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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台那一句

天台上风大得离谱。

我抱着卷子爬上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道解析几何的第三种解法,结果一推铁门,风直接把最上面那张模拟卷掀起来,我眼睁睁看它翻了个跟头,从栏杆缝隙里钻出去,飘到楼下花坛里去了。第三次。这个学期第三次。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懒得追。

然后我就看见栏杆那边站着个人。

我们学校天台是锁着的,锁了好几年,那铁链子都锈成一坨了,我看着像焊死的。所以有人能站上去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人家有备而来。他骑在栏杆上,一条腿在外头,一条腿在里头,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像块没系好的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剩一摞卷子,风掀着纸边哗哗响。

他先开口的。嘴比我快。

“唉,那边那个,干嘛?”

我说:“你谁啊?”

他说:“你在跳楼吗?”

我说:“废话,不然我来这干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扭头看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还挺横。我后来想,那时候他大概是真准备好了,被人撞见也没打算遮掩。他不装。

我说:“还能来这看看星星多亮啊。”

他乐了,咧着嘴那种乐,说:“你不会就是来看星星的吧?”

我说:“嗯。”

他就笑,笑得有点烦人,说:“那你说我跳了会不会影响你?”

我至今记得我当时的想法。我站在门口,风在灌,卷子快被我捏皱了,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妈上周说的话,说咱们家那个红绳找不着了,我说你放哪了,她说断了,我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我可能想的是,一个人要是没系着什么,掉下去也挺快的。

我说:“会吧。”

他说:“你还是别跳了。”

然后我开始说话。我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嘴比脑子快,这毛病我一直有,说出来的话跟我心里想的完全不搭边。我说你别跳了,行,不想想你的爸爸,想想你的妈妈,想想你的朋友吧。而且你成绩那么好,又是年级第一。

他说:“谢谢你,照这么说,我在人间啥念想也没了。感谢你能让我无牵无挂的走了。”

我嘴里蹦出来一句:“我去,咋还是三无产品。”

他愣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他外号就叫三无产品。他自己起的。这话我不可能知道,纯属瞎撞。他回过头,很认真地看我,看了两秒,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从“你赶紧走”变成了“这人有点意思”。我不喜欢那个眼神。那种眼神的人最容易出事,他们太会找乐子,找着找着就把自己也绕进去。

我说:“我靠啊啊啊,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骂:“你滚不滚?”

我说:“不走,我不能让祖国的花朵枯萎。还有我不会开。”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一句:“滚,能碰到你也算我活到头了。”

我没动。我手里还抱着卷子。他也骑在栏杆上没下来。风又掀了一下,我怀里那张最上面的卷子抖了一下,我腾不出手去压,就那样用下巴压着。他看了一眼那卷子,又看了一眼我。

我说:“你下来。”

他说:“凭什么。”

我说:“风大,我卷子快飞了。”

他说:“你卷子飞不飞关我屁事。”

我说:“你得帮我压着。”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但人从栏杆上翻回来了,落地的时候“咚”一声,鞋底挺硬。他走过来,挺不客气地伸手按在我那摞卷子上,按得特别用力,把卷子都按弯了。他说:“你这人真是。”

我说:“谢了。”

他说:“谁帮你啊,我就是想看看年级第一写的什么破字。”

他低头去翻。我没拦。他想看就看吧,反正那摞里头一半是草稿,草稿背面全是撕了一半的诗,没头没尾的句子,写完我就撕,撕了又舍不得全扔,有的塞砖缝里,有的夹卷子里。我这个人有毛病,写东西这事儿我从来不跟人说,写了也当没写过,撕得比写得勤。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我心跳快了半拍。背面有半句没撕干净,露着一角,像什么“你要是也跳,我就得跟着跳”。我当时想,他要是看见我就完了。

他翻了两张,说:“字真丑。”就放下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哎,你是不是每天都上来?”

我说:“不一定。”

他说:“那我明天还来。”

我说:“来干嘛?”

