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是江隽和小纯的婚礼。
林知南在十月一日就收到了伴娘服。
说来也怪,她和小纯之前在高二下学期的暑假见过几次面,并不是很熟,算是个点头之交吧。
没想到她竟然会邀请自己当她的伴娘。
其实她更没有想到的是。
那一年那个自卑偷偷跟在江隽身后的小胖丫头真的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喜欢很久的男生。
林知南试穿了一下裙子,在镜子面前照了照。
她与之前无二样,甚至比从前出落得更加清丽。
雾霾蓝的掐腰式连衣裙衬得林知南肤如白雪,纤纤细腰。
与十七八岁时相比,她褪去了一些青涩,更添一丝熟女的风味。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自卑,终究觉得自己样样不如人。
彼时是十月五日,婚礼前夜。
她换下裙子,放到一边,定了一个凌晨六点半的铃。
她躺下时夜里11点,在床上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再一次拿开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又想起了第一次通宵。
从那以后,她开始睡不好觉,通宵的次数数不胜数。
这一次她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六点半闹钟响起,这一晚上她都没有睡着。
换上伴娘服简单化了一个淡妆,将眼下的黑眼圈遮住便奔赴小纯的娘家。
小纯娘家在隅川最西边的小农庄。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
林知南赶过去时,村子里已经开始锣鼓喧天。
小纯本想着舍弃这些农村的文化,但听江隽的意思是他想要小纯用家乡的习俗热热闹闹得出嫁。
几个和她穿着同样伴娘服的女孩子们在小纯的房间里开始忙活着接下来的事宜。
林知南和她们都不认识,就连和小纯都没说过几句话。
她本是有些尴尬的。
可小纯一看到林知南,一双大眼睛都亮了。
坐在床上冲林知南直招手。
“南姐姐南姐姐。”
小纯画着特别可爱的新娘妆,就算是略显成熟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小纯可爱的气质,
林知南光是这样看着她就很喜欢她,这个可爱的小圆脸,让她想起图雅这个小可爱。
也真没想到呢,这个比她还小三岁的女孩子竟然都结婚了。
眼见着林知南没有那么局促了,她笑着走到小纯的床边,整了整平铺在床上的秀禾。
秀禾摸在手里是高级丝绸质感,上面每一个钻都是采用了某高奢品牌。
也就只有江隽这样的家庭才会有如此奢侈。
小纯歪着脑袋看着林知南直乐,两个小酒窝窝可爱地不行。
“南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呀。”
“好。你说我听着呢。”
跟小纯说话时,声音都忍不住跟着她软了下来。
也难怪江隽那种狗都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小纯看着林知南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在我刚上高二那一年,我看到祁焉哭了。”
听到祁焉哭了,林知南整秀禾的手一顿,接着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着。
小纯见林知南没什么反应也继续说着。
“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还是怎么了,他就一个人躺在江哥哥家的私家酒馆的沙发上哭着好像在说一个人的名字。”
“他在说谁的名字。”
其实她是有些明知故问,又或许她也想听到一个声音,听到一个答案。
从旁人嘴里去听,她才敢确定祁焉不会那样轻易把自己给忘了。
她心里的期待没人会知道。
小纯嗯了一声,开始缓缓道来。
“我听不明白,总之他肯定是哭了的而且他声音太小了,我就从旁边经过了一下,好像是在喊你。他喊南南。”
林知南思考了一会儿。
小纯上高二那一年,祁焉应该也上大二了。
