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传进后院,灵府的春日里,便多了一块化不开的冷清。
三月的阳光铺得满院枝桠发亮,灵玥住的汀兰院却彻底沉了下去。院门落了大锁,管家派了婆子轮班守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往日里围着二小姐奉承的丫鬟仆妇散了大半,剩的几个也都是看管的人,连院外那条常有人走的小径,如今都鲜少有人踏足。
一场海棠宴的风波,明面上止于一道禁足令、几句申饬,可府里人心的风向,早已经悄悄转了向。
青禾端着温好的清茶轻手轻脚进来,搁在桌案上,看着立在窗边的灵汐,压着声音道:“小姐,汀兰院彻底封死了,管家亲自盯的,不许任何人递话进去。二小姐闹了一上午,摔了两套汝窑茶具,到底没敢再往外传消息。”
灵汐的目光落在院中新抽的柳芽上,指尖垂在身侧,神色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自然知道。
灵玥心高气傲,又素来狭隘,从小到大被人捧着长大,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如今禁足封院,名声扫地,心里的妒火恨意只会越烧越旺,哪里肯真的安分。眼下的安静,不过是蛇伏于草,等着蓄力再咬一口罢了。
“闹就由她闹。”灵汐声线很淡,听不出情绪,“跳得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前世的灵玥,最擅长扮可怜、装柔弱,永远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博同情。可这一世,所有算计都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她那副温柔面皮底下的阴毒,早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青禾还是替自家小姐不平:“只是禁足三月,也太轻了。二小姐那般心思,分明是想毁了小姐的清誉……”
“责罚轻重,从来不在这一时。”
灵汐微微垂眸,指尖掠过一缕穿窗而过的风。
风拂过院中的花木,枝叶簌簌轻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轻轻落进她耳里。
满园草木,皆是她的耳目。
自重生回来,她神魂有损,本源也沉睡着,可天生与天地草木相通的本能,半分没断。从前她心善,从不用这能力窥探**、算计旁人,只默默以自身生机滋养府中花木,潜移默化,护着灵府家宅安宁、仕途顺遂。
这些年灵府无灾无病、步步高升,外人都道是世家积德,只有她知道,大半是她日复一日渡出去的天道生机撑着。
她予家族福泽,予旁人善意,最后换来的,却是祭台之上的熊熊烈火,神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想到这里,她心底微凉,却没有半分汹涌的恨意。
恨早就沉下去了,沉在骨血里,不必说出口,不必露在脸上。
从今往后,她再不会做那无私渡人的傻事,再不会把生机白白喂给一群豺狼。
“往后不必盯着汀兰院了。”灵汐收回目光,轻声吩咐,“守好咱们自己的院子,院里的花木照常打理,不必特意养护,也别损毁了。”
青禾虽摸不透小姐的心思,还是恭恭敬敬应了:“是,奴婢记下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丫鬟细声的通传:“大小姐,沈公子登门了,老爷请您去前厅相见。”
灵汐眼睫微垂。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昨日海棠宴散场,沈砚辞站在海棠树下站了许久,眼底的惊疑与探究,她看得明明白白。他是个极多疑、极谨慎的人,野心藏在温文尔雅的皮囊底下,从来容不得半分失控的变数。从前那个温顺羞怯、满心满眼都是他、任他哄骗拿捏的灵汐忽然变了,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今日登门,说是探望安抚,实则全是为了试探——试探她的心性,试探她的底气,更要试探她体内那缕天道本源,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温顺可夺。
灵汐神色未动,淡淡应道:“知道了,更衣吧。”
片刻后,她换了身素色常服,缓步往前厅去。
