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几天,是混沌而温暖的。
时间失去了人类世界的刻度,被切割成一次次吮吸、沉睡、在母亲腹部温暖挤压下醒来的循环。柳叶——或者说,这只新生的白色幼猫——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沉浸在躯体迅速生长带来的、带着轻微眩晕感的疲惫中。属于人类的思维像退潮的海水,暂时隐没在生理需求的暗礁之下。
但他的意识深处,始终亮着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那是“钟灵”这个名字化成的灯塔。每当吮吸的间歇,或是从短暂而混乱的梦境(梦里是熟悉的教学楼走廊,空气里有粉笔灰和阳光的味道)中惊醒,那光芒就会轻轻闪烁一下,提醒着他“为何在此”。
其他感官则在野蛮生长。
气味的世界是最先完整铺开的。猫妈妈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皮毛、乳汁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气息的复杂味道,是他世界的轴心。兄弟姐妹们各有各的体味,细微差别他都能分辨。巢穴(一个铺着旧软垫的纸箱,置于某个安静角落)外的世界,气味更加庞杂:灰尘、木头、某种清洁剂的淡香、食物的残味(遥远但诱人)、还有一种……属于更大生物的、沉稳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息(后来他明白,那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
听觉也在细化。母亲呼噜呼噜的安抚声,像近距离的小型引擎震动,带来奇异的平静。兄弟姐妹们细弱的叫唤,抓挠垫子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更远处,人类的脚步声(沉重、规律)、模糊的说话声(变成无意义的音调起伏)、水流声、门开关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构成一个庞大而陌生的背景音场,他本能地竖起稚嫩的耳朵(这个动作还不太协调)试图捕捉和分析,尤其是其中是否可能包含一个熟悉的、清亮的女声。
视觉是最慢的。睁开眼后的世界,起初是朦胧的色块和晃动的光影。母亲的轮廓是一大团温暖的姜黄色,兄弟姐妹是几团深浅不一的移动小毛球。光线从纸箱开口处斜斜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他努力聚焦,视野一天天变得清晰,色彩也逐渐丰富。他看到了垫子上细密的织物纹理,看到了自己伸出爪子时,那粉色肉垫与白色绒毛的鲜明对比。
身体的控制,是一场缓慢而有趣的征服。
起初,他只能笨拙地蠕动。想抬头,整个小身子都会跟着摇晃。试图爬向乳汁更充沛的位置,往往会滚到一边,撞上另一个同样软绵绵的兄弟。但很快,属于猫的本能开始苏醒,与他的人类意识(更多是观察和模仿的意愿)融合。
他学会了用后腿蹬地,前爪扒拉,让自己能够半坐起来。他发现了尾巴的存在——那根在身后不受控制地微微摆动的小东西,似乎能帮助保持平衡。他第一次试图站立时,四条细腿颤抖得像风中的草茎,但终于,他摇摇晃晃地成功了,虽然立刻又因为一个不稳,侧身倒了下去,发出一声细微的、自己都未察觉的“咪”声。
这声音让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就是……我的声音?如此细微,带着奶气。
猫妈妈低头,用粗糙而温暖的手头舔了舔他翻倒的身体,帮他理顺绒毛。那种被呵护的感觉,如此直接而原始,让他意识深处某个冰冷蜷缩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生前的家庭,父母忙于生计,爱是沉默而粗糙的。如此亲昵的、无需语言的抚触,是他陌生的体验。
他开始更积极地探索这个小小的纸箱王国。用鼻子触碰兄弟们的身体,用还不太会收起的爪子(它们有时会自己伸出来)去抓挠垫子粗糙的表面,聆听那“沙沙”的声响。他喜欢凑近纸箱的边缘,探出半个小脑袋,窥视外面那个更广阔的空间——一个干净但略显陈旧的客厅,有木质的家具,暖色的灯光,以及偶尔走过的、穿着拖鞋的人类脚踝。
人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人类,是从这样一个低矮的、仰视的角度。巨大的,移动缓慢(相对于他现在的小身躯而言),带着复杂的、让他本能地既好奇又有些畏惧的气息。其中那位女性(应该是猫妈妈的主人),声音温和,会定时送来食物和水,有时会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猫妈妈的头,或者快速而轻柔地碰一下他们这些幼崽。她的手指很温暖。
柳叶的人类意识在那一刻苏醒。他看着那根手指,想起的却是钟灵的手。她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手指,递给他糖果时摊开的掌心,偶尔轻轻碰触他手臂时,指尖微凉的温度。
心脏(猫的心脏,很小,但跳动得很快)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疼痛。他缩回了纸箱,将自己埋进兄弟姐妹们温暖的绒毛堆里。
原来,就算变成了猫,那份想念和歉疚,依然如影随形,甚至因为失去了语言和复杂思维的缓冲,变得更加直接、更加尖锐。
大约两周后,他们的眼睛完全睁大,耳朵也竖立起来,活动能力大大增强。纸箱已经关不住他们蠢蠢欲动的好奇心。猫妈妈似乎也默许了他们扩大探索范围。
第一次踏出纸箱,踩在微凉而光滑的木地板上,对柳叶(我们或许可以开始用他给自己起的、无声的名字:小白?不,太随意了。他心中依然认为自己是柳叶,但身体是“这只猫”)来说,不亚于一次伟大的远征。地板传来的凉意和坚硬触感,与纸箱内垫子的柔软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爪子,肉垫接触到光滑表面时那种微妙的吸附感和无声,让他新奇。
他跌跌撞撞地开始探索客厅。桌椅腿变成了参天巨柱,地毯是一片广袤的、纹理奇异的平原。一道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里面无数微尘像金色的精灵在舞蹈。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试探着将一只前爪伸进光里。温暖的触感立刻包裹了爪子,很舒服。他走了进去,整个小小的身体都沐浴在阳光中,绒毛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停了下来,蜷缩在光斑中央,闭上眼睛。阳光的温度,像极了某个春日午后,他和钟灵逃掉自习,在天台水塔后面分享一副耳机时,晒在背上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记忆的碎片在阳光中闪烁,带着微甜的痛楚。
“这只小的,倒是很安静呢。”温和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他睁开眼,看到女主人蹲在旁边,正微笑着看着他。她没有伸手来摸,只是看着。柳叶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眼里映出她温和的倒影。他没有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惊慌跑开,也没有主动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种沉静,让女主人微微讶异。
“而且,眼睛真漂亮。”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柳叶转开视线,望向窗外。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有几缕云丝。世界这么大,钟灵,你在哪一个角落?我该怎样才能找到你?
