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拼一辈子就是为个安稳窝
赤脚大仙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外面金光炸响，然后就是如来的声音，一开始还宏大得很，慢慢就变小了，过了十分钟，赤脚大仙拎着如来的金钵进来了，把金钵往地上一扔，金钵滚了几圈，停在沉香脚边，如来跟个小鸡仔似的跟在后面，脸上还五个手指头印，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沉香嘴都合不上：“赤脚爷爷，你......你把如来佛祖......”
“什么佛祖，当年就是个偷渡来东土的混小子，”赤脚大仙哼了一声，“当年跟我套近乎，说要一棵菩提树回去当供桌，我给了他，结果他成了佛，连个谢礼都没有，今天正好算旧账。怎么样，服不服？”
如来赶紧点头：“服了服了，当年是我不对，我这就回去，告诉玉帝，我管不了这事。”
太白金星一看这架势，腿都软了，赶紧说：“我......我也回去禀报玉帝，就说......就说这里一切都好，没事，没事。”
拉着如来就往外跑，跑出去两步，牛大在后面喊：“把你们那些天兵天将都带走啊，留在我门口啃草啊？”
两个人赶紧点头，连滚带爬出去了，院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刘老汉摸了摸口袋，说：“哎，刚才打了一半，谁赢了？继续啊，天快黑了，打完这圈吃饭，今天厨房张婆婆蒸包子，猪肉大葱的，香得很。”
那几个老头赶紧坐回去，摸牌的摸牌，码长城的码长城，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沉香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他原来以为，这些退休神仙，都是被天庭抛弃的废物，都是没用的老头老太太，合着，如来佛祖过来，都扛不住赤脚大仙一个耳光？
杨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我带你转转我这养老院，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天庭养老院。”
沉香跟着杨戬往后走，穿过后院的菜园，菜园里种着黄瓜茄子西红柿，还有几棵桃树，结的桃子不大，闻着挺香。
走到菜园尽头，有个破房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推门进去，一个瘸腿老头在那打铁，炉子烧得通红，老头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杨戬说：“你知道这是谁吗？当年天庭的第一铁匠，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就是他打的，当年你那把开山大斧，胚子就是他出的，后来老君给炼的，你用了这么多年，没劈坏吧？后来为什么退休？玉帝让他给二郎神打一把新的三尖两刃刀，他打出来之后，说尺寸不对，重新打，玉帝嫌他耽误事，说他老眼昏花，就让他退休了，你看，他现在天天在这打锄头，给你爷爷这样的老头种菜园用，打的锄头比天庭御用工匠打的还好用。”
瘸腿老头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小子，你那斧子该磨了，回头放这，我给你磨三天，保证劈山跟切豆腐一样。”
沉香赶紧鞠躬：“谢谢李大爷，麻烦您了。”
出了铁匠铺，前面是个药圃，一个老太婆在那挖草药，看见杨戬过来，打招呼：“院长，要不要采点枸杞，给你泡酒吧，今年新结的，补得很。”
杨戬说：“王婆婆，不用，我带你介绍给我大侄子沉香认识，这是当年王母娘娘的御医，当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所有解酒药都是她配的，当年孙悟空闹蟠桃会，喝了那么多酒，就是她给配的醒酒汤，后来为什么退休？她给王母看病，说王母得了更年期综合症，要少管事多睡觉，王母嫌她咒她，直接给赶出来了，现在在这种草药，谁有点头疼脑热，找她一把草药就好，比天庭太医院的仙丹好用。”
王婆婆笑着说：“什么更年期，就是王母闲的，天天管东管西，能不生病吗？在我这养老的，天天晒太阳散步，哪个不是身强体壮？”
沉香越走越心惊，这一路走过来，看门的牛大是天河先锋，织网的张婆婆是当年织彩云的一品仙官，铁匠老李打了老君的炼丹炉，御医王婆婆救过孙悟空的命，那个看马的张老头，当年弼马温手下的总管，能让十万天马听话得跟小猫似的，刚才困住三十六天罡的天网，就是张婆婆织的，那天网，当年困住过九头相柳，比凌霄殿的锁妖塔还结实。
