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住宿。”
当杨婷听到纪清和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开学以来的第一个周末,杨婷难得抽得出时间陪纪清和在他们的小家里吃饭,香薰散发出的柑橘调香味让人心安。
“你不行。”杨婷否定得果决,“住宿干嘛呢?在家里不好吗?”
纪清和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大概是看到班级群里万江鹤发来的住宿申请表,心血来潮才有了这个念头。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住宿的感受,听陈泽说是非常自由,熄灯之前想干什么干什么,熄灯之后可以体验“夜生活”。
他考虑过了一些重要的问题,比如说母亲在饭店忙不过来怎么办,但是母亲饭店里的伙计还算多,这个问题的考虑价值不大。
“珍惜时间。”他坐在餐厅的木质椅子上,小白用头蹭了蹭他的腿,纪清和顺势撸了一把它的背。
杨婷吃了口饭,保持着沉默,表情毫无波动,看不出在想什么,纪清和担心她又生气了,心想:女人的心思好难懂!
“我每个周末回家一次。”他抢先杨婷一步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试图从眼里挤出真诚。但真诚流露放在他身上就像冷气从眼里飘出来。
杨婷叹了口气,没接话。转而去打印机那里拿来一张白纸,走到纪清和面前,伸出手,插着腰,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勾了勾四根手指,像是一种索要。
做了十几年母子,纪清和立马会意,去房间拿了支水笔,递给母亲。
他递完笔,保持原来的姿势站着不动,看妈妈在纸上写上几个大字作为标题:住宿注意事项大全。
“?。”
他的生活很不细心,总是磕磕碰碰的,自己不小心弄的伤比他打架被人打出的伤害多出起码十倍。有些还是他自己偷摸作死作出来的,没对外人提过——怕把脸丢光。
杨婷对他非常不放心,生怕他有一天把自己整死了。
等了还没到一分钟,杨婷还在“唰唰”地写着序列,纪清和就已经等不住了。低头看到小白张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突然产生了一个逆天的想法,于是把它抱进卧室,将门反锁。
盘腿坐在床前印着卡通图案的毛绒垫上,他把小白轻轻放在身前,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声音放得软乎乎的:“你说,我能不能把你带去宿舍?”
小白通人性,似乎是听懂了,仰头盯着他,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清澈的黑眼睛像浸了水的宝石,闪烁着疑惑。
纪清和抿了抿唇,身子往前凑了凑,指腹顺着小白头顶短短的绒毛揉了揉,尾音不自觉带上了点撒娇的调子,两只手虚虚比着捏猫脸的动作:“好不好嘛……”
……
如果小白是人,那百分百会给他一个白眼,然后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
纪清和摸过放在床上的手机,翻找万江鹤发在群里的那份关于住宿注意事项的文件。点开那个蓝色图标,翻阅着,嘴中念念有词。
“夜晚十点熄灯,自备洗漱用具……”他认真地品鉴这份文件,等翻到最后一行,他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抱着小白在地毯上蹦了两圈,眉眼弯成了月牙,声音里都裹着藏不住的雀跃:
“你看!没说不让带宠物!”
他抱着猫转了个圈,语气兴奋得发飘:“只要过了我妈这关,我就带你去!”
小白:……你打算怎么把我带进去。
外面的杨婷终于写好了那份“住宿注意事项大全”,拿着纸和打印好的住宿申请表去敲纪清和卧室的门。他赶紧站好穿上鞋子,捋了捋头发,把小白放下,故作淡定地开门。
“锁门干什么?”杨婷没好气地说,把两张纸往他身前一拍,“认真阅读,读完了就放你住宿,把申请表里你要填的地方填上。”
纪清和在心里比了个耶,点了点头,回答:“知道了。”
他还在想怎么跟母亲开口:说要把猫带去学校,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纪清和草率地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把两张纸往床上一放,对着小白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快步走出房间,帮母亲把餐桌上的碗收进厨房,然后说:“妈。”
杨婷被他这一声“妈”搞得不知所措,纪清和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过母亲了。
杨婷很快掩饰过脸上的一抹惊讶,系上围裙:“说。”
纪清和:“我想把猫带去宿舍。”
“?”