距离高三那年两年之久了,他不应该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了吧。
就算有,他也不会哭,也不会失控到这幅模样。
而且他从来不会喊自己南南,他只会连名带姓的叫她。
她听了下去。但没入脑,起身冲小纯笑了笑。
她站在床边,满屋张贴着鲜红的囍字,却衬得她的脸格外苍白。
“今天小纯真漂亮。”
小纯听到夸奖,脸瞬间红了一片,她捂着小脸蛋。
“谢谢南南姐姐。可我还是觉得你漂亮。”
“你也很漂亮的。”
间隙,小纯的几个朋友进来了和小纯说了些一会儿怎么堵门要红包的事,
林知南礼貌得对她们笑了笑,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她们。
她一个人走了出去,站在农庄院子里。
看着屋外两棵开得正旺的桂花树。空气里是桂花香。
她想起北元外婆家这个时节的桂花树一定也是开得格外美丽。
可她回不去北元,她也不想回去。
她早就回不去了。
她仰头看着天边燃放的爆竹,留下的一缕缕青烟。
眼泪跟着那股青烟一点点散开。
她轻轻擦掉眼泪,看着青烟散开。
自言自语道。
“谢女士,你个小气鬼。”
一次都没有入过她的梦里。
她突然觉得熟悉的情绪再一次将她淹没,眼泪像是断了线一般一颗颗得往外掉。
她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变得那样矫情,于是她一个人偷偷得跑了出去。
期间。她没有忍住给祁焉发了消息。
她还是和以往一样,好像再糟糕的情绪,只要和他说上话,就能好起来。
“祁焉,早安啊。”
眼泪掉在屏幕上,晕染在安这个字上。
接着她又敲下一句话。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我不相信却坚信的秘密。
上午十点钟。随着一排清一色的法拉l的轰鸣声。
江隽和他的伴郎团出现在农庄。
惹得农庄里年轻一辈的人通通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林知南看了一眼江隽的伴郎团,除了看到了一个熟人颜述,便再没看到其他熟悉的背影。
她失落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来。
小纯的几个朋友开始按部就班得将刚刚想到的策略一一用上,惹得林知南在一旁都忍不住笑了
终于一系列事项完成,江隽抱起小纯走在事先铺好的红地毯上。
随之伴郎伴娘一一跟在身后,红地毯上散落一地的彩带与喜糖,村民一哄而上,开始抢喜糖。
林知南跟在身后,看着眼前江隽紧紧护住怀里的小纯,小纯依旧是开心得笑着,用手捂着江隽的耳朵,生怕他被吵到。
冷不丁,身旁传来一个欠嗖嗖的声音。
“羡慕了吧,让你当时不要我们家焉宝。”
林知南循声望去。
嗯,好你个颜述。
就你嘴会说,还搞了一个和新郎同款发型。
林知南冷笑了一声,学起《夏洛特烦恼》里的一句话。
“人家江隽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的,穿得跟个鸡毛掸子似的。”
颜述难得被呛到,闻声气得竟然不吭声了,快步往前走去。
林知南脸上的笑随着贺峻霖离去一点点消失,她觉得自己快要空了。
空到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一直到江隽的私人别墅,祁焉一直都没有出现。
婚礼在万众举目中开始。
林知南和她们一样坐在台下,看着他们的爱情故事生根发芽。
也不知道颜述从哪里又冒出来。他面前的果盘都被他炫光了,又伸手去捞林知南面前的果盘。
“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来,这焉宝也真是,人江隽能结几次婚啊,还公司有事晚一点到。”
林知南被颜述的话给逗笑,亏得江隽没听见,不然这得当众给颜述来一拐子。
“哎,你吃啊,别光看啊。”
颜述吃着喝着还不忘跟林知南唠嗑,林知南看着颜述吃得那么香,胃口也被他调动起来了。
两个人开始炫果盘。
颜述炫果盘嘴也不带闲着的。
“你说江隽穿个西服挺像回事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我家焉宝儿结婚。”
林知南吃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并不是因为颜述的话。
