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老师姓李，三十多岁，金丝眼镜，语速快得像在赶车。开学第一周就立了规矩：每次听写不及格的下次英语早读重默，直到正确率达标。
第二周周五，李老师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桌子。
“英语课代表还没定。有没有人自愿？”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有人低头翻书，后排有人假装看窗外。课代表这活儿没人愿意干，收作业、发卷子、帮老师跑腿，吃力不讨好。更别说是这样一位老师的课代表。
林听举起了手。
他举得不高，手肘几乎没离开桌面，只是把手掌竖起来晃了一下。李老师一眼就看见了。
“好，那就林听。”
旁边有人小声“嚯”了一下。林听把手收回来，继续低头画速写本上的透视。他举手的原因很简单：英语他不差，当课代表不费太多力气；而且收作业、发卷子这些事做熟了，反而能让他跟班里人有接触的理由来方便做事，但不用交心。
一套很划算的买卖。
当天下午，李老师把一摞听写纸交到他手里。
“明天早读听写，你发纸，收上来帮我批。”
林听点头，把听写纸塞进书包。
第二天早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单词。林听一边写自己的，一边用余光扫了一圈教室。后排有几个男生明显在抓耳挠腮，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其中一个叫赵明宇的，坐在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平时上课从不举手，但也不闹，属于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容易被老师忽略的那种人。
赵明宇盯着听写纸，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temperature”旁边画了好几个圈，最后写了个“temper”。
林听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
李老师念完最后一个词，敲桌子：“停笔，往前传。”
下午批完，林听把不及格名单递给李老师。赵明宇在倒数第三个。
李老师看了一眼：“明天早读让他们重默，你盯着。”
第二天英语早读，林听把赵明宇和另外几个人叫到教室后面空桌上重默。李老师在讲台上批作业，其他人在背英语作文模板。
林听把听写纸发下去，站在旁边等。赵明宇坐在那里，笔尖悬着，第一个词就卡住了。林听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侧了侧身，用身体挡住讲台上李老师的视线。
他把听写本拿到身后，假装巡视，背对着从赵明宇旁边走过去。
赵明宇愣了一下，理解之后马上开始找第一个单词的位置。
赵明宇低下头，又飞快抄了三个单词。林听等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拿到胸前，开始继续念听写的单词。
李老师批完重默卷子，赵明宇刚好压线及格。林听把卷子收上去，李老师点了点头：“行，就这样吧。”
赵明宇从后门溜回座位之前，路过林听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谢了”。林听头都没抬：“下次自己多花点时间记熟一点。”
赵明宇没在意他那张冷脸，笑嘻嘻拍了拍他肩膀：“行，下次请你喝东西。”
林听偏了一下肩，把他的手甩开：“不用。”
赵明宇也没觉得尴尬，笑着走了。
林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端着盘子找位置，听到后面有人喊。
“林听！”
他回头。赵明宇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一起吃啊？我那边有个空位。”
林听看了他一眼，极其平静地说：“不了，我习惯一个人。”
赵明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拒得这么干脆：“哦，那行吧……”话没说完，林听已经端着盘子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坐下。没过多久，夏晓端着盘子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什么都没问，直接开始吃。
“刚才赵明宇找你吃饭？”夏晓吃着吃着开口。
“嗯。”
“你拒绝了？”
“嗯。”
夏晓嚼了两口饭，语气平常：“你那小动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我以为你这人有多光明正大呢，团伙作案这么熟练啊。”
林听没说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平：“我帮他是因为不想放学留下来盯着他重默，太浪费时间。不代表我以后要跟他一起吃饭。”
夏晓噗嗤笑了一下：“我也没说要让你和他吃饭啊。”
林听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了。
周三中午，林听去文印室拿英语卷子。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蹲在楼梯口，地上散了一地卷子，正手忙脚乱地捡。他认得她，班里的学习委员，叫什么名字不太记得，只知道坐在靠门那组第三排。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走回去，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捡了十几秒，把卷子码齐了。女生站起来，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还问他要不要喝东西。林听摇摇头：“不用。”然后就快步朝英语老师办公室里走去，拿自己的英语卷子去了。
当天下午，那个女生特意跑到林听桌前，把一瓶果汁放在他桌上，笑着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林听看着那瓶果汁，极其平静地说：“不用客气。”
女生走了之后，林听把果汁放到了夏晓桌上。
夏晓看了一眼：“谁给的？”
“不知道。放我桌上了。”
夏晓也没追问，极其自然地拧开喝了。喝了一口，她看了林听一眼：“你下次可以直接说不要，不用转给我。”