俗话说:万事难过妈妈关,纪清和也不例外,杨婷再次否决:“你疯了吗?不行!”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面前比她高了好多的儿子,开始输出:“自己都照顾不好,照顾什么猫呀真是……”
“……”
小白蹲在纪清和卧室门口,摇了摇尾巴,安安静静地观看这场母子局。
纪清和心说:我就知道不同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出了几套母亲百分百会同意的辩词。
他的语气冷静条理分明,每一句都精准戳中顾虑:
“妈,我算过,每天喂猫铲屎只占十分钟,不耽误学习。校规虽然没禁止带宠物,但以防万一,我会用猫包带偷偷进去,教它躲避宿管,绝不打扰室友。所有开销我用压岁钱,不用家里出钱。小白很乖,还能陪我,不会出问题。”
杨婷:“……”
她被他堵得语塞,看着儿子笃定的脸,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万一你照顾不好自己?”
“相信我。”纪清和点点头,再次尝试真情流露。
杨婷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那你带吧,出事你自己负责噢。”
耶!
他偷偷转头,朝小白抬了抬下巴,比出OK的手势,眉峰轻轻一松,整个人的气场都软了一瞬。
白天的顺遂还没焐热,夜色里就撞来了最不堪的难堪,伴随着雨点砸在窗户上。
前台莫名多了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信封,里面是整整一万块现金。周涛瞥见后赶紧喊来杨婷,杨婷的目光刚落在信封上,指尖就瞬间凉了——不用想,这是纪宇华送来的。
离婚那年,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砸在她面前,用最廉价的方式,践踏她和儿子的尊严。
纪清和正好从楼上下来,想去偷几颗薄荷糖,看到的就是母亲拿着信封,周涛询问怎么了的场面。
目光却一秒钉死在那个信封上。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熟悉的包装。
纪清和的眼眸瞬间阴沉下来,眉峰往下一压,身上被戾气覆盖。快步走下楼,接过母亲手里的信封,示意周涛回去干活,然后对母亲说:“我去还。”
“不行!”杨婷立刻解下围裙就把信封抢过来,拿着一把雨伞就要出门,“万一他找你麻烦怎么办?我去。”
纪清和眼疾手快地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少年眼底的冷意翻涌,却在看向母亲时,软了一瞬,字字清晰:“妈,我可以。”
“这是我们家的事,也是我的事,该我来解决了。”
他撑着黑伞,穿过红绿灯。周遭的车鸣、人声都像被隔绝在伞外,少年脚步平稳,径直走向青樟大院。
入口的银灰色道闸横亘在路中央,像一道冰冷的屏障。纪清和抬眼,目光淬着化不开的冰,对着岗亭里的保安开口,声音冷得像雨夜的风:“开门。”
保安头都没抬,指尖划着手机,语气懒散又敷衍:“自己刷门禁卡,业主才能进。”
话音刚落,保安似乎是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像是整间岗亭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他猛地抬头,撞进纪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眼神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冰锥直直扎过来。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刚才的不屑瞬间被怯意取代,手指不受控制地按向了开门键。道闸缓缓抬起的瞬间,纪清和已经收了伞,抬步走了进去,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转角处一道人影猝然撞来,纪清和避之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怀里的信封袋滑落在湿冷的路面上,他不耐地抬眼,看清来人是晏子骁时,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在哪都能碰到他。
晏子骁连忙蹲下身捡起袋子,指尖蹭到雨水的凉意,嘴上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路。”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他看清了少年的脸——眼头那颗小痣在雨雾里格外清晰,纪清和的眉峰压得极低,唇线绷成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纪清和接过袋子,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谢谢。”便撑伞转身,径直离开,全然没理会晏子骁落在他背上、惊讶又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颀长,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纪清和做事向来快准狠,没给纪宇华半分反应的机会。敲响别墅门的瞬间,纪宇华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纪清和?你怎么——”
话没说完,纪清和已经将那沓信封狠狠砸在玄关的瓷砖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以后别再送钱,我和我妈,不缺你这点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给纪宇华半句辩解的机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纪宇华僵在原地,看着少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沓散落的现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雨还在下,纪清和撑着伞走出青樟大院,岗亭的保安早已不敢再拦。他脚步不停,直到拐过两个路口,走进平安巷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才缓缓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刚才强压下去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指尖微微发颤,只有伞柄还带着一丝余温,白天那点童真和愉悦烟消云散。
小白在家等着他,妈妈在家等着他,他不能倒。
纪清和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终于不再是逃离,而是带着少年独有的、不可摧折的坚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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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