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夜。刘榆感觉自己真的太失算了,何惟始终在他身旁坐着,像一块冷冰冰的钢铁一样写作业。
刘榆拿这样的何惟也没什么办法。但其实何惟现实里也是这样,沉默,严肃,偶尔会笑但总是很难过,也没有任何浪漫细菌。原来何惟给他写的那封信是他最主动的行为,原来他是真的在自省,比如“我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人”这种句子。
他拿起手机,打字道:
prism:要不要去我房间玩电脑
何惟看了刘榆一眼,拿起震动的手机。
w:好!(~??????)~。
刘榆又想皱眉又想笑,侧过头对何惟说,“你说话真的很有社区味。”
何惟也微笑,“...嗯。”
w:稍等一下,等我做完手上的这张物理卷子。谢谢。
prism:哦,好!主要是我作业写完了。已经。??????_??????。
...
何惟发誓他本没想看刘榆房间的布局,但他发现刘榆的桌面真是乱得不一般。
放着两个水杯,三个杯盖,两个笔筒,5摞书和中间的一滩练习册。笔筒里黑笔红笔混搭,钢笔和圆珠笔笔芯混搭,铅笔和修正带混搭。而这片废墟之上停着一个闹钟。
有种无序的有序感。就像车窗上的雨滴。你可以一眼看出来谁比较大,但无法理解为什么最大的水滴在那里聚集。
刘榆哼着歌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来,你坐。”
打开加速器。打开steam。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还在聊abovetale,tothemars什么的。”何惟听话地坐下了,“其实我最喜欢的像素游戏是被善待的诺艾尔。(善待—虐)”
“嗯,挺不错的呀,那种视觉小说,冒险解密类的。”刘榆翻着自己的游戏库,“你想玩什么?”
何惟想了想。他想说“你不是来请我玩游戏的吧。”,但还是说,“...星露山?”
刘榆把游戏打开,朝他微笑,“好了!你先玩着,我去洗个澡。”
何惟点了点头,“好。”
刘榆拿起自己的浴袍走掉了。电脑上还播放着游戏的开场页面,讲真的,何惟并没有什么再重新玩一遍的**。把开场动画跳过后,盯着躺在床里的小人发呆。
何惟左右动了两下。“要睡觉吗?”的提示跳了出来。何惟点击“是”。
他又重复了好几遍这样的操作,直到夏天,然后把初始剧情过完,马上就去商店买了点草莓种子。
这也不是什么新打法。只是因为他感觉草莓种起来很开心,只需要种一颗种子,却能收获好多次。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房间吹头发的声音。何惟心里还挺开心,因为刘榆真有边界感,还知道去别的屋子吹头发。
又过了一会儿,刘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睡衣,回到卧室后就直接扑到了床上,姿势看起来柔韧度极佳,头朝里侧躺着,腿蜷着。
何惟只在心里笑了几声,面无表情地把电脑关掉,“我也去洗个澡。”
刘榆一半的脸埋在枕头里,“嗯。”
何惟感觉有点怪。在他心里刘榆一直是一个很疏远,很理智的人。前几天说要邀请自己到他家做客,自己只当是玩笑,没想到今天还真的来了。
一般如果一个人做出了反常的举止,这就说明他对你有什么目的。何惟去行李箱里翻出了自己洗漱用的东西,心情不上不下的。
不想被刘榆怜悯什么。不想得到他过多的善意。何惟跪在行李箱旁边,牙刷已经从他手中滑落,他却一无所感,完全不能明白。
...