而是她看到了祁焉。
祁焉来得晚并没有做任何妆发。随意得套了一件白衬衫。
看得出来他刚从公司赶回来,头发都是他随意抓了几把过来的,仔细看还能看见他的指尖上有墨水残留的痕迹。
他没坐到颜述和林知南这一桌。
两人不咸不淡地对视一眼各自又忙着自己的事。
祁焉找个空座坐下。
林知南继续吃着果盘。
一切很平静。
大屏幕此刻正放着vcr。
那是江隽与小纯过往的一点一滴。
小纯是摄影专业,从初中开始就热爱拍摄。
于是她的青春里,在她还只是一个初中生时,她的镜头里全是江隽。
镜头摇摇晃晃,早些时候,都是小纯偷偷拍的。
到后来,才会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常。
蓦然。祁焉的目光飘到林知南的身上。
同样,林知南也转过头看向他。
那是隔着几个人的光影里,他们再一次对视。
一秒,两秒。
在颜述说话时,两人又同时移开眼睛。
像是怕被旁人发现似的,又好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是,怎么还有我镜头,给我整那么死老丑的。”
闻声。
林知南看向大屏幕。
这镜头里不仅有颜述还有祁焉甚至还有自己。
那会儿小纯追江隽,自然而然镜头里也会他们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岁月,是他们的青春。
于是在属于他们的婚礼里,林知南清清楚楚地看见视屏中祁焉在林知南俯下身捡东西时,护着桌角的手。
她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细腻的一个人,就连他的喜欢也是,细腻,小心翼翼。
她没忍住又回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大屏幕,18岁的女孩在他的瞳孔里。
黑白分明的瞳孔倒映着光,是屏幕里的光,亦是他心里的。
他感知到似乎有目光投过来于是他垂眸看向她。
而他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
于他而言,过去是一种惩罚,他活在过去太久了。
宣读誓言一直到交换婚戒结束。
这些繁杂的仪式才终于结束。
林知南想以后她结婚才不要这样,太累了。
她以后结婚找几个亲朋好友吃顿饭算了。
想到这,她默了一阵。没再往下想。心笑自己异想天开。
临近到12点半才开始上席。
颜述炫完三盘果盘后仍是跟饿死鬼投胎一般。
“大哥,你还没饱?”
林知南看着身旁的颜述发出一声惊叹。
“大哥,你以为所有人跟你一样吗?”
林知南撇了撇嘴没回话,吃了没几口就离了席。
她下意识得看向祁焉的方向。
早没了去向。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江隽的私家别墅有个能够带私人直升机的天台。
林知南记得来得时候是出口往右走。
眼下四处都是人,她想找个地方静静。
此时日头正旺,她踏上最后一台阶梯,被眼前超大机坪天台给惊艳到。
想过江隽有钱没想到他那么有钱。
她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拎起裙边往里走去,这也新鲜,那也好奇。
天台吹来的风都比地表来得凉快。
十月微风,郊外的绿林丹桂飘香。
林知南再往前走时,却蓦然停下。
她遇上祁焉了。
她站在他的身后,不近不远处。
看着他的身影。
他的白衬衫被风扬起,在十月里,她像是回到了高二那一年的盛夏。
好像时间从没向前走过。
又好像是她从未往前走。
他坐在天台的边缘,周身烟雾缭绕。不知道他在这多久了,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烟。
他的背影仍然像少年时那样,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吹来他就碎了。
林知南想起小纯的话,悄然走到他的身后。
她看了一眼他身旁燃尽的两根烟头。
“你没去找江隽啊。”
天台风很大。
祁焉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听到林知南的声音反应淡淡的。
回过头抬脸看她。
“我找他干嘛?”
