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羡之身体一僵,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祁渐声还当真是阴晴不定,这才半个时辰过去,方才还好好的,现下竟直接将那人罚跪。
慕容辞确实一下子失了神。他内心恍惚,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算起来,他们也有一年未见了。
他常年留守辰阳宫,除去偶尔回妖界处理族内事宜,几乎不会外出。而燕长然身为青魔殿殿主,平日里依令驻守,更是没有见面的机会。
脑中浮现出那人冷峻的眉眼,慕容辞静了几秒,轻声道:“敢问尊上,燕殿主所犯何事?”
祁渐声淡淡:“他口出狂言,顶撞于孤。影一,孤将他交于你,你觉得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不敬之罪。
这是辰阳宫内最重的罪名之一。慕容辞知道二人一向合不来,从燕长然七岁时他执意要将其带回妖界,祁渐声便始终不喜他,更别提后来还出了那件事。
如今祁渐声将燕长然交给他处置,此举未尝没有私心。
若慕容辞心中有恨,自然可以凭此机会公报私仇。
可以慕容辞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他叩首,假装没听出来祁渐声的言下之意,应道:“是。尊上要让燕殿主跪多久后领罚?”
祁渐声道:“三个时辰后,你自行处置。”
三个时辰,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总归凌羡之也不急于这一时,待在这雾梅苑也没什么意思,于是道:既然燕殿主今日受罚,那羡之明日再去寻他。尊上,羡之先回去了。
祁渐声立马出言:“孤随你一起去。”
说罢,他最后回望了慕容辞一眼,目光深沉,随后便带着凌羡之径直离开。
慕容辞仍是跪在原地。不知多久,他站起来,面容冷峻。
待时间一到,他一言不发地去了轮回殿。
..................
雪。
天地苍茫,一眼望去,尽皆是雪。
燕长然跪在地上。他垂着眼,一层银霜覆在睫毛上,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须臾,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长靴,燕长然微微抬眸,那人浅棕色的瞳孔直直撞入他眼里。
霎时,心脏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一阵痒意传来。燕长然眸光微动,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拜见族长。”
慕容辞停下脚步。指尖下意识蜷缩,轻声道:“你已非狐族中人,今后不必对我行礼。”
他偏过头,声音已然恢复冷静:“尊上命我执刑,燕殿主,请吧。”
燕长然目光幽深,片刻,他站起身来,动作因久跪带了几分凝滞,身体微微踉跄——慕容辞几乎本能地伸手要扶,理智却让他生生停在原地。
燕长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您在辰阳宫的地位仅次于尊上。统领大人,我跪你理所应当。”
这自然,影卫本就是只忠于祁渐声一人的亡命徒,更不要说慕容辞还是他的挚友。按照规矩,各殿殿主是要向他们行礼,可向燕长然这样叩拜,却还是头一个。
慕容辞偏过头,语气冰冷:“随你。”
刑阁离轮回殿不算远,一刻钟后,两人便已到达。
燕长然走到屋内正中央,径直跪了下去。
辰阳宫规矩众多,受罚时需跪地便是其一。他等了一会儿,鞭子却迟迟不落在身上。燕长然抬起眼,只见慕容辞面色淡淡,竟显得有些踌躇。他出言:“怎么了?”
慕容辞微微抿唇:“尊上允我掌刑,却并未亲自量刑。按照规矩,不敬尊上当罚鞭两百,你可认罚?”
两百之数。燕长然在心底重复一遍,垂眸应下。
不算多,他受得住。
慕容辞:“得罪了,燕殿主。”
下一秒,破空声骤然炸开,他胸前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燕长然身形微晃,随即稳稳跪好。
一道接着一道的鞭子凌厉落下,他咬牙承受,闷哼却还是从口中溢出。
只一小会,周围的地上便汇集起一摊血水,冷汗顺着额头滑落,钻心的疼痛袭来,他的五指因为忍耐而泛着白。
燕长然手撑在地上,他忽然想起经年前,他与旁人切磋,左臂不慎划了道口子。
当年,那人的眼睛盛满了心疼,捧着他的手为他上药。
其实并不是很痛,比之幼年几番濒死,这点伤实在不足挂齿。
可他看到慕容辞的浅棕色眼睛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沉默地看着他为他包扎。
许久后,两百鞭结束。汗水与血混合在一起,他缓了一会,抬起头。面前空荡,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慕容辞不知何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