他说:“截你胡。我昨天没跳成,今天被你搅了,明天我得来盯着你,别让你抢我前头。”

我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但我说的是:“那你来。”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没什么内容,嘴角动动。

我把卷子收了收,准备下楼。风太大,天也快黑了,再待下去我妈该打电话了。我走到铁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那儿,背靠着栏杆,手插兜里,校服外套还搭在肩膀上。他那个站法其实挺危险的,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栏杆太矮了,刚过他腰。

他冲我抬抬下巴,说:“哎,哥——”

我站住了。

“没事,叫错了。”他摆摆手。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就那种没心没肺的样。我下楼了。

走到半截我脚步慢了。我想起来他手腕上那根红绳,编织的那种,坠着一个死结,不是买个现成的戴的那种。我妈以前也有一根。他那个比编得糙,像是自己弄的。我想这干我什么事。我继续下楼。

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妈在说隔壁班谁谁又考砸了,我爸说错题本要跟上,我“嗯”了两声。我夹菜的时候问了一句:“咱家红绳呢?”

我妈头都没抬:“断了,我扔了。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事,想起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成绩没往下掉吧。”

我说没有。

她“嗯”了一声,继续说她那个错题本的事。我就着饭碗想,那根红绳是我小学时候我妈去庙里求的,我也有一根,戴到初二就不知道哪儿去了。她后来说断了,可能吧。我那天晚上躺床上想那事儿,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就翻身睡了。

第二天我到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台阶上吃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剥得乱七八糟。看见我推门,他抬头,嘴里还塞着一瓣,含含糊糊说:“你来这干啥?”

我说:“看星星。”

他说:“大白天的。”

我说:“那你上来干啥。”

“你别误会我,我也是来跳楼的。”他把手里那半个橘子举起来比划了一下,“教别人做事要以身作则呢,大好人。”

我说:“那好,让我先跳,行不行?我真不想活了。”

他噎了一下。橘子咽下去了,眼睛瞪着我:“那不行,我昨天就被你截胡了。”

我说:“哦,那一起跳。”

“不行!”他噌地站起来,橘子在手里攥着,“人家还以为情侣俩狗情呢。”

“……行这么搞我是吧?那我天天来。”

他说:“谁怕谁。”

然后他又坐下了,继续剥橘子。我坐到台阶另一头,把卷子摊开。他吃完橘子拿袖口擦手,擦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凑过来看我的题。他凑得挺近,我往旁边挪了挪。他说:“躲啥,我又不抄。”

我说:“我怕你橘子汁滴我卷子上。”

他说:“小气。”

我们俩就这么认识了。后来他天天来,我天天来。说不上谁跟着谁,反正就是那个点,铁门一推,总有人已经在了。有时候他先到,蹲在台阶上玩手机;有时候我先到,写完一整道大题他才推门,一进门就说“哥我来晚了”,也不知道在跟谁报到。

“哥”是他第二天开始叫的。那天他追着我下楼,楼道里回声挺大,他喊:“哎哥等等我。”我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跑下来,从我身边蹿过去,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走啊,愣着干嘛。”

我没纠正他。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纠正。一个中游生天天跟着年级第一,被叫哥就叫吧,反正我们学校这种乱七八糟叫法多了去了。我后来复盘过这件事,我觉得我第一天要是回头撵他一句“别乱叫”,可能后头那些事都不会有。但我没有。人不能复盘自己没做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校门口又碰见他了。

他跑得急,从巷子那边过来,书包带子都快滑到胳膊肘了,我刚从文具店出来,他看见我,一个急刹,差点撞我身上。我说:“你咋又跑学校了?”

他说:“别烦,我不想带坏某个中游生。”

我说:“小声点,这个点有学生会的查。”

话音刚落,门口站着个人。周晚,年级第二,学生会副会长,手里拿着记名本。她看见我,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越过我肩膀,落在后面那人身上。

“那个沈逸你先进去吧。”她说完,笔尖往记录本上一戳,“旁边那个同学把你的名字记下来。”

江迟一下就急了,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迟到了我跟他一起来的,记我不记他?”