廊下花木繁盛,风卷着枝叶擦过,细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耳里,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禀报。
——【沈公子来时脸色沉沉,一路问府里的杂事,像是在打听大小姐的情况。】
——【听说他这些日子常往东宫跑,靠着兖王的势力,行事越来越隐蔽了。】
——【汀兰院刚让送饭的婆子带了封密信出去,像是往外头求援……】
零零碎碎的信息汇在一处,灵汐脚步从容,心里透亮。
一边是灵玥不甘禁足,暗中传信求援;一边是沈砚辞步步为营,上门试探虚实。
这风波,从来就没真的停过。
前厅里檀香袅袅。
沈砚辞穿一身月白锦袍,端坐客座,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温润清雅,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仍是那副京城人人称赞的翩翩公子模样。见灵汐进来,他抬眸望过来,目光温柔,看似含情,底下却藏着审视。
灵昭坐在主位,神色温和,见女儿进来,温声道:“汐儿,砚辞特意过来看你。昨日的事别往心里去,跟砚辞说说,也免得郁结。”
在他眼里,这桩门当户对的婚约稳当,沈砚辞前程大好,是灵府的强援。昨日之事虽是虚惊,终究伤了女儿心绪,有未婚夫婿宽慰,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半点没察觉,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准女婿,心里藏着怎样的豺狼野心。
灵汐微微屈膝行礼,落落大方,神色平静无波:“劳沈公子挂心,我无事。”
没有往日见他时的羞怯拘谨,没有眼底藏不住的倾慕依赖,语气客气有礼,疏离得恰到好处,像在对待一位寻常世交。
沈砚辞目光微凝。
不过一日未见,灵汐的变化,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从前的灵汐,见了他便眼含笑意,语声软柔,受了委屈只会默默忍着,等他来哄。可眼前这人,沉静、淡漠,无喜无悲,仿佛过去几年的倾心相待,全是一场泡影。
他压下心底的惊疑,起身拱手,笑意依旧温柔体贴:“昨日海棠宴生了那样的变故,我听说你受了惊,心里一直不安,便特意过来看看。灵玥妹妹一时糊涂,所幸真相大白,没伤了你的名声,已是万幸。”
话说得周全熨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前世,灵汐只怕早已心头暖意,感念他体恤。
可此刻听在耳里,只觉得虚伪得刺骨。
前世祭台之上,烈火焚身,就是这个人手持法器,亲手断了她的生机本源。他看着她痛不欲生、神魂溃散,眼底只有冰冷的贪婪,半分怜悯都无。如今这副温柔模样,不过是披了多年的假面。
灵汐抬眸,平静地与他对视,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疏离笑意:“多谢沈公子关怀。不过是府里姊妹间的小事,早已了结,不值一提。”
语气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全然没有半分受了委屈、需要人安抚的样子。
沈砚辞眼底的探究更深了,状似随意地开口,话里却藏着锋芒:“说也奇怪,往日来府里,总觉得你院中草木格外清润有灵气,今日进来,倒觉着平淡了不少。”
这话听着是闲谈风景,实则句句都是试探。
他在探她——探她是不是还能自如外泄生机,探她体内的本源是不是还充盈温顺,探昨日那场风波,有没有震得她本源受损、灵力衰弱。
灵昭听不懂其中关窍,只当是随口说笑,附和道:“汐儿性子静,素来会养花木,院里的花草总比别处旺些。”
灵汐心里透亮,把他那点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沈砚辞这些年步步为营靠近她,从来不是喜欢她这个人,而是觊觎她天生的天道本源。从前她心性纯善,无意识散出的生机灵气,能温养他的经脉、稳固他的修为根基,助他仕途平顺、得权贵看重。他贪恋这份得天独厚的好处,才戴着温柔面具哄了她这么多年,就等时机成熟,连人带本源一起吞掉。
她面上波澜不惊,笑意浅淡,答得滴水不漏:“不过是四季节气变换,草木荣枯本就是常事。春风和煦,花木长得沉静些,再寻常不过,哪有什么奇怪的。”
不接他的话茬,不露半分异常,坦然自若,把所有隐秘都轻轻掩了过去。
沈砚辞眸色微沉。
他本想借着这话摸一摸她本源的底,可灵汐应答周全,神色无懈可击,竟半分破绽都抓不住。眼前的少女像蒙了一层薄雾,从前那个通透温顺、任人窥探拿捏的灵汐,如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透了。