林听说：“给你你就喝。”
夏晓没再说什么。
林听低头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这次画得挺直的。
消息灵通的夏晓很快就听到了林听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后来有一次帮老师批改默写的她顺便问他：“林听，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挺爱帮人忙的？”
林听头也没抬：“有吗。听写是因为我是课代表，捡卷子是因为都是班里的干部。”
“好好好，我不是来听你报账的。”夏晓说完批改起上次的语文古诗词默写。
林听也没再解释。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帮赵明宇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盯重默，捡卷子是因为挡在楼梯口太碍事。每件事都有极其合理的、自利的理由。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这节体育课因为上节课刚做完体测，于是跑完步就让学生自由活动放松一下。
林听自顾自走到树底下发起呆来，结果突然有人用手勒住他的脖颈。
“林听。”
这个声音他认得。不用回头。高一那个自认为和他很熟的陈放。
“撒手。”林听说。
“你猜我撒不撒。”陈放没撒，反而拽着站起来往后拖了两步，“我居然才发现周二这节课我们体育是一起的。”
林听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挣扎，只是抬手把领口从陈放手里解救出来，整了整：“你找我干嘛。”
“走，陪我上个厕所去。”陈放比他高半个头，往他旁边一站，胳膊很自然地搭上他肩膀，重量压过来，“怎么高二了还在玩深沉。”
林听偏了偏头，没接话。
高一那年陈放坐他后桌，第一周就把他的速写本抢过去翻了一遍，林听当时冷着脸说“还我”，陈放说“看完就还”，然后林听也没有抢回来，反正他觉得他也抢不过。结果陈放快速过了一遍之后就还了回来。
“画的真不赖啊老弟，认识一下呗，我叫陈放。”
之后不管林听怎么样刻意躲开陈放，陈放也总是能发现在卡卡角角里一脸别发现我表情的林听。
陈放觉得林听这样好像鸵鸟，吐槽道：“你不知道高个子视野更广阔吗？”然后摸了摸林听的头，笑了笑就走了。
林听逐渐发现这个陈放除了喜欢逗趣两句之外好像也不会干什么，甚至好像只是觉得自己在和他玩捉迷藏。
后面林听就认命了，甚至还会在教室之外的地方遇到陈放的时候主动呛两句。
陈放后面更是随心所欲起来，也不管林听是不是在画画，经常在课间直接把林听从座位上捞起来，架着去上厕所。
陈放勒着林听的脖子往操场边的厕所走，力道不轻不重，像拎着一只不太情愿但也没打算跑的猫。
“你最近吃饭怎么样。”陈放问。
“吃了。”
“我问你吃得怎么样，不是问你吃没吃。”
“吃了就是吃了。”林听说，脖子被陈放的手臂卡着，走路的姿势有点歪，“你先把手松开。”
“不松。”陈放说，脚下没停，“松了你跑了。”
“我跑什么。”
“你高一跑得还少啊。”陈放笑了一声，“走廊上看见我就扭头，跟见了鬼似的。”
“我那是去交作业。”
“你手里什么都没拿。”
林听不说话了。陈放也不追着这个说，换了个话题：“你们班那个英语老师凶不凶。”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还行。”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陈放偏头看了他一眼，“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你问的都是废话。”林听说，“我吃饭怎么样，老师凶不凶，你是我家长吗。”
“关心你啊。”陈放说得理所当然。
林听没接话。陈放这种话张口就来，说得像在开玩笑，但林听听得出来是在关心自己。
“你们班人怎么样。”陈放又问。
“什么怎么样。”
“就那样呗。”陈放听了后继续问，“有没有能说上话的。”
林听想了一下。夏晓算能说上话的。但这个他不想跟陈放说，说了陈放肯定要追着问“夏晓是谁”“长什么样”“你怎么认识人家的”，然后拿这事开他玩笑。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
“有就好。”陈放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放了点心。
“你高一那会儿就一个人窝着，我那时候还以为你过两天就好了，结果过了一个月还在窝着。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陈放说。
“你才有毛病。”
“反弹。”陈放说。
林听没说话。厕所到了，陈放终于松开他脖子，自己先进去了。林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有点蠢。他其实不想上厕所，陈放也不见得想上，就是找个由头把人拽出来走一趟。
陈放出来的时候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有几滴甩到林听脸上。林听往旁边躲了一步，皱眉：“你甩我脸上了。”
“故意的，咋地吧。”陈放说，然后很自然地又把手搭回林听脖子上，往回走。
“你不拽着我我也不会跑的。”
陈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乐意这样。”
“我看你是真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往回走，陈放一路问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你们班几点放学、周末补不补课、你那个速写本最近画了点什么、你有没有又被人说怪。林听一一答了，答得很短，但没有不答。陈放问一句他答一句，两个人就这么歪着肩膀走了一路。
结果最后还是被夏晓看见了。
本来不想让陈放天天问夏晓的林听，现在一下课就会被夏晓问陈放是谁。
“一个有毛病的男的，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
终于，林听还是忍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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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