周晚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拉了江迟一把:“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管了,赶紧走别让主任看见。”

我把人拽进校门,走出七八步才松手。江迟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说:“那女的谁啊,架子不小。”

“副会长。年级第二。”我说,“每天找我问题的。”

“哦——”他拖了个长音,扭头看我,“你还挺吃香。”

“吃你的橘子去。”

“哎,哥,”他跟上来,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他说:“装了啊,我这不装着问问题呢。”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挺坦荡,嘴咧着,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一点心虚。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会儿已经欠着事了,他爸那笔钱早就滚起来了,他每天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他装得真他妈好。

那天下课我在楼梯间又被他堵着了。

“哎你怎么跟学生会的熟啊?”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两条腿伸着,把半个楼道占了。

我说:“第一,我是他们会长。第二,那个女生是年级第二,每天找我问题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手,语气欠揍,“会长能干啥啊?又不能记名字。”

“那就算你见识少喽。”我往下走了一步,从他伸出来的腿上面跨过去,“会长是去台上发言的,又不跟打工人一样给上面工作。能记名字,但是我来的晚。”

“小心点吧你惹到我了呢。”他在后头嚷嚷,“万一我有一天来的比你早给你记了呢?”

“那我就不迟到,你气不气?”

“扣分项不止这一个呢,亲。”他追上来了,声音在楼梯间里荡来荡去,我耳朵里嗡嗡的。

我停下,回头。他差点撞上我。我说:“江迟。”

他愣了一下:“干嘛。”

“放学等我。”

“干啥?”

“笔记。”我说,“你不是想学年级第一怎么学的吗,给你看。”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说:“哥你真行。”

那个“哥”叫得挺顺。他叫我哥的时候从来不别扭,好像他打娘胎里出来就这么叫一样。我后来发现,他越是心里有事,叫得越顺。这毛病我摸清了,摸清的时候已经晚了字。

放学我真把笔记给他了太。他桌肚里塞得乱七八糟的,练习册、丑饼干袋子、半瓶矿泉水,我把笔记塞进去。

的时候手碰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缴费我单。学费分期付款的单子,拿着最后一期没交,日期是上个月。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比我的还丑:哥的笔记真好用,就是那张单子站了两秒,把单子夹回笔记里,一起塞回他桌肚。我承认我当时心里有点得意。他明明交不起学费,还有心思写这个。这人是不是没救了。

我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笔袋,里头有张纸,我抽出来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就留了一行,塞进兜里。我本来想还给他,算了吧。我把那张纸塞回笔袋,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行字。那张纸现在还在我笔袋夹层里,后来我换过三个笔袋,那张纸我一直带着。上面写的是:“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我没给他。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给。我可能觉得他会有反应,我不喜欢他有反应。他会笑着说“哥你人真好”,然后把脸转开,我不爱看那个。他每次撒谎之前都要笑一下,笑完了才说话。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待到十一点。

我不知道我上去干什么。我吃过饭,写完作业,跟我妈说出去走走。我妈说早点回来。我就上去了。天台上没灯,星星还真挺亮,风比白天小一点,但冷。我坐在台阶上,也没带卷子,就干坐着。等什么我不说,反正是没等到。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那个“哥”叫得格外甜。“哥,你今天来得早啊。”“哥,你这题怎么写的给我讲讲。”“哥,你早饭吃的啥。”我看了他三遍,第三遍他被我看毛了,问咋了。我说:“你昨天干嘛去了。”

他说:“买酱油。”

我说:“买酱油买一晚上?”

他说:“超市排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嗯”了一声,把卷子摊开。他说:“哥你给我讲讲这道。”我说:“哪道。”他凑过来指。我讲完一道,他点头,说懂了。我问他真懂了假懂了,他说真懂了。我又给他出了一道同类型的,他做对了。

我后来算过,那天他迟到的时间,跟他爸那笔钱第一次逾期的日子,差不了几天。他买酱油买一晚上,我信了。我他妈真信了。我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精的,能背出他每次迟到的时间,能看出他哪天中午没吃饭,结果这么大的事,他一嘴酱油就把我打发了。

那阵子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天台上看他。

我坐着写题,他坐旁边吃橘子。他吃橘子有意思,不剥整皮,一瓣一瓣撕着吃,橘络留着,说那个降火。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他妈。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接着吃。他提他妈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就是那么一提,跟提今天风大一个样。我后来知道他妈提过离婚,没走成,走了没走成的那种人,在家里最难受。

