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里的电流声像一群虫子在啃木头。
“灯啊,”铜姨说,“你师父欠我的账,利滚利,已经滚到你脖子上了。”
沈灯握紧话筒。“你在哪儿?”
“你脚底下。”
沈灯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地板。砖缝里渗着水,水里漂着几缕蓝光。
“三号水线,往西走。老鸹在渡口等你。”铜姨顿了顿,“你有八分钟。裴砚的人已经到检修道口了。”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左臂里那块东西,是姨帮你缝的。”
沈灯的左臂又烫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罐。罐子里的“零号”还在跳,蓝白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得铜牌上的字忽隐忽现。零号。沈灯。七岁。
“那个罐子怎么办?”周萤问。
“带不走。”沈灯说,“它接在工作室的电源上。拔了,警报会响。”
“那就留给裴砚?”
“留给他。”沈灯把秦叔的忆片塞进怀里,又伸手揭下罐底的铜牌。铜牌很轻,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别打开左臂。”
她把铜牌翻过来,攥进掌心。
“走。”
三号水线是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渠。水是黑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里偶尔闪过一些细碎的光,像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扔在里面。
沈灯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别人不要的记忆。沉层的下水道里什么都有,断掉的义体、死掉的猫、被当掉的初恋。
周萤跟在她后面,呼吸越来越急。
“沈灯。”
“嗯。”
“我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死?”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把盒子送到我这儿。”沈灯说,“他会直接跑。”
“他跑不了。”周萤说,“白塔的人在他身上装了追踪器。他每次送完货,都要去城南医院的地下室躺两个小时,让医生把追踪器关掉。”
沈灯停下脚步。“城南医院?”
“我在那儿上班。”周萤说,“我负责给‘灯芯’做术前护理。”
沈灯回头看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
“你给周默做过护理?”
“没有。”周萤的声音很轻,“他们不让我碰他。他们说,家属的情绪会影响灯芯的稳定性。”
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蓝光,是黄光。暖的,晃的,像一盏老式煤油灯。光后面是一条船,船头焊着一只铁乌鸦,乌鸦的眼睛里点着两盏小灯。
船头蹲着一个男人,披着油布雨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零号丫头?”他问。
“老鸹?”
“岑野让我来的。”老鸹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上船。二十忆币,不讲价。”
“我没有二十忆币。”
“那就十块。剩下的记你师父账上。”老鸹看了周萤一眼,“这位呢?”
“我妹妹。”沈灯说。
“你妹妹长得像欠债的。”老鸹伸出手,“医院值班补贴卡,有吗?”
周萤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蓝色的卡片。老鸹接过去,对着船头的灯照了照,咧嘴笑了。
“医院的钱干净。上来吧。”
船在暗渠里滑出去。黑河的水比沈灯想的深,船桨拨开水面的时候,底下会翻起一些发白的絮状物,像泡烂的棉花。老鸹说那是忆苔,长年累月吃剩下来的记忆,吃撑了,就沉到河底。
“别伸手。”他说,“碰了会做梦。梦见别人的老婆,醒来会挨打。”
船转了三个弯,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沈灯抬起头。
“铜记当铺”四个字挂在半空,霓虹灯管坏了两根,红的红,黑的黑。当铺是一节废弃的有轨电车,被铁链吊在暗渠上方,车头朝下,车尾朝上,像一只扎进河里的铁兽。
车厢两侧开了窗,窗里亮着暖黄的灯,照出一排排玻璃瓶。
那些瓶子里装的不是酒。
是记忆。
老鸹把船靠在一架铁梯旁。“上去吧。铜姨不喜欢等人。”
沈灯爬上铁梯,推开当铺的门。
一股樟脑、旧铜和某种甜腻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铜姨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旧旗袍,外面罩着毛线坎肩,左眼是一颗黄铜义眼,右眼上夹着一枚单片眼镜。她正在打算盘,手指上的金戒指碰得噼啪响。
柜台前站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张当票。
“就这些了。”老头说,“我老伴的声音。她走之前,叫我吃饭的那句。”
铜姨抬眼看了他一下。“一句?”
“一句。”
“一句不值钱。”铜姨说,“顶多换三天的止疼药。”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她叫了我四十年。”
“四十年也是这一句。”铜姨把算盘拨了一下,“三天。换不换?”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铜姨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根细长的铜针。针尖在灯下泛着一点蓝。
她让老头闭上眼,把针从他太阳穴旁边慢慢刺进去。老头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铜姨手腕一挑,一根银白色的细丝从针尾被抽出来,缠在她的指尖。
那根丝很细,亮得像蛛网。
铜姨把它绕进一只空玻璃瓶,塞上木塞,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男,七十三岁,老伴,叫吃饭。三日量。”
老头睁开眼。他看了看柜台,又看了看铜姨,脸上露出一种很茫然的表情。
“我来干什么?”
