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寿倒计时的约定（一）
杨戬把第三只眼揉得快掉出来的时候，哮天犬叼着一卷生死簿蹭过来，尾巴扫得养老院核桃树上的干瘪核桃掉了三个，正好砸在他的三尖两刃刀刀把上，发出咚、咚、咚三声闷响，像三个过期的丧钟。
“又来催了？”杨戬的声音裹着三千年的灰尘，从牙缝里挤出来。
哮天犬把生死簿放在他脚边，舔了舔他掉了毛的靴筒，鼻子抽了抽，闻见里面飘出来的纸霉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唾沫星子喷在“梅山七怪加一千草头神”那一页，字迹晕开，像八个老人正在慢慢溶解在水里。
天庭养老院建在南天门外面九万里的烂柯山背阴处，这里的太阳每天只出来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是雾，雾里飘着蟠桃核、过期仙丹壳和各路神仙掉的牙齿。
哮天犬年轻时候跟着杨戬走南闯北，现在牙也快掉光了，每天就趴在养老院门口，数来往的云，数到第一百零八朵就打个盹，醒了接着数。
杨戬是养老院的院长，也是这里唯一还没被标上红圈的神仙。
按天庭新定的规矩，凡是仙龄超过十万年，法力掉得九成九，连腾云都要摔三个跟斗的，就得进养老院，进来第一天，院长就得照着生死簿，用朱砂笔在你仙寿终点那儿画个红圈，圈多大，剩下的日子就有多少天，圈越画越大，大到把你名字全盖住了，你就得走，走哪儿去？
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走了的，从来没回来过。
八个老人就是梅山原来的那七个，加上当年给劈山救母队伍送水的姚公麟。
当年姚公麟还是个十六岁的小仙，背着一葫芦水爬华山，爬得鞋都掉了，现在背驼得像个晒干的虾，牙全掉光了，连说话都漏风。
那天早上雾特别大，八个老人排着队从养老院最破的八号厢房出来，八号厢房漏雨，每到下雨就摆八个盆接水，晚上听着水滴声，八个老头就数，一滴，一天，又一滴，又一天，数着数着就数到红圈快把名字盖住了。
老大袁弘，原来的梅山牛妖，现在牛角掉了一个，剩下那个也裂了个大口子，里面长了青苔。
他走在最前面，拐杖戳得地上的雾哗啦响，戳一下，冒一串泡泡，泡泡飘起来，破了，漏出里面半个当年劈山时候留下的石头渣子。
“二郎神，”袁弘的声音像风化的石头，“我们来了。”
杨戬放下朱砂笔，抬头看他们，八个老头，八个弯得像虾米的背，八根拐杖，戳得满院子都是坑。
“啥事儿？”杨戬说，他的第三只眼现在看不清近处，得眯着才能看见人，眯久了就流眼泪，眼泪掉在生死簿上，又晕开几个字。
“我们就一个事儿，”老二康张裕挤过来，他当年是梅山豹子精，现在一身豹毛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白花花的，贴在头皮上，“当年劈完华山，我们在灌江口你老家院子里，吃过一口酥饼，那味儿，我记了快三万年了，现在红圈都到喉咙眼了，我们想再去吃一口，再回灌江口看看，就去那儿，看完我们就回来，安安稳稳走，不麻烦你。”
杨戬盯着他们看了半天，第三只眼里飘出来雾，和外面的雾连在一起。
“灌江口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老家，”他说，“凡间三万年，早变了，灌江口都修成水电站了，大坝比当年华山还高，你老家那院子，早沉水库底下去了，酥饼？哪儿还有什么酥饼，当年做酥饼的李阿婆，骨头都成化石了。”
老三李金焕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凡间旅游地图上撕下来的，他颤颤巍巍展开，上面用铅笔圈了一个地方，“我们看过电视了，上周养老院组织看凡间新闻，说现在灌江口有卖正宗杨戬老家酥饼的，包装上还印着你的脸呢，三刀两刃，不对，三尖两刃刀，印着呢，说就是当年传下来的方子。”
杨戬笑了，笑得第三只眼都抖了，“那都是蹭我名气卖钱的，哪儿是当年的味儿。”
姚公麟最后走过来，他拉了拉杨戬的衣角，衣角上有个洞，是当年被哮天犬咬的，杨戬补了三万年还没补好。
“二郎，我当年送水到华山脚，你给我分了半块酥饼，”姚公麟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把尘土泡出一个小坑，“我那时候饿啊，那半块酥饼，香得我连舌头都想吞下去，后来我吃过天庭的龙肝凤髓，吃过王母的蟠桃，都没那个香，现在我快走了，我就想再尝一口，就一口，尝完我就回来，死也闭眼了。”
哮天犬走过来，蹭了蹭姚公麟的腿，姚公麟当年总给它留骨头，现在姚公麟自己都啃不动骨头了。
哮天犬呜呜叫了两声，杨戬知道它什么意思，它也想去，它当年也啃过李阿婆扔给它的酥饼边。