何惟打开淋浴喷头,水声渐起,哗啦啦的声音还挺好听。刘榆家的热水器果然比学校里的要好一些,自己既不会被冻成冰块,也不会被热成红铁。总之挺好的。
何惟整理了一会儿自己的思绪。刘榆带他回家,目的无非就是和竞赛相关。何惟想,当初没有参加竞赛考试,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参加了,自己也许就会在竞赛班里,也许会建立起更多的自信心,一点点填充起自己成为科学家的梦想。
但还是不参加更好。何惟为此感到一点小小的庆幸,不然怎么能遇到刘榆呢。并且更重要的是,如果竞赛考试真的很难,那自己绝对会被打击到绝望的。于是就这样逃走了。
何惟心里渐渐泛起了些微妙的感觉。自己不应该特别遗憾吗,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他挤了两泵洗发水,闻了闻,有股刘榆身上的香味。明明标的是无味洗发水,却是香香的,这过于良心的洗发水商家啊!他看了一会儿标签,想确定这是什么味道。
冰块加桑叶...塞纳花语。塞纳花是什么花。
哦哦,是“塞纳”了花语的意思。清香薄荷味。
当然,何惟长了个心眼,把洗发水冲掉了,用自己在学校用的洗发水。
人一定要懂礼貌!
...
十点半,何惟带着满脑子溢出的思维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他学者刘榆,去到隔壁的房间,对着镜子吹了个帅气的发型。一切都很顺畅,就像在学校里一样。
回到卧室时,何惟发现刘榆已经睡着了。就是真正的睡着,盖着被子,枕着枕头,呼吸很平缓,表情很安静。
何惟走过去,坐在床沿,看着面前的一坨空气,灵魂出窍了。
其实他在浴室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听刘榆说些什么,甚至是坦白什么的准备,但刘榆怎么睡着了。
何惟平静地呼吸。站起身,把刘榆学习桌上的台灯打开,并且把头顶的灯关掉。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刘榆的皮肤照得终于不是那种苍白的白,而是让人感觉他的皮下还有血在流动。他的眼下微微发紫,嘴唇仍然发白。
何惟很好奇,为什么他那么不喜欢吃饭,为什么只是听歌也能熬夜到那么晚,为什么明明看起来一拳就能打死,但小臂上还有些肌肉线条。
他的视线聚焦在刘榆右眉尾的一颗小痣上,想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搜索:痣相图。
他对照了一会儿,哇。竟然是短命的标志。
何惟眼睛眨也没眨一下,直接把那张痣相图举报了,就点击“传播不实信息”。
他抬起手,把台灯关掉,在黑暗里忽然很想笑。嘲笑自己的幼稚?嘲笑痣相图的奇怪?
何惟慢慢滑下床檐,决定今晚就在地板上睡算了。踌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安静地把头埋进了刘榆的怀抱里。先是额头,试探了一下,然后把鼻尖也埋进去。
...
半夜凌晨两点。何惟被一阵猛烈的摇晃给吵醒了。
“嗯...别动...”何惟从地板上迷蒙地睁开眼睛,对上了刘榆委婉的眼神。
“...我把你挤掉了?”刘榆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他的肩膀,“为什么你在地上?”
何惟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睡着了。其实他原本是计划着去找刘云舒讨个房间睡的,结果,结果就睡了。
“我...呃...”何惟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写作业写得太累了,洗完澡,突然...晕倒了。”
刘榆重重地吸入一口气,又吐出,一言难尽地把他拉到了床上,语气终于不是温柔的了,反而有点暴躁,“行了。睡觉吧。”
何惟困倦地倒在床上,没两秒又睡晕了过去。然后刘榆也是。
...
这一次睡着,何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刘榆的右眼,眼珠黑洞洞的,眼白里带着血丝,在一片刺眼的耀白里迫近。
何惟在梦里想,是不是有炸弹爆炸了,否则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的亮。那颗眼珠越来越近,如同朝阳一般升起,何惟害怕地想要退缩,想要后退,但这里也有一些难得可贵的东西,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
...
清晨,6点15。刘榆精准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何惟感受到身旁气流的变化,也精准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虽然他连眼都还没睁开。
他下意识摸向右侧,那里本该是学校上铺的扶手。现在的手感却不对。
“...你有病?”
刘榆说着揉了揉眼睛,把何惟的手从自己大腿上扔了下去。
何惟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打了个哈欠。
刘榆的起床气?
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刘榆手心的温度特别温和,特别烫,带着湿湿的温度。
刘榆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每早其实都会这样。由于噩梦的叨扰。刘榆又推了他一下,“动。”
...空气忽然很安静。窗外传来几声鸟叫。何惟顺着他的力道又倒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你用头捂着被子干嘛?”
