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听云雨 > 第43章 第 43 章

第43章 第 43 章

林姐在接机口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了他的名字,刘听桐。三个宋体加粗的字,纸的最下面还有星冕公司的logo,一颗很小的银色星星。

林姐本人比视频里看起来高太多了,耳垂上的珍珠换成了两颗很小的银耳钉,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见面第一句话是“行李拿到了吗”,第二句是“嘴唇起皮了,待会儿给你一支润唇膏”。

公司给他安排的住处在一栋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拐角处堆着邻居的鞋柜和废旧纸箱。

“公司预算有限,先将就住。”林姐把钥匙放在桌上。“六个月,六个月之内你要是能起来,我给你换地方。”

“要是起不来呢。”

林姐看了他一眼,狐疑这人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

“不会起不来。”

前三个月的日子像回到了高三,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练形体,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排练室,把杆上搭着各种颜色的弹力带。

形体老师姓周,四十来岁,以前是舞蹈学院的老师,第一天她让刘听桐对着镜子站了半个小时。

“你的肩膀不一样高,平常走路没人看你,但是要当模特,就得摆正了。”

台步老师姓孙,他教刘听桐走直线,从排练室这头拉到那头,来来回回,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镜头课一周三次,主要是教他怎么配合镜头和摄影师。

林姐偶尔会来排练室门口站一会儿。抱着手臂看几分钟就走了,有一次她看完之后给刘听桐发了条微信鼓励他继续努力,“周老师说你的肩膀已经调过来了,继续保持。”

他回了个好。

在正式决定要改名后,刘听桐还改了名字,一开始确实没想用本名,刘听桐这个名字只是他想用来当艺名的。

不过某天他突然接到了刘美枝的一通电话,短短几分钟的电话挂断后,他就决定要改名了,本名也要改成现在的名字。

头发在第四个月的时候长到了能扎起来的长度。林姐说再留长一点,他问留多长,林姐说留到能遮住半张脸。

“你的脸辨识度很高,但太清楚了反而限制定位,模特展示的到底是衣服,脸太好看就得有一点遮挡,留一点余地,品牌方会觉得你可塑性更强。”

专业知识远比他想得多,刘听桐学了很久。

平面对他来说不难,不过棚拍和户外不一样,他花了半个多月才适应了闪光灯,算是被突然闪一下还可以面不改色。又花了一个多月学会在连拍数小时后表情依然不僵。

在努力了足足三个月后,林姐终于点头。

“可以了,上大台子试试吧。”

出道秀是一个意大利品牌在国内的副线发布会。不算顶奢,但在业内关注度不低,秀场在一个改造厂房里,红砖墙、铁皮屋顶、头顶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

林姐提前一周带他去看了场地,厂房里还在搭台,工人们在焊架子,电焊的火花从高处洒下来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流星。

“这场秀有三十个模特,你是其中之一。分配给新人的第一套衣服不会是最重头的,但也绝不要觉得不重要。”林姐站在还没铺完的T台旁边,抬头看着头顶的灯光架。

“新人第一场秀,业内人和媒体看的不是衣服,是看你这个人怎么样,你明白吗?”

刘听桐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那些还没挂上去的灯。一盏一盏从钢架上垂下来,像钟乳石。

“我知道。”

“你不紧张?”

刘听桐很浅的笑了:“还是紧张的。”

林姐说紧张就对了。

“自然走,你练习时怎么走台上就怎么走。”

秀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

京市十一月的晚上冷得不像话。厂房里没有暖气,后台的模特们裹着羽绒服挤在取暖器前面。

化妆师的手指是凉的,粉底刷在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丝一丝的凉意,刘听桐坐在化妆镜前面,镜子里那个人头发已经长到能遮住半边眉毛。

化妆师把他的头发往后梳,用发胶定型,露出完整的额头。

“你额头长得好看。”化妆师是个年轻的京市姑娘,说话带儿化音。“感觉露额头更有气势,加油。”

他的第一套衣服挂在衣架上,是一件银色皮衣。

领子是立领,肩部很挺,腰线收得紧。裤子是黑色的,面料比皮衣软得多,鞋子是黑色的短靴,拉链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了一小片光。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立领刚好碰到下巴。

林姐在侧幕等他,穿了一身黑,将他拉过去再次做了个话疗,给他打气。

“设计师把这套衣服给你,说明他看了你的样片之后觉得你能撑起来。”林姐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要相信自己,知道吗。”

“好。”

前面的模特一个一个出去。

轮到他时,他走出侧幕。聚光灯从不同角度打来,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台下的人比他想的还多,刘听桐感觉脑子已经飞出去了,人还在走。

走回后台的时候林姐站在侧幕旁边,给他鼓掌贺喜。

那是刘听桐第一次看到林姐笑得这么开心。

秀结束之后林姐的电话从那晚开始就没停过,第二天早上他来公司的时候林姐把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他面前。

