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一:
暮云压野,寒风卷着焦枯的草屑掠过荒芜战地,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沉雾,远山隐在阴云之后,一派山雨欲来的肃杀苍凉。
勒克莱德战役的硝烟还在旷野间隐隐弥漫,战壕沟壑纵横,弹壳碎石遍地狼藉。我军于1910年投身战场,历经大小浴血拼杀,尸山血海铺就征途,累计歼灭敌军四十五万人。前线将士铠甲蒙尘、面容刚毅,眼底是置生死于度外的悍然决绝;战局推演早已定论,若是前线集结兵力不足六十万,便根本压不住敌军防线,拿不下战场主动权,更谈不上完胜收官。
1911年,战火蔓延至后方城乡,街巷萧条破败,民舍断壁残垣,哀声隐于街巷。千万军民以血肉为盾,默默承受,最终付出八十万人的惨痛牺牲。他们用性命换来一批先进军械物资,车马连夜星夜兼程奔往前线,硬生生为部队撕开战局,在地势险要的平巷港战役里摧垮敌阵,赢得大捷。
1914年,炮声震彻山河,烽火焚遍疆土。我军以四十七万将士伤亡的沉重代价,浸染千里河山,终于熬到这场战争彻底落幕。
安宁不过转瞬,边境风云陡变。凛冽北风裹挟外敌铁蹄踏破国门,西北戈壁黄沙怒卷,东南丘陵林深雾重,两处鹋克疆域接连沦陷,城池易主,烽烟再起。诸多行省军政中枢被敌军强行把控,政令受制,人心惶惶。东南连通内陆的铁轨锈蚀停运、水路航道封锁、航空航路截断,所有交通命脉尽数落入敌手;沿线驻军被围控、文职系统遭渗透架空,整个战局彻底陷入胶着僵持的死局。
危局当头,西南连绵群山层峦叠嶂,成了天然的战略大后方。一众高阶指挥官临危受命,整军披甲,策马出关驰援。马蹄踏碎山路寒霜,将士星夜兼程,奔赴中部岌岌可危的前线,拼死营救濒临全军覆没的官兵,一点点稳住摇摇欲坠的战场大局。
想要顺利入关破局、逆势扭转战局,缺一不可:军心意志要坚不可摧,粮草物资补给要充足不竭,战略谋划要缜密无漏,旁侧迂回战术要成熟老练,交通筹布局建要完备通畅,军工先进科技要精进拔尖,每一项都必须达到顶尖水准。
大战刚歇,国力兵力皆遭重创。当下军队仍以陆军为绝对主力,各联合兵种、编制部队都处在兵员折损、战力虚脱的低谷期。想要破局,只能迎难而上,挑选敌军重兵布防、地形险恶、气候环境最为严苛的绝地,硬生生凿开一道战场突破口。
为挣脱眼前困局,高层连夜沙盘推演,敲定先破后攻的核心作战方略。西南411团即刻接令,将士整械整装,队列肃然开赴东南战区,镇守边防要隘,死死筑牢东南防线,强势遏止外敌扩张蚕食的势头。
彼时暗流汹涌的局势,一如强歼国放言那般狂妄:不出数日,全面“收购”。
一旦让其得逞,无边黑暗便会笼罩整片大地,天光永蔽,民生沦丧。从东南陆地边境起始,疆域绵延八千一百八十七千米尽数沦陷,鹋克总部根基被连根拔起,统治体系彻底崩塌。待到解付金篇落地,家国大势,再无回转余地。
军情万分紧急,阅文请即刻回复,望慎之又慎,敲定全盘实施计划。
暮色浸满西南军事总部,厚重的墨色窗帘严实地遮去窗外晚风,室内只悬着一盏暖黄落地灯,光晕昏沉柔和,却衬得偌大客厅愈发静谧压抑,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响。
印筠然慵懒陷在深色真皮沙发里,背脊微微后靠,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冷寂的气场。他垂着眼帘,长睫落下浅浅阴影,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属下躬身低声汇报军情。
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淡白烟气缓缓袅袅升腾,缠上他清冷的眉眼。香烟在指缝间缓缓燃短,一截灰白烟灰轻轻簌簌滑落,落在深色裤料上,他却浑然未觉。
客厅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凝滞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紧绷。
“行了,你下去吧,联系分部局长,半小时后开会。”
印筠然缓缓抬腕,将香烟凑近薄唇,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一缕白雾,声线低沉平缓,没有半分起伏,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下属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多喘半句,连忙躬身颔首应下,垂着头脚步轻缓,转身就要退出客厅。
“等等……”
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属下脚步猛地顿住。
沙发上的印筠然微微抬眼,狭长眼眸斜睨向门口那人,眸光清冽锐利,淡淡开口:“目前还没出发,重组的部队有哪些?”