他问的言简意赅。
整得林知南都不想和他说话了。
林知南拎起裙子的一角显得有些吃力,也不知道这伴娘裙为什么要弄得那么长。
她拎起裙摆坐到天台边缘的另一边,没曾想一抬脚踩到裙摆差点摔一跤。
连带着摔向祁焉的身旁。
祁焉被她弄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烟灰都掉了半截。
“你想死别带我。”
难得他会有如此不平静的时刻。
林知南倒是被逗笑了。
原来祁焉他不是任何时候都无动于衷的,他也怕死啊。
于是她也笑出了声,在祁焉身旁坐下,她不老实得伸手推推他的肩膀。
“小祁总你还怕死呢。”
祁焉被她整得没脾气,把烟灭了起身往外走,
林知南见祁焉走了,也不想在这坐了。
她往下看了一眼,后知后觉才感觉害怕。
这得有十层楼那么高吧。
刚刚祁焉在,她倒没觉得害怕,祁焉一走,她开始觉得自己刚刚简直在作死,跟小学生似的。
她小心翼翼得拎起裙子跟在祁焉的身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日子又开始变得有期待。
又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是在活着。
她看着祁焉的背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于是她跟在他的身后,又喊道。
“祁焉同学,你等等我呀。”
祁焉同学不理她,拆烟点烟就是不停下。
“祁焉同学呀。”
林知南发现祁焉果然是长大了,高中那会他冷归冷可从来都是很礼貌的。
而且,她发现,他是真的不会等她。
她加快了步伐,走到祁焉的身边。
推了推他的手臂。
学着隅川的方言对祁焉说。
“我晓得了一个秘密。”
“我不想听。”
祁焉还她一句方言。
林知南笑了笑,果然还得是本地人说隅川话才带感。
尤其是祁焉。
她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线。
“要的嘛。”
“你啷个走那么快。你等哈我,我真的有秘密。”
林知南说到最后,也不说隅川话了,怎么说怎么别扭。
“我真有秘密要和你分享。”
祁焉被缠得没办法。停下了步伐等她。
“说。”
呵。
说。搞得那晚上疯狂强吻自己的男人不是他似的。
现在又跟她玩这一套。
装什么呢。臭男人。
林知南最终还是决定,不和他计较。
“你会哭吗?”
祁焉被她问得莫名,不是说秘密吗。跟他哭不哭有什么关系。
他瞥了她一眼。
“我哭什么。”
林知南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最深处某个不可告人的地方在塌陷。
她希望他哭,又矛盾得不想他哭。
可是,他这种人怎么会为她哭呢。
“祁焉,你想过结婚吗?”
烟被风飘得很远很远。像是飘到了虚无缥缈的未来。
祁焉嘴里的烟一点点呼出。
对于这个问题,像是烟过肺一般。
不痛但伤。
他掐了烟,没看她。
“没嗑别硬唠。”
林知南也没再问下去。
是啊,没嗑别硬唠。
他两之间本就不可能心平气和得去聊这些话题。
和祁焉一起的下天台的时候,林知南才发现原来有电梯。
亏得她刚才拎着裙子爬了将近十层楼的楼梯。
刚出电梯门,对着电梯口是一个小花园。
不得不说这江隽是真有实力。
冷不丁,不知道从花园某个地方窜出一只猫来。
林知南还没来得及躲,猫窜得太突然,她反应不过来之时。
在她的被动下意识之前是祁焉的潜意识。
他根本没有思考任何,下意识般得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旁拉去。
仍是到此时。林知南都是懵的。
历史重现,像是回到高二那一年初春。
她离他好近,近到交换呼吸,近到能闻到他的气息。
猫来过就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走过就会有痕迹。
曾经爱过就会缺口。
“祁焉,你还喜欢我对不对。”
他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但也没松开她的手。
越攥越紧,像是融入血肉一般。
从前他曾将自己的孤傲碾碎爱她爱到失了底线。
他早已跪在她的面前,他早已经为了她把自己舍弃。
可她不看他一眼转身奔向其他的男生。
所以他喜欢亦或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无关紧要。
只是她的累赘而已。
他松开她的手。
“重要吗?”
林知南看着他的侧脸,再一次问道。
“你忘不掉我对不对。”
祁焉绷紧脸,像是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舍得转过来看向她。
语气紧绷。
“林知南,别太自信。”
没你的那七年,再难熬都过来了。
所以忘不掉还是忘得掉都没意义。
“可是我仍然喜欢你,一直忘不掉你。”
于是风里传来了凉意。
十月清风,院里的一片叶子落了。
祁焉看着林知南的脸,听着她那句话。
可悲又可笑。
悲的是他竟然有些信了。
是他得意到忘形了,忘记她从前是怎么抛弃他的。
忘了从前,明明前两天一起规划未来要在一起的人第二天说断就断。
断崖式的方式,像是躲避瘟疫一般把他丢得远远的。
那片叶子被树丢下。
就像他从来也没有在她这里有过任何坚定的选择。
“林女士,我不会给你玩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