走到最里面一个山坡，坡上全是藤椅，一群老头老太太躺在上面晒太阳，有个瞎子老头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唱着大闹天宫的戏，一个缺了牙的老太太坐在旁边纳鞋底，看见杨戬过来，喊：“二郎，过来帮我穿个针，我眼睛花了，穿不上。”
杨戬过去，一下就把针穿上了，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笑着说：“还是你行，你说你当年那么风光，现在给我们穿针引线摘黄瓜，多好，比天天打打杀杀强。”
沉香忍不住问：“老奶奶，您当年是什么人啊？”
老太太说：“我啊，我当年是女娲娘娘身边补石头的，当年共工撞不周山，我跟着女娲补过天，一块一块往天上粘石头，粘了三十年，后来天补好了，女娲升仙了，我老了，干不动了，就退休了，这不，在这里纳纳鞋底，给这帮老头做个鞋，挺好的。”
沉香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补过天的老太太，现在在这纳鞋底？
杨戬拉着他坐到坡上，指着下面整个养老院，说：“沉香，你看看，你当年劈山救母，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我们这些人，就应该天天拿着刀，跟天庭对着干，觉得躺平就是犯罪，就是不务正业，对不对？”
沉香低着头，说：“我......我原来觉得是，当年你是二郎神，天下第一战神，怎么就能天天蹲在菜园子摘黄瓜呢？我觉得你丢了本事，丢了志气。”
“本事丢了吗？”杨戬笑了，指了指门口，“刚才如来过来，不是一个耳光就被打回来了？牛大一个人挡得住十万天兵，赤脚一巴掌抽得如来不敢吭声，王婆婆一剂药能治阎王都收不走的病，李大爷一锤子能打碎不周山，他们本事没丢，只是不想用了而已。”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黄瓜的清香味，瞎子老头的二胡拉得悠扬，唱的是：“想当年，辕门外，银枪闪闪，到如今，山坡上，晒着肚子暖......”
杨戬说：“当年我们这辈人，什么时候闲着过？我劈山救母，你劈山救母，孙悟空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补天之石我们粘过，天河之水我们堵过，域外妖魔我们杀过，三界太平了几百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我们这帮老家伙，就不能找个地方歇歇？当年跟我们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隐了，剩下这些老骨头，就想天天晒晒太阳，打打麻将，种点青菜，怎么就成了不务正业了？玉帝那张龙椅，天天有人抢，我们不抢，让年轻人们去争，我们在旁边看着，不好吗？”
沉香坐在草地上，手指抠着土，半天说：“可是......可是神仙不就是要修身养性，建功立业吗？我娘说，当年我们劈山救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不信天命，只信自己。”
“争一口气没错，”杨戬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争完一口气呢？当年你争赢了，把你娘救出来了，接下来呢？难道天天拿着斧子找地方劈？你娘现在开民宿，你爹卖春联，不也挺好？你爷爷种菜园，卖两颗蟠桃籽，怎么就是犯罪了？凡界菜农种了，给村里老头老太太吃，多活两年，享受享受太平日子，哪里坏了天庭规矩了？玉帝就是习惯了，什么东西都要他垄断，蟠桃只能他种，只能他给，别人种就是犯罪，说白了，就是怕老百姓都长命百岁，不用求他玉帝，他就没权威了。”
这时候，刘老汉打麻将赢了钱，晃悠着上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扔给沉香一块：“小子，拿着买糖吃。你爷爷我当年在凡界种了一辈子地，就想让村里人人都能吃上个甜桃子，怎么就错了？当年玉帝定规矩，说蟠桃是仙品，只能神仙吃，凡人吃了就是僭越，我呸！我种我自己的地，结我自己的桃子，管他什么僭越？二郎把我接来这里，我天天打麻将，赢了钱买酒喝，比在凡界天天躲着天兵舒服多了。”
沉香看着爷爷一脸的自在，突然就想起去年他去华山找爷爷，爷爷蹲在菜园子里，满头大汗，跟他说：“沉香啊，爷爷我种了一辈子地，就见不得穷人吃不饱，活不长，这蟠桃籽结的桃子虽然小，但是吃了能治头疼脑热，能多活十年八年，我给邻村的张老头带了一个，他吃了，现在能挑一百斤担子，你说我这坏事了吗？”
那时候沉香还说，爷爷你别担心，我去跟玉帝说，玉帝要是不同意，我就劈了他的蟠桃园，现在想想，当时那股子血气，可笑又丢人。
远处传来开饭的铃声，是铜钟敲的，那铜钟还是当年黄帝战蚩尤时候的战钟，现在用来当开饭铃，当当响，震得山坡上的鸟都飞起来了，一群老神仙慢悠悠站起来，往食堂走，一个个说说笑笑，讨论着今天的包子有多大，馅多不多，谁谁谁昨天欠了多少钱麻将债，完全忘了刚才还有十万天兵打上门来。