下属立刻挺身站正,头颅微低,语气恭谨肃穆:“411团已接纳十二连整编入列,另有各地留守散兵、游离将士陆续收拢整编。目前兵员建制尚未清点完毕,林那边也未下达正式作战任务。”
印筠然面无表情地凝着他,眼底深不见喜怒,只抬手朝桌台上散乱堆叠的烟卷虚虚一点,随即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下属躬身退出,踏出客厅才敢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憋着满腔不满,压低嗓音暗自嘀咕:
“哪是什么未发任务?分明就是想舍弃东南鹋克,转头把控北方地盘。说到底就是听信了强歼国的谗言,妄图独吞整片鹋克疆域,如今连算盘都打到咱们西南头上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蛮横的莽撞。下一秒,厚重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屋,卷起地上细碎尘埃,盘旋不散。
领头的筹司礼予身形魁梧挺拔,跨步迈入屋内,目光锐利地快速扫过昏暗客厅的每一处角落,最后稳稳定格在沙发上的印筠然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世故又带着试探的笑意,语气随性又强势:
“我这般不请自来,不算过分吧?印上向来沉稳不惊,我今日专程送来一份机密卷宗,想必,对你必有大用。”
印筠然这才慢悠悠抬眸,清冷目光落到来人身上,指尖依旧衔着半截香烟,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烟身,沉静地盯着他,神情淡漠,无波无澜。
筹司礼予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笑意不改,从容开口:“我若是没猜错,你们下一步,便是召集高层议事,调兵接应411团。”
印筠然指尖轻轻一抖,震落一点细碎烟灰,语调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怎么?林没有给你们传送消息软件?”
筹司礼予闻言眉峰骤挑,满脸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语气诧异:“软件?何时有这般隐秘的大动作交易?我等全然不知。”
印筠然缄默不语,垂眸看着指间烟火,指尖缓缓用力,将香烟一点点摁灭在雕花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气场沉静迫人,就那样安静静坐,任由对方暗自揣测。
筹司礼予深知他性子沉敛寡言、心思深不可测,早已习惯这般沉默对峙,不急不躁,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片刻间,门外信使往来穿梭,一封封密信送进客厅,又匆匆转送出去。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屋内压抑的氛围慢慢磨得随行人心头发慌,神色间已然泛起不耐。
这时,印筠然才缓缓抬手,接过下属递来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沾染的烟火气息,抬眸看向众人,语气平淡无波:“说吧,来意。”
筹司礼予双手交叠于腹前,从容走到沙发旁落座,将随身带来的机密文件轻轻摊开,缓缓推到印筠然面前,神色郑重:
“西北鹋克身负重任与诸多利益,鹋首有意分出一部分权责,交由西南共担。再者,林早已落得卖国谋私的骂名,人人皆知。眼下你我理应联手,收复沦陷的东南鹋克,这块肥肉,绝不能任由旁人肆意糟蹋。”
印筠然垂眸扫过纸面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疏离开口:“你口中的好处,于我无用。这番说辞,是鹋首的意思?”
筹司礼予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避开话锋,直言道:“好处自然少不了,五分成利,确是鹋首本意。你我同属西地一脉,何必兵戎相见,自相损耗?”