杨戬拿起朱砂笔，翻开生死簿，八个名字，每个名字末尾都有一个小小的红圈，红圈边缘都发毛了，日子确实快到了。
他放下笔，拿起靠在墙上的三尖两刃刀，刀上锈得快成废铁了，他提了提，差点闪了腰，“行吧，”他说，“走，我带你们去。”
八个老头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皱纹都抖了，袁弘那个裂了口子的角，抖下来一块青苔，正好落在哮天犬的背上，哮天犬也不抖下来，就背着，一颠一颠的，跟着队伍往养老院门口走。
门口传达室坐着太白金星，他是养老院前院长，现在退休了，帮着看大门，他耳朵背，听见声音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子尖，“干啥去啊你们？”太白金星的声音像破风箱，“天庭有规定，外出得请假，超过三天得销假，不然扣你们养老金，养老金可是换凡间零食的，扣了你们换不了奶糖了。”
“去灌江口，吃酥饼，”袁弘说，“请个假，去三天就回。”
太白金星翻了翻登记本，登记本上全是名字，划掉的都是走了的，他找了半天，找到了八个名字，在后面打了个勾，“去吧去吧，”他挥挥手，掉下来一把头皮屑，飘在雾里，“记住啊，别在凡间惹事儿，现在凡间管得严，神仙不能随便显神通，上次吕洞宾去凡间□□，被人拍了放网上，天庭都处分了，扣了他一千年养老金，你们可别犯错误。”
“知道了知道了，”康张裕催着走，“我们就是吃个酥饼，又不干别的。”
一群人出了养老院大门，到南天门去买票，现在天庭去凡间都得坐高铁，南天门就是高铁站，叫南天站，高铁是新修的，叫云际线，一个时辰就到灌江口站，比自己腾云快多了，而且腾云现在查得严，没有仙力合格证不让腾，八个老头仙力都快没了，合格证早过期了，只能坐高铁。
杨戬去买票，售票员是个小仙女，刚上岗一千年，抬头看见杨戬，愣了半天，赶紧站起来敬礼，“院长好！您买票去哪儿啊？”
“灌江口，八张老人票，一张全票，”杨戬掏身份证，掏了半天，掏出来九个，上面照片都是几千年前拍的，小仙女看了半天，对了半天，八个老人都凑过去，把窗口堵住了，小仙女憋得脸通红，“爷爷们往后退退，我刷身份证呢，”她刷完票，递出来九张蓝色的票，“给您，老人票半票，一共收您二两云气，您刷卡吧。”
杨戬刷了卡，云气扣了，一群人进了站，站在站台等车，雾大，看不见车来，只有远处的雾里有灯一闪一闪，八个老头站成一排，拄着拐杖，像八棵枯了的树。
袁弘摸了摸口袋，摸出来一块奶糖，是上个月领的养老金换的，他剥了纸，放进嘴里，含了半天，说：“甜是甜，就是没当年灌江口灶糖甜。”
没人说话，大家都盯着雾来的方向，过了十分钟，雾里钻出来一个白车头，呜呜鸣了两声笛，停在站台边，门开了，一股冷气吹出来，吹得八个老头都裹了裹身上的旧仙袍。
上车，找座位，八个老人坐一排，杨戬和哮天犬坐他们对面，哮天犬趴在桌子底下，睡觉，有个人过去，它就抬抬头，闻闻，接着睡。
车开了，很稳，一点都不颠，窗外全是云，云一块一块的，像当年凡间种的棉花，康张裕看着窗外，看了半天，说：“当年我们从梅山出来，去华山找二郎，路上也经过这么一片棉花地，我们偷了人家棉花，做了八个棉袄，那时候冬天冷啊，没有棉花冻得睡不着。”
“后来被地主发现了，追了我们十里地，”李金焕笑着接话，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半天，袁弘给他拍背，拍了半天，才缓过来，“你那时候还摔了一跤，把腿摔破了，流了好多血，还是二郎给你敷的草药。”
杨戬坐在对面，看着他们说，笑了笑，他也记得，那时候都年轻，血热，天不怕地不怕，说劈山就劈山，哪儿想到三万年以后，一群老头坐高铁去吃一口酥饼，酥饼还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车跑了半个时辰，到了灌江口站，广播里说：“前方到站，灌江口站，到灌江口吃正宗杨戬酥饼的旅客，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下车，欢迎下次乘坐云际高铁。”
八个老头都笑了，你看我我看你，原来广播都知道他们来干啥了。
出了高铁站，一股热气扑过来，和天庭养老院的冷雾不一样，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水腥气，还有一股甜香味，飘得老远，八个老头一下子就精神了，鼻子都抽起来，姚公麟说：“闻见没有？闻见没有？是不是酥饼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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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