“我就说你起的来。”林姐露出个早有预料的笑容,兴高采烈给他筛选合作邮件去了。

红了之后一天最忙的时候跑三个棚,换几十套衣服。有时候凌晨四点收工,六点又要出发赶下一场,林姐给他排的行程密到连吃饭都要掐着表。

有一次他在化妆间里吃盒饭,化妆师在给他做头发,发型师在给他修眉,三个人围着他转,他手里的筷子举了好几次都没能送到嘴边。

他走了很多场秀,京市、海市、广市、深市,品牌有大有小。

有时候是开场模特,有时候是压轴。星冕把他放在了官网首页,照片是那场出道秀,银色皮衣在镜头中闪闪发光,照片旁边写着四个字:年度新锐。

那把火从十一月一直烧到了第二年夏天。他的微博粉丝从零开始涨到十几万。林姐给他安排了专人打理账号,每次发照片底下都有人在说“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刘听桐你好帅”。

但这些话他都不太看,说实话看了也会怀疑他们说的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虽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模特的身份。

大半年过去,本处于上升期的刘听桐迟迟没接到国际大秀的邀请,林姐一开始还能保持情绪稳定,到后面林姐也急了。按道理说刘听桐目前的业务能力与热度足以接到大秀邀请,足足几个月过去,愣是没一个合作邀请。

十月的某个下午。他在排练室里练台步,地上那条黑色胶带已经被他的鞋底磨得换了第三根,林姐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美好。

“下个月海市那场秀,品牌方临时换人了。”

刘听桐坐在地上眨眨眼:“换了谁。”

“新签的一个小孩,才来了两个月,你知道是谁推荐的。”林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两面镜子把他们映出无数个重叠的自己。

“听桐,公司最近换了合伙人。新来的那个带着资源来的,所以他说话比原来的管理层更有分量。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不太舒服的事,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从那天开始他的行程表开始变空,先是品牌合作被换,然后是走秀被换。有一次他去一个已经签了合同的拍摄棚,到了现场才发现品牌方临时换了人,他在棚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没人搭理他,只好和小助理给林姐发了条消息。

林姐回:知道了,你回来吧。

公司已经不给资源了,林姐就私下去联系她自己的人脉。平面广告、三线品牌的走秀、一些正式的商业活动。

有一次她给刘听桐发了一个商场的开业活动,钱不算多,曝光度几乎为零。

这样的工作他自从来到星冕后就没接过,但他还是去了。

回来之后他在排练室那面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他穿着刚从商场换下来的白衬衫,身材瘦了很多,头发长到能遮住半边脸。

拼了这么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林姐也没有好过,她被刻意排挤出中心圈子,很多第一手的消息林姐往往变成最后一个知道的。

刘听桐有一天下午去四楼找她,推开门的时候林姐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林姐低声下气的声音,她看见刘听桐站在门口,把电话挂了。

“你怎么下来了。”

刘听桐反问:“你的办公室怎么搬到这儿了。”

“公司安排。无所谓,光线还比以前好了。”林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姐,我去找万总谈谈吧。”

林姐表情变得很凶,问他想什么呢,“你不准去。”

“为什么。”

“你是不是傻的!这明显就是给你下套啊。”

刘听桐这才听明白这番话。自己被堵死的路都指向一个人,那就是逼着他去低头的万总。

但他还是去了。

饭局约在一家日料店。包间在二楼,推拉门,榻榻米,墙上挂了一幅很大的浮世绘。万总已经在里面了,旁边还坐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说是公司的另一个经纪人。

万总本人比刘听桐想象中年轻,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副黑框眼镜。

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很和善。

“小刘,咱们还是第一次见吧。我点了几样,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刘听桐在他对面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矮桌的桌腿。很轻的一声,他把腿收窄。

“不用加了,万总。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谈工作的事。”

“工作等会儿再谈。”万总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旁边的灰西装给他倒了一杯清酒,他伸手把杯口盖住。“我不喝酒。”

万总笑了,经纪人连忙说自己想错了不懂事,给万总换上了茶。

“小刘你在公司也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的成绩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林姐带你带得很好,但你也知道,”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模特这个行业,竞争是很激烈的。不是说你长得好看、台步过硬,就一定能上大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这一年上不了国际台?”

“因为有人不让我上。”

万总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说。

“嗯?那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

万总神色依然祥和,说的话却能把人恶心坏:“那你知道怎么让对方同意推你上吗。”

就差把想法写脸上了,这句话出来简直是**裸的潜规则。

刘听桐没说话,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不能随便答。

万总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刘听桐。我在这行做了快七年,什么样的模特都见过。好看的有的是,比你好看的也有的是,但能走到最高处的,都很懂事,尤其是懂得求人。”

刘听桐抑制不住的愤怒就要喷涌而出。

“求谁。”

“求能帮你的人。”

万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好像知道刘听桐不会拒绝一样。

难道之前的模特都是这样被推入火坑里的吗?