印筠然依旧沉默不语,眸光沉沉落在文件之上。
他心里通透如镜:这片疆域的博弈里,从来没有真心合作,只有利益算计。强行结盟终究难以长久,可双方能攫取的利弊,又实在诱人,让人难以不动心。
良久,他抬眼看向筹司,语气裹着几分冷嘲:
“勒克莱德战争尸骨未寒,硝烟未散,你们倒急着争权夺利、上蹿下跳。不愧是鹋首,好一手算计,拿万千军民的性命,铺就自己的利益坦途。”
筹司礼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神色错愕又愤懑,语气不自觉拔高:“鹋首绝非这般私心!放眼当下,难道还有比联手更好的出路?”
印筠然静静打量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轻笑一声:
“你心知西南兵力人力远胜西北。那鹋首为何执意要强夺中西鹋克,而非放下成见、共谋合作?你实话告诉我,鹋首心底,当真看重这份联手?”
筹司礼予被问得恼羞成怒,面色涨红,语气强硬带刺:
“鹋首以大局为重,顺应民心主张合作。西南大半军备软件足以试炼战力,有你我制衡,林日后再难翻浪。只怕印上还被蒙在鼓里,中西鹋克,早就被暗中洗劫一空了!”
印筠然神色闲适,抬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缓缓倾入白瓷杯盏,水流涓涓无声。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锋利:
“东南早已封锁中西通路,能僵持至今,鹋首必然早已探查得一清二楚。前路迷雾重重,结局无人能料,不是吗?筹司。”
被直呼称谓,筹司礼予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愠怒翻涌,狠狠闷哼一声,不再绕弯,直截了当问道:“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应允联手?”
他满心费解:眼前这人看似温和沉静,却总能精准拿捏所有筹码,步步为营,偏还要以施压的方式索要额外补偿,实在难缠。
印筠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终于正视他,语出惊人:
“你们彻底掌控中西鹋克后,当地组织管辖权全数交予西南;鹋克总部所有经济产业,尽数划归西南,沦为附属。这个条件,你可否接受?”
筹司礼予死死攥紧掌心,咬牙盯着他,眼底满是愤恨与难以置信。
他早知此人不好应付,却没料到这般步步紧逼、寸利不让。几番交锋下来,己方已然彻底陷入被动。聪明人从不好糊弄,一旦应下,自己此行的游说反倒成了对方登顶的垫脚石,西北甚至可能沦为拖累。若非收到东南全线崩裂的密报,他根本不会亲自前来谈判。更何况,对方早已洞悉鹋首全盘计划,这一局,己方毫无胜算。
筹司礼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退让:
“印上未免太过强人所难。属地特权我们可以让出,西北愿出三十万精锐大军,驰援411团,这样可否?”
印筠然双腿悠然交叠,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清冷如霜:“你在跟我谈条件?”
筹司礼予再不掩饰态度,语气强硬直白:
“是。印上不必步步紧逼。眼下真正该提防的是强歼国,密报你我都已收到,411团深陷绝地,近乎困死东南。增派三十万兵力,免去属地特权,各退一步,两全其美。”
印筠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忽然低低笑出声,手肘轻搭沙发扶手上,衣料被身形牵动,折出几道浅痕。他朝属下随意摆了摆手,淡淡松口:
“可以。免去那份特权,我要西北三十万精锐即刻待命。另外,你许诺的好处并非小事,转告鹋首,带上中西鹋克经济全卷,择日西北鹋克总部面谈。”
筹司礼予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立刻将文件递给随从,脸上却难掩憋屈,勉强拱手:
“遵命。我等静候印上大驾。”
印筠然拿起桌上协约,指尖捏着钢笔,却迟迟未落笔,偏头看向欲离去的筹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记得修整城门楼宇,别辜负了你魁梧体面的筹司身份。”
筹司礼予:“……”
一时语塞,憋屈堵在心头,无从辩驳。
很快,拟定好的文书摊开在他眼前,纸面字迹笔锋凌厉锋芒,和印筠然沉静温和的外表截然反差,落笔三字:印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