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着,车底小狗小小一只,却只有三条腿,缺的那条后腿安着简易的机械假肢,机械关节处一闪一闪亮着让人犯寒的红点,几个红点在它的关节处,像几滴没干透的血。
宋晏蹲在车旁,车底下缩着一只小狗,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罐头。鸡肉的。
他拉开拉环,放到地上,往车底推了推。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退后一步,搓搓自己的手,歪头观察着它说:
“很冷?”
车底没动静。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肠,掰成几节,放到纸片上,往车底推了推:
“它们都喜欢吃这个,你试试?”
他说完,退后两步,蹲在台阶上等。手机震了一下,是宿舍群在催。他打了两个字:“快了。”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手摸了摸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刚站起身,瞥见车底的红点,呼吸一滞。
宋晏蹑手蹑脚地靠近,连呼吸都慢了几分,边移动边说:
“我带你去看医生?”
小狗埋着头,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哼哼声,宋晏并没有停下,只是继续靠近,说:
“你受伤了,我不是坏人……”
宋晏见小狗依旧对自己异常防备,只好假装离开,走到一个黄车后面,弯腰蹲下,观察着这只奇特的小狗,过了很久,小狗像是防备了太久,饿得坚持不住,终于从车底探出半个头来,鼻子抽了抽,缩回去,又过了几秒,才又探出脏兮兮的脑袋。这次它慢慢爬了出来,三条腿撑着地,低头咬着一节肠,它冻得发抖。
宋晏握了握拳头,缓缓起身,或许是因为蹲下太久,他眼前有些发黑,他扶着旁边的黄车闭眼调整着。小狗吃完一节,又吃了第二节,吃到第三节时,趴了下来,太冷,它缩成一团,冻得厉害。
宋晏站起来想走近一点,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
“让我抓到了吧?跑啊?”
宋晏抬头,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揪着小狗的后颈把它提起来。小狗在半空中挣扎,没有叫。
“吃上肠了?”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小狗,“怎么我喂你,你不吃?别人喂你你就吃啊?你个小没良心的,养你这么久,我竟不如一根肠,你爸我很难过啊。”
小狗大叫着,疯狂挣扎,宋晏走过去,眼睛盯着狗说:
“给我。”
男人看着宋晏,把小狗换到另一个手上提,后退一步:
“给你?为啥?”
宋晏往他面前走近一步说:
“我说给我。”
男人看着宋晏说:
“奇怪的小屁孩,上来就给你给你——给你什么?”
宋晏听着男人的话,看着他手上还在嗷嗷叫的小狗,一把夺了过来说:
“你吓到它了。”
男人瞪大眼睛说:
“你光天化日下……不对,大半夜的强民狗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天理了?”
宋晏轻轻摸着小狗的背,小狗在他怀里发抖,但是没有挣扎,他无视了男人,男人在旁边继续说:
“喂?喂?喂?行行行,我知道你是好心的狗狗侠了,但它是我的狗啊,想摸也可以,说句好听的,我说不定就让你摸了?”
宋晏摸着狗的下巴,不看他:
“无聊。”
裴寂川啧了一下舌。
“怎么说话呢?那你无缘无故抱别人狗,你不无聊?啊?狗狗侠?”
宋晏摸着狗背的手停了停说:
“你的狗?怎么证明?它叫什么?”
男人摸摸胡茬说:
“叫什么?啧,我想想啊,喂?你小心别被咬了。”
宋晏摸着小狗的头,没理他,抱着狗从他面前走过,男人伸手拦在他面前说:
“我说我想想,又不是我不知道,你给我站那。”
宋晏停下看着男人,男人继续说:
“它叫烧烤,对,烧烤。”
宋晏刚想开口,他怀里的小狗忽然疯狂挣扎起来,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伤口不深,但十分疼。他手一松,狗掉到地上,三条腿跑得比四条腿的狗还快,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巷子里,宋晏疼得捂住左手,盯着那只逃跑的狗。
这时,耳边忽然冒出一句话:“跑。”很快,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就闭嘴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男人说:“你说什么?”男人拉过宋晏的左手,熟练地消毒、上药、缠纱布,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遍,开口说:
“我说什么?我说你小心别被咬了,看看,被咬了吧。”见宋晏没有回应,男人继续说:“啊呀呀,真是……不听帅哥言,吃亏在眼前啊,看着挺机灵,咋这么不听劝?”
