几粒野果,变着法儿地让那碗粥不重样。白天沈墨清待在画室里,画那些他积了许久没来得及画的稿子,祁衍一有空就坐在旁边看,偶尔提一两句建议,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只怕打扰到他的猫。
沈墨清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得不像真的。
他开始熟悉这座寨子。清晨的鸡鸣、午后的蝉声、傍晚的炊烟,还有那些见到他就笑、用生硬汉语喊他“沈先生”的族人。他画寨子里的吊脚楼,画染布的老人,画那个给他送糍粑的姑娘。祁衍总说“哥哥画别人做什么,画我不好吗”,但从不真的生气,只是挤过来把自己的脸凑进画里,非要添上一笔才罢休。
可祁衍在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起初沈墨清以为是族里的事忙,毕竟人人都叫他少主,总有许多事要处理。可后来他发现,祁衍不来画室的日子,其实都待在屋里。他去寻他,就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见他来了就笑,说“哥哥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沈墨清夜里有时会醒来,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压着,闷着,像怕被谁听见。他贴着墙听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平息下去,才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阿青也渐渐不怕他了。起初它只在祁衍手腕上盘着,沈墨清偶尔看一眼都觉得发怵。后来某天,祁衍午睡时把它放在床边的小竹篓里,沈墨清画完一张速写,低头看见那条血红色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自己手背上,正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一枚温热的玉镯。
“它这是认你了。”祁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单手支着头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语气却满是欢喜,“阿青只亲近我,现在多了一个你。”
沈墨清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阿青。它动了动,顺着他的手指缠上来,头尾轻轻晃动,像在回应。可沈墨清摸着它,总觉得它比初见时更红了,红得发暗,像吸饱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
那天夜里,沈墨清第一次主动牵了祁衍的手。
他们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并肩坐在一棵大树下,看远处山脚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祁衍的手很凉,被他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握回来,力道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沈墨清问。他注意到祁衍脸色总有些苍白,眼下那层淡青也越来越明显。
祁衍歪头看他,笑:“有吗?可能是夜里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想你啊。”他答得理所当然,把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让月光照在那两串铃铛上,“想哥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是我的。”
沈墨清被他说得耳热,偏过头去不看他。祁衍就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
“哥哥,我冷。”他往沈墨清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找暖源的小动物,“你抱抱我。”
沈墨清伸手揽住他。肩背很瘦,隔着衣料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比前些天似乎更瘦了。他心里莫名一紧,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可祁衍已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假寐起来。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沈墨清收紧手臂,下颌抵在祁衍头顶,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上。
“阿衍。”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祁衍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怀里轻笑:“怎么这么问?”
沈墨清抿了抿唇,没说话。他只是觉得,祁衍最近格外黏他,像在争分夺秒地和他在一起。早起熬粥、夜里相守,连他去溪边洗个手都会跟出来,隔几步远站着,眼神总是追着他,温柔里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急切。
“没有。”祁衍说着,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我好好的。只要哥哥在,我就好好的。”
沈墨清没有再问。
然而第二天,祁衍没有来叫他起床。
沈墨清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往常这个时候祁衍早就端着粥在门口唤他了。他披衣出门,见祁衍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响也没有。他推开门,看见祁衍还躺在床上,裹着薄被,脸朝着墙,只露出一个披散着红发的后脑。
“阿衍?”沈墨清走过去,看见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心下一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入手冰凉。
祁衍这才慢慢睁开眼,看见是他,先笑了笑:“哥哥……我起晚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在砂纸上磨过。沈墨清把他扶起来,触手的肩背冰凉,整个人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二话不说转身去倒了杯热水,喂他喝下。祁衍小口小口地咽,喝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咳起来,撕心裂肺似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沈墨清伸手去拍他的背,掌心下那具身体单薄得惊人,脊骨一节节凸起。等咳嗽平息,祁衍靠在他怀里,指尖揪着他的衣襟,喃喃道:“哥哥别怕,老毛病了。”
“你骗我。”沈墨清的声音在发颤,“你最近总是这样对不对?我早该发现的,你晚上总是偷偷起来,走路都没声……”
祁衍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阿青从他的衣襟里钻出来,焦躁地在两人之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嘶鸣。沈墨清低头看它,又看祁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祁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红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浓烈,像快要燃尽的火。他伸手摸了摸沈墨清的脸,指尖冰凉,声音却还带着笑。
“哥哥,陪我去看瀑布好不好?我上次说要带你去的。”
沈墨清看着他,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可他到底没有逼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祁衍扶起来,一件件给他穿好衣裳。那些银饰还是那样亮,叮叮当当地响着,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招摇,反像在提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