“我不是说你要怎么样。”万总把身体又靠回去了,靠在椅背上。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谁在挡着你的路。你主动来找我,说明你比很多人更清楚游戏规则。既然你都这么主动了……”

他的脚在矮桌底下碰到了刘听桐的小腿。

只穿着袜子的脚尖从膝盖下面很慢地往上滑。

刘听桐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后一缩,膝盖撞在矮桌的桌面上,桌面上的茶杯猛晃了一下被碰倒,茶水全洒出来。

灰西装假装没看到,低头在一边坐着不吱声。

万总没有收回脚,眼里慢慢没了耐心。

“小刘,别紧张。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我没有逼你,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可以走,门就在那边。”

他朝推拉门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但你走出去之后,你在星冕就再也没有工作了。我说的是任何工作,林琳早被踢出组了,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在到处求人,你觉得她还能撑多久?”

刘听桐的心跳在耳朵里震了一下。

林姐。他不能忽视林姐,林姐是他来京市后对他最好的人。

看他愣着没再动,那只脚得寸进尺,伸到了他的腿面上。

“你想想——”

刘听桐猛地站了起来。

矮桌上的碗碟杯盏被他的膝盖顶得哗啦响了一下。万总脸上挂不住笑,灰西装则是抬头有些不知所措,开口准备说什么。

刘听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门、怎样走出去的。

冲出包间后,有人在后头喊他,“小刘!”他越走越快,几乎是一路挤开了人,到门口的时候京市冬天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深深大吸几口气。

愤怒、屈辱、恐惧,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之后让他的心脏变得突突狂跳。

他跑出了那栋楼,跑到了街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腿也软了,大冬天给自己跑出了一身冷汗。

刘听桐扶着路边的一棵银杏树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走是走不动,只好打了一辆车。

一切平静下来后,他才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万总的脚碰到他的小腿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是一些细碎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涌出来的记忆,在汉城的商场里,高云尉给他系鞋带,在他的面前蹲下去,手指绕着鞋带打了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有人会那样珍重地对待他。

刘听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时隔五年,他还是会想起那个人,还是会因为这些腌臜事流出愚蠢又无用的眼泪。

回到住处,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深思熟虑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听桐?”

他张了张嘴,决定不再拖累林姐:“林姐,我要解约了,抱歉。”

电话里的林姐顿时有些慌张,连忙安慰了几句,但并没有动摇刘听桐的决定。

“……要是想让我赔违约金也不可能,他当时的话我全程都有录音,以后我不干这行了也罢,我不会让他这样欺负我。”

林姐听完长叹一声,“……好,我知道了,你过两天来公司我来办流程吧。”

林澍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大概是林姐联系了他。

“你怎么来了?”

刘听桐一早上没出门,门被人敲响,一看竟然是两个多月没见的林澍。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刘听桐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袋子里是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

“先吃东西,吃完了跟我说。”

刘听桐接过豆浆,杯壁烫手。他把杯子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飘上来的白汽。

吃完饭他相当平静地和林澍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经历后再讲,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了,他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

也有可能是昨晚已经把眼泪哭完了。

林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在他讲完的时候,把杯底咯的一下砸在桌面上。

“那个姓万的全名叫什么。”

刘听桐磕磕巴巴地问你要干什么,林澍耸耸肩。

“别紧张,不怎样,我找几个朋友给他一点小教训罢了。”

“哎哎哎,别别别,用不着。”

林澍说这仇不报不可能:“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是怕你添麻烦。”刘听桐把豆浆放在桌上,杯口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我是怕以后这种事还会来。这个姓万的你帮我解决了,下一个呢,再下一个呢,林澍,你能帮我一辈子吗。”

林澍没有说话,不过言外之意看也看得出来,他能。

沉默了几秒,林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窗帘拉好,转身靠在窗台上。

“不过我还是得说。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在实现你的任何想法前,都得先站稳脚才能行不是吗?”

“你想就这样轻易放弃吗?不是刚刚才和我说过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林澍循循善诱:“万总的事交给我,你就不用担心解约了找不到工作的事。”

“要真因为这种畜牲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未免太亏了,在这行再努力努力吧,到时候履历够了,想跳槽拿更好的offer也好,想单干也罢。那就是你的自由了。”

林澍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让人感动,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情绪让刘听桐感到一阵心悸。

“林澍,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对不起你,咱俩之间的关系付出根本不对等。”

“想那么多干什么。”

林澍笑了笑:“你也可以猜猜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

刘听桐没有追问,不露声色将惊讶的情绪压在心里。

接下来的一周像一场拉锯战。

林澍的律师和星冕的法务来回交涉,万总那边起初很强硬,后来大概是发现林澍的背景比他想象中更不好惹,刘听桐不知道林澍具体做了什么,林澍不说,他也没问。

只知道第二周的时候万总调离了星冕,林姐搬回了十二楼。

林姐搬回来的那天刘听桐在办公室里等她。林姐推门进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姐的眼眶红了一小圈,但她说的话和半年前带他去看出道秀场地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愣着,我们要开始跑下一个行程了”

刘听桐垂眼笑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刘听桐一个人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面,心里暗暗立下决定。

他知道以后还会有万总这样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可能有比万总更聪明的,或者更会藏的,再或许是更厉害更不好惹的。

也许那些人的脚伸过来的时候会更加隐秘,但他不会再主动往那张桌子前面坐了。

他把手放在镜子前面,指尖与镜子里的自己相触。

他要变成那个不用再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