宋晏想抽回左手,被男人拽着,他皱着眉,男人拿棉签使劲,按了一下宋晏伤口说:
“干嘛皱眉啊,狗狗侠?又不是我咬的。”
宋晏疼得嘶了一声,偏过头说:
“大叔,松手。”
男人抹药的手停下,看着宋晏说:
“大叔?我这么帅,大叔?小屁孩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你什么眼神啊小屁孩?我这张脸,放大街上回头率那是百分百,你居然就这么叫我?”
宋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裴寂川看着他的眼睛说:“三十,还不快叫哥?”
宋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转头看着小狗消失的方向,男人给宋晏包扎完,打了个蝴蝶结说:
“别看了,它早跑了。”
宋晏收回手,看着他,看了看手上的蝴蝶结说:
“你不是说你的狗吗?为什么不去追?”
男人低头卷着纱布说:
“啊?烧烤吗?没电了就不跑了,我给它换了三次电池了,它每次电跑完就装死,跟我似的,一干活就困。”
男人说完,还打了个哈欠,宋晏转头刚迈出一步,疑惑地说:
“没……电?”
男人点点头说:“啊?对啊,靠电池……”。
宋晏看着收拾包的男人,打断了他:
“我知道,您吃药了吗?”
男人愣了愣,把包扶正说:
“什么吃药,我意思它是机器狗,靠电池跑,我没换新的而已。”
宋晏听到“机器狗”三个字,停顿几秒开口问道:
“机器狗?就是报道的那个吗?”
男人点点头说:
“但我这个算半成品,对了,我带你去医院打疫苗检查吧,毕竟是我的狗,我付你治疗费用。我给你打车,喂?”
男人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先别拒绝嘛,我这人最怕拒绝了,我是琉璃心,一被拒绝就哭,你看我眼睛,是不是有点红。”
宋晏看着男人正常的眼睛说:
“玻璃心。”
裴寂川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行,玻璃心就玻璃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看自己被包扎的手问:
“嗯,机器狗为什么会咬人?”
男人没抬头,继续看着手机问:
“你头晕不晕?手麻不麻?你现在哪里不舒服跟我说。”
宋晏看着他抿着嘴,摇摇头说:“你还没回答我。”
男人站起来,整理衣服,拍拍裤子的灰说:“先去医院,上车再说。”
医院里,男人拉着宋晏挂了急诊科的号,让他在走廊里等着,自己跑去二楼拿药,之后又跑了下来,宋晏坐在椅子上等,椅子是铁的,冰得他坐不住,索性站了起来,靠着墙。
男人抱着一堆药过来,塞到宋晏怀里说:
“怎么站起来了?不是让你坐着等吗?”
宋晏抱着药说:“凉。”男人反复看了看他身后的椅子说:
“有点凉?嗷嗷,冰屁股是吧,站着也行。”
男人转身继续往电梯走,说:
“还有一个,我去给你拿,你到大门那等着我。”
宋晏没有说话,拿出手上的缴费单,上面写着:裴寂川,男,30。
过了好一会,男人才提着一个塑料袋过来,塞给他说:
“这么晚了,感觉你也饿了吧?唉?”
宋晏看了看左手,停了一下,用左手接过:“裴寂川。”
裴寂川提起放在地上的其他袋子,看着他的动作说:
“叫我名字干嘛?”
宋晏把袋子拎在手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好解。”
裴寂川快步跟上说:
“……你这人真有意思,叫人名字不说事,你知不知道,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好奇心重,你这样吊我的胃口,我心痒痒,你不说,我今晚会睡不着的,小屁孩。
” 男人说完,神秘地凑到宋晏身边低声说:
“唉?你知不知道话说一半是人生大忌。”
宋晏偏头躲避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