“买止疼药。”铜姨把三包药推过去,“拿好。下一位。”
老头走了。沈灯站在门边,觉得胃里那点东西又沉了下去。
“坐。”铜姨说,“你瘦了。瘦了不值钱。”
-
沈灯没坐。“你说我师父欠你钱。”
“欠。”铜姨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当票。她翻了翻,抽出一张,推到沈灯面前。
“十五年前。你师父拿你作押,换了一笔钱。零号井的启动资金。”
沈灯低头看那张当票。
纸很旧,边缘卷曲,上面用毛笔写着:
“今收到零号样本一名,七岁,女,痛觉核心一枚。押期十五年。到期不赎,归当铺所有。”
下面是一个红手印。很小,是孩子的拇指。
沈灯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大小刚好。
“这是我的手印。”
“是。”铜姨说,“你师父按着你的手盖的。你那时候疼得直哭,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沈灯的左臂开始发抖。她把右手按在左臂上,感觉到旧雀的金属壳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顶她。
“所以我是你的东西?”
“你是我的账。”铜姨说,“东西会旧,账不会。”
“你想要什么?”
铜姨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瓶。瓶子比其他的都小,里面没有银丝,只有一团很淡的白雾。标签上写着:
“沈灯。七岁。白塔。第一次听忆。”
“这是你留在我这儿的抵押品。”铜姨说,“你师父当年怕白塔把这些记忆洗掉,就抽出来,寄在我这儿。十五年了,保管费都是我垫的。”
“多少钱?”
“不要钱。”铜姨把瓶子放回架上,“要记忆。”
“什么记忆?”
“关于你师父的记忆。”铜姨说,“你记得他教你修第一台义体吗?记得他给你煮的面吗?记得他走那天跟你说的话吗?拿一段来换。要真心的,不能是编的。”
沈灯看着她。“你明知道我不会换。”
“我知道。”铜姨说,“所以这账才好看。”
她拿起算盘,拨了一颗珠子。“你师父欠我的,是钱。你欠我的,是命。钱好还,命难还。你早晚会回来求我。”
沈灯盯着那只小瓶子。瓶里的白雾慢慢转了一圈,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秦叔为什么把我押给你?”
“因为他信我。”铜姨说,“也因为他没别的路。白塔要的是零号。他把你偷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连旧雀都是我找的。他不押你,押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我收账。”铜姨说,“不收人情。”
沈灯还想问,周萤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沈灯。”
周萤的脸色很白,手机举在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份医院文件的边角。
“我刚让我同事查了。”周萤说,“周默的死亡证明。家属签字栏。”
沈灯低头看。
签字栏里,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沈灯。
“我没签过。”沈灯说。
“我知道。”周萤的声音发紧,“但笔迹是你的。”
铜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有人用了你的名字。”她说,“或者说,用了你的‘零号’身份。”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黑河上的船。是轮子,重型的,碾过铁桥时会发出很低沉的震动。当铺的窗户跟着抖了一下,架子上的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一片细碎的响。
铜姨的脸色变了。
“来得真快。”她把当票和铁皮箱往柜台底下一塞,抬手把沈灯和周萤往柜台后面推。“进去。别出声。”
柜台后面是一面镜子。铜姨按了一下镜框,镜子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间小房间,四面墙都是玻璃瓶,中间摆着一把椅子。
“这是记忆库。”铜姨说,“别碰架子。碰碎一瓶,你赔不起。”
她把她们推进去,又回头看了沈灯一眼。
“不管看见什么,别出来。”
镜子合上。
小房间里很黑,只有玻璃瓶里那些银丝发出微弱的光。沈灯透过镜子的背面往外看——镜子是单向的,外面看不见里面。
当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灰西装,黑手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疲倦。他没有带枪,也没有带人。他一个人走进来,像来喝一杯茶。
裴砚。
沈灯不认识他,但她能猜出来。
“铜姨。”裴砚说,“零号来过?”
“来过。”铜姨说。
“什么时候?”
“刚才。”
“往哪儿走了?”
“往西。”铜姨说,“带着一个姑娘。走得挺急。”
裴砚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总是心软。”
“我心软,是因为我记性不好。”铜姨说,“记性好的,都活不长。”
裴砚没接话。他从胸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录音机,放在柜台上。录音机里传来一个女孩的笑声,很短,很轻,像风铃。
“明天中午。”裴砚说,“白塔生物,第七码头。她自己来,周默还能留一盏灯。”
“她要是不来呢?”
“那就你来。”裴砚说,“你欠白塔的,不比她少。”
铜姨的算盘停了一下。
裴砚把录音机收回口袋,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
-
镜子滑开。铜姨站在外面,脸上的笑没了。
“走。”她说,“从后门。老鸹在船上等你们。”
沈灯走出来,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铜姨说,“我是在收账。”
她指了指架子上那只小瓶子。
“你欠我的,还没还。”
沈灯看了那只瓶子一眼,把铜牌攥紧,转身往外走。
周萤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
“铜姨。”她说,“我弟弟的死亡证明,是谁签的字?”
铜姨正在拨算盘。她没有抬头。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周萤的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她们从当铺后门出去,爬上老鸹的船。黑河的水在船底发出空洞的回响。沈灯回头看了一眼,铜记当铺的灯光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黄点。
周萤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怎么了?”沈灯问。
周萤把手机递给她。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客气的女声:
“请问是沈灯女士吗?周默的遗体今天火化,火化同意书需要您补签。您是他的监护人,按规定必须到场。”
沈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灯女士?”
“我不是。”她说,“我不是他的监护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声又说:
“可是签字栏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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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