属于猫的本能告诉他,他现在太弱小了,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他需要长大,需要变得更强壮,需要学习作为一只猫生存下去的所有技能。然后,等待一个时机。
猫妈妈走过来,叼起一只玩得太远、试图钻进沙发底下的孩子,放回相对安全的区域。她也用鼻子碰了碰沐浴在阳光里的柳叶,仿佛在说:该回来了。
柳叶站起身,抖了抖毛茸茸的身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自由的、令人向往又畏惧的广阔天地,然后跟着母亲,回到了纸箱附近那个熟悉而安全的小小领地。
他知道,这段被庇护的、无忧的时光不会太长。他必须抓紧时间成长。
他开始更认真地观察猫妈妈:她如何优雅地行走、跳跃,如何梳理自己的毛发,如何警惕地竖起耳朵聆听远处的动静,如何用叫声和身体语言与人类交流(索要食物、表达亲近或不满)。他模仿着,练习着。伸出爪子抓挠猫抓板(一开始总是抓不准),尝试跳跃到矮凳上(第一次失败了,滚了下来,但不疼),学习更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尾巴以保持平衡。
他的动作比其他兄弟姐妹显得更……“有意识”。少了几分纯粹本能的横冲直撞,多了一点观察后的模仿和调整。女主人有时会看着他说:“这小家伙,好像总是在思考什么呢。”
思考。是的,他仍在思考。用一颗猫的心,装载着人类的记忆和思念,思考着如何跨越千山万水(或许只是几条街,但对他而言无异于千山万水),抵达她的身边。
一天傍晚,女主人带来了一个小皮球,轻轻滚到他们面前。其他小猫立刻兴奋地扑上去,用爪子拍打,追逐,互相争抢。柳叶起初只是看着,他的人类意识觉得这有些“幼稚”。但很快,那滚动的小球,那跳跃扑击的动作,唤醒了他身体里某种沉睡的、属于猫的狩猎天性。一股纯粹的、与记忆和思念无关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伏低身体,白色的小小身躯紧贴地面,尾巴尖轻轻颤动,琥珀色的眼睛紧紧锁定那个滚动的皮球。然后,后腿猛然发力——
他扑了出去,准确地用两只前爪抱住了皮球,带着它一起滚倒在地。皮球表面的触感,扑击时肌肉伸展的感觉,成功捕获“猎物”那一瞬间的满足感……是如此的新鲜而强烈。他抱着皮球,用还没什么力道的乳牙啃咬着,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呼噜声。
那一刻,没有柳叶,没有过去,没有沉重的思念。只有一只玩得开心的小猫。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玩累了,他松开皮球,蜷在母亲身边。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每一盏灯火后面,是不是都有一个等待归人、或思念着谁的家?
钟灵,你住的地方,窗户透出的光,是什么颜色的?
他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那里面映着遥远的灯火,也沉淀着无人能懂的、属于一个少年灵魂的寂静渴望。
成长仍在继续。变化悄然发生。他的绒毛变得更加浓密柔软,四肢更有力,跳跃和奔跑越来越协调。他开始对母亲的食物(一种糊状物)产生兴趣,试探着舔食。世界在他面前展开的画卷越来越大。
而离开这个温暖巢穴的日子,也随着他日益增长的活力与体型,一步步逼近。猫妈妈看他们的眼神,除了呵护,渐渐多了一丝催促独立的意味。女主人也开始和来访的朋友讨论,如何为这些小可爱们寻找“永远的家”。
柳叶知道,他作为“被庇护的幼崽”的阶段,快要结束了。真正的、作为一只独立猫咪的“人间再履”,即将开始。他必须准备好。
为了那个万中无一的奇迹。
为了那片记忆里的柑橘香气。
为了能再次,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