“...我没有,”何惟闷在被子里,“我不知道该怎样用头捂着被子。”
刘榆宕机地生了一会儿气,嘟囔了一句不和你闹了。弯着腰找了半天拖鞋才推开门去洗漱。
何惟还窝在暖暖的被子里发呆愣神,一点一点地放松自己的腰和手臂。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其实就是睡前和睡醒后的一两秒钟,感觉身体真的特别软,尤其今天还是周末,尤其现在还是在刘榆家里。
身上有种失力的劳累感。感觉一伸懒腰稍微用力点都会抽筋。他吸了口气,克制着舒展了一下身体,最后放纵了自己两秒钟。还是很快地下了床。
...
刷牙,洗脸,呆坐在客厅的大桌子旁。柳云舒还要去上班,已经走了。
清晨的光线凉凉地缠着脖颈。二人并肩坐着,感到有些尴尬。
“...好饿。”何惟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气氛。他又闻到了刘榆身上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味道。跟早晨很搭配,都是一种清爽明亮的味道。
刘榆想了一会儿,“...我只会煮方便面。”
“那你平常周末早晨都不吃饭?”何惟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还是只吃方便面。”
“方便面太不健康了,所以我一般不吃。”刘榆说着,眼神突然变亮了一瞬,“啊,我还会煎鸡蛋。”
刘榆抿嘴笑着看向他,“怎么样?”
何惟尽可能热情地“哇”了一声,听起来却很敷衍,“谢谢。辛苦了。”语气平平。
刘榆也学着他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没事。不辛苦。”
...
后来何惟被刘榆拎进了厨房。
“...请坐在这里。”刘榆把何惟按到了一个小矮凳上。那个凳子还不到他膝盖高。他拧开了烤箱的开关,“面包变黄,就关掉电源,然后拿出来。”
何惟点了点头,眼神非常认真。他穿着宿舍里常穿的黑色睡衣,脑后的一撮头发还在倔强地反翘。像个小辫子一样。
刘榆看到了,目光一直在何惟身上游移。他本来想开几句玩笑,说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归顺大清去了,怎么还有个小辫子在脑袋后面。
他几次开口,但都又把话咽回口中。他本来想把它拨下去,几次伸手却都又抿着嘴收回。
他最终只在煎锅里滴了几滴油。
蛋壳碎裂。鸡蛋入锅后,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食物的香气。还有“呲”的一声响。
似乎有温温的油溅到了刘榆手上。刘榆的眼睛却没眨一下,他还在想何惟背后那一撮头发的事情。
何惟盯着面包片,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莫名想起几周以前,那时候自己还在家。
那时候每早听到的还是无情的闹铃,今早他却能听到轻轻的鸟叫...原来清晨可以不听着闹钟的滴答声醒来,原来沉默和怯怯的自己是会被包容的。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真正地放松下来,而原因只是简单的观察几片面包。
...
面包烤好了。夹出来的时候还蒸腾着热气。
何惟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盯着面包片咽口水。总想先吃一片,但是又太对不起刘榆和煎鸡蛋了。
好饿。何惟趴到了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
“你也不知道过来帮我端盘子。”刘榆把煎鸡蛋端了出来,晃了晃何惟的肩膀,温和地笑道,“嗨。起床了。”
何惟仍然趴在那没动。刘榆马上发现了不对。他拍了拍何惟的背,“怎么了?”
何惟还是没动。
刘榆无语地坐到他旁边,终于发现何惟竟然睡着了。
他拿起面包,用煎鸡蛋和火腿肠夹了一个简陋的三明治,摆了个美美的盘,随后把盘子推远,伸出手,狠狠拧了一下何惟的腰。
何惟缩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反射弧极长地抬起眼,“?”
刘榆被他逗笑了,“吃饭。”
何惟懒懒地抬起脸,刘榆见他这样面无表情,狠狠地把三明治塞到了何惟嘴巴里,阴阳怪气道,“慢点。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