他顿了顿,依旧维持着温和模样,换了个方向再探:“也是。只是你素来心软,被亲姊妹这般算计,心里难免寒凉。往后若有不痛快,尽管与我说,你我有婚约在身,我自会护你周全。”
一句“护你周全”,说得温柔郑重,最是能哄动少女心事。
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安心感念。
可灵汐只觉得可笑。
前世,他就是用这样的话,哄得她掏心掏肺,毫无防备。最后,也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垂眸,浅浅颔首,礼数周全,疏离却半分不减:“沈公子公务繁忙,不必为我这些琐事费心。府里有父亲照拂,我自能安稳度日。”
句句客气,字字疏远,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所有假意温情、试图靠近的余地。
沈砚辞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可以确定了。
灵汐是真的变了。不是闹脾气,不是一时心绪不佳,是从骨子里彻底变了。温顺没了,柔软没了,倾慕和依赖也全没了。她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女天真,变得冷静、通透、疏离,甚至带着隐隐的戒备。
这变化太突兀,太诡异,由不得他不警惕。
是昨日的事让她寒了心、彻底醒了?还是……另有别的隐情?
他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露,不再强行试探,只淡笑道:“你能心绪安稳,我便放心了。日子还长,我自然信你。”
客套话说罢,前厅气氛平和,没人察觉这短短几句话间,已经过了好几轮暗地交锋。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全是无关痛痒的场面话。灵汐始终神色沉静,应答有度,不卑不亢,活脱脱一副世家嫡女、待嫁贵女的端庄模样。
一旁的灵昭看着二人“和睦”的样子,心里越发满意,只当昨日的事没影响婚约,彻底放了心。
不多时,沈砚辞起身告辞。
灵昭带着下人相送,灵汐依礼随行,一直送到二门口。
春风卷着落英纷飞,铺了一地浅粉。
沈砚辞驻足回身,目光落在灵汐清丽沉静的脸上,温声开口,话里有话:“灵汐,近日京中书院开课,师门几位长老都回京讲学了,往后若是有缘,或许能让你与他们相见相识。”
“师门”二字入耳,灵汐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半分异样都没露。
来了。
他终于开始扯出师门这条线了。
前世那场献祭的大局,本就是师门长老牵头谋划,勾结兖王,笼络沈家,说动灵父,层层布局,筹谋了多年。沈砚辞依附兖王,早和师门暗通款曲,所有内情他都一清二楚。今日这话,既是铺垫试探她对师门的态度,也是在暗中警示——师门的人回来了,这盘棋,马上就要重开了。
灵汐抬眸,浅浅一笑,语气安然:“我深居内宅,少与外人往来,随缘便好。”
不期待,不向往,不畏惧,也不接话。
轻轻松松,就把他的铺垫全挡了回去。
沈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缓缓点头:“也好。你安好,便是最好。”
说罢,他转身离去,月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灵汐脸上的淡笑才一点点褪尽。
她立在纷飞的花瓣里,垂眸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落英,眼底一片清冷沉寂。
沈砚辞的试探在步步加深,师门的阴影已经逼近,禁足的灵玥还在暗中折腾,就连亲生父亲,也依旧看不清人心险恶,只想着权衡利弊。
所有人都还活在旧日的贪婪与算计里,以为她还是那个任人拿捏、予取予求的祭品。
可惜了。
烈火焚身的痛,她受过了;神魂俱灭的绝望,她扛过来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灵汐了。
风过花木,簌簌作响,草木的低语清晰入耳。院内安稳,院外暗流。前路风波四起,可她心里,却澄澈清明。
旧局重开,旧债该还。
她不急不躁,只静静立在春风里,等着风起,等着那些人,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因果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