他吃橘子能吃完一整个,皮扔一地。我说你能不能收拾一下,他说风会刮走。我说风刮走算谁的。他说算风的。我拿他没办法,我收拾过两回,后来不收拾了,反正第二天来又是一地。

天台的铁栏杆上全是锈,我试过往上面放东西,放不住。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卷着食堂后门的泔水味和初中部那边小卖部的辣条味。这个学校的天台没什么好的,我为什么来,因为安静。他为什么来,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他来是因为这里高。他第一天骑栏杆上不是摆样子。他是真想跳。他那句“我昨天就被你截胡了”也不是玩笑,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这话我没跟他说过。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每天那个点上去,推开门,有人或者没人。有人就各干各的,没人就等一会儿。周晚有次问我,你天天放学不回家在学校待着干什么。我说天台写题清净。她说学校锁天台。我说我爬窗户。她说你小心点。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就是不问。这个人后来帮了我很多忙,也捅过我一次,我不怪她,那事儿谁都怪不得。

说回那天。我坐在台阶上,他吃橘子,忽然说:“哎哥,你说这楼多高。”

我说:“五层。”

他说:“五层跳下去,死得了吗。”

我手里的笔没停。“你要试试?”

“不试。”他说,“我问问。”

“死得了。”我说,“四层就够,看你落地姿势。脑袋朝下三层都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橘子吃完了,手里剩一把橘络,往楼下弹。风把橘络吹回来,糊他自己脸上了。他骂了一声,扒拉下来。

我说:“活该。”

他说:“你这人一点都不善良。”

我说:“我善良你早掉下去了。”

他乐了。那种真乐,不是装的。他真乐和假乐我分得出来,假乐嘴角先动,真乐眼睛先弯。他眼睛挺好看的,弯起来的时候有点像我妈以前养的那只猫。这话我没跟他说过,说了他尾巴能翘天上去。

他乐完了,靠着栏杆,脑袋往后仰,看着天。“哥。”他说。

“嗯。”

“你说星星是什么。”

我说:“等离子体。”

他扭过头看我:“啥?”

“恒星。”我说,“太阳那种。发光的,离得远,你看见的是几百万年前的光。”

“哦。”他想了想,“那掉下来的呢。”

“流星。”

“掉地上就没了呗。”

“嗯。”我说,“烧没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会儿他说:“那我给它起个名吧。掉下来的星星,叫钉子。”

我看了他一眼:“为啥叫钉子。”

“钉天上,钉不住,就掉下来了。”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了哥,我妈今天让我早点回。”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下楼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哐当一声。我坐着没动。风把一张卷子吹起来,我一把按住。我低头看了一眼,卷子背面我早上写的那半句诗还在,露着一点边。

我把它撕了,撕得碎碎的,塞进了砖缝里。

砖缝里已经有好几张了。最早那张是这学期刚开学写的,我也记不清为什么。我写东西就是这样,写完就撕,撕了塞。这个天台的砖缝比我的笔袋能装。

我蹲那儿塞碎纸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第一天看见他的时候他手腕上有根红绳,后来这几天都没见着。可能是摘了,可能是断了。我没问。我妈说红绳断了是替你挡了一次。我不知道这说法哪儿来的,我猜是她编的。但我那天蹲在砖缝跟前想,他要是真断了一根绳,那挡掉的是不是就那一下。

天黑了。我下楼,老陈在楼梯口坐着,那个红色暖水瓶搁在他脚边,壶盖开着,冒着气。他说:“才走啊。”

我说:“嗯。”

他说:“那小孩呢。”

我说:“走了。”

他说:“哦。”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层,黑着,什么都没有。

我回家路上在想一件事,就是他说“掉下来的叫钉子”那句话。我想了一路,到家在错题本背面把那几个字记下来了,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字丑得跟江迟有一拼。我合上本子,心想这算什么,这他妈算诗吗。算了。我又撕了。没舍得全撕,撕了一小条,夹笔袋里了,跟那张“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挨着。

两张碎纸。

我那天晚上睡得还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老赵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