沉香跟着他们走，路过门口，看见牛大坐在传达室，又端起了搪瓷缸子喝茶，刚才那场大战，好像就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现在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院子里的藤椅还是横七竖八摆着，石狮子还是缺了一只耳朵，门口的牌子还是歪歪扭扭，一切都跟沉香去年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沉香现在看，怎么看怎么不一样了。
走进食堂，大蒸笼掀开，热气腾腾，猪肉大葱包子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张婆婆端着一大筐包子过来，给沉香递了一个，说：“小伙子，快吃，饿坏了吧？”
沉香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油顺着下巴流下来，确实香，比他在凡界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杨戬坐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包子，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建功立业，就是一群老家伙，打完了架，歇一歇，吃口热饭，晒个太阳，这不是什么不务正业，这就是我们当年拼命想要的日子。你年轻，你想拼，你想闹，我们不拦你，但是你得知道，不是所有人一辈子都要拼，拼到最后，就是为了能安安稳稳歇着，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让老了的人有个窝，不用打打杀杀，不用勾心斗角，不好吗？”
沉香咽下嘴里的包子，点了点头，眼睛有点湿：“叔，我错了，我原来真不懂，现在懂了。”
刘老汉坐在对面，啃着包子说：“懂了就好，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住两天，跟我们打打麻将，学学种菜园，要是不愿意，就回去接着劈你的山，闹你的天宫，我们这儿大门永远开着，走投无路了，就回来躲着，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那天晚上，沉香躺在养老院的客房里，窗外的星星特别亮，听见院子里瞎子老头的二胡声，还有老头老太太打牌的笑声，风吹过菜园的叶子，沙沙响，特别安稳。
他原来以为，英雄就应该一辈子横刀立马，战神就应该一辈子站在风口浪尖，现在才知道，英雄累了，也能歇着，战神老了，也能种黄瓜，那些当年劈开高山，大闹天宫的手，现在摸麻将，摘黄瓜，纳鞋底，一样光荣，一样安稳。
后来，沉香回去给玉帝认了错，说卖蟠桃籽是他爷爷做的，要罚就罚他，玉帝看着站在凌霄殿上的沉香，又想起落霞坡那个如来被打回来的事，赶紧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下次别这样了，这事就了了。
沉香把爷爷接回了凡界，不过爷爷现在每隔三个月，都要上天去养老院打半个月麻将，有时候沉香也跟着去，帮着杨戬摘摘黄瓜，给铁匠李大爷打打下手，有时候还能跟孙悟空下两盘棋，沉香从来赢不了，孙悟空每次赢了，都要抢他一根黄瓜吃，乐呵呵的。
再后来，沉香也懂了，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永远的建功立业，大多数人拼了一辈子，就是为了一个安稳的窝，养老院的那些老神仙，不是没用了，只是把位置让给了年轻人，自己找个地方歇着，他们藏起来的本事，从来没丢过，真要是有事，抄起扁担就能挡十万天兵，抡起巴掌就能抽如来佛祖，只是太平日子，谁愿意动手呢？
落霞坡的歪牌子还是那样，永远歪歪扭扭立在门口，王大夯还是坐在传达室门口喝茶，石狮子缺着一只耳朵，藤椅还是横七竖八摆着，一群老神仙晒着太阳，打着麻将，日子一天天过，平和得像天河里的水，慢腾腾，却安稳得很。
沉香每次去，都要坐下来吃两个张婆婆的包子，听瞎子老头拉一段大闹天宫，觉得这才是真好，原来劈得开高山，救得出母亲，最后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块地方，让老了的人，舒舒服服晒晒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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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