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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序章:那和尚到底去哪儿了

江湖很大。四大派各守其道,下九流散落各处,十三家势力共决武林盟主。平日斩妖除魔是江湖中人的事。每当外敌犯境,他们便统一听命于武林盟主,为朝堂出力。江湖与朝廷,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近来,江湖上有一则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九转天命已然降世。至于这九转天命究竟是个人,是个物件,还是一道雷劈下来的说法,谁也说不清。只晓得传消息的人,大伙儿提起来都压着嗓子称一声“那位“。

云隐镇上,这消息也传到了凌府。

凌府的主母姓纪,闺名清源。她的丈夫是寒门家主凌杉,南北矿脉尽在掌握的天下第一商会。她的女儿单名一个雪字,刚满十六岁,前几日离家去了天城。

凌雪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她前脚刚走,凌府就冷了下来。厅里的檀香续了一轮又一轮。茶盏中的碧螺春换了一次又一次。廊下的画眉鸟儿还在叫,后院的银杏树还在落着叶子。没了凌雪使唤墩墩满院跑的身影。那些声音,那些画面,突然都像是别人家的。

纪清源立在窗前,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支玉簪,她的长相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可周身气度不凡,往那儿一站,便叫人不敢轻视,此刻她目光穿过庭院,穿过重重院墙,仿佛落在了千里之外,落在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之上,那眼底的神色,寻常人看不懂,就是看得懂的,只怕也不敢多看。

有人来了。

凌杉轻手轻脚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英俊逼人,这张脸是真能打。岁月虽抹去了几分少年气,但眉眼间还是精致得不像话。身姿往那儿一站,挺拔如松,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你,也像有说不完的温柔,可惜了。嘴角那个傻气的笑容一挂上去,一切就变了味,用凌雪的话说,她爹这张脸,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他自己偏偏要往碗里加蜂蜜。

他垂手立在妻子身后,不敢靠得太近。

成婚这么多年,他还是摸不透他的夫人。这倒不是说凌杉笨。好吧,他可能确实不够聪明,但主要是纪清源这个人吧,温善端庄是一层皮,皮下面藏着多深的心思,看不透,也猜不透。

纪清源没回头,指尖还在摩挲那支玉簪,矜傲如她,心里却也门儿清,凌杉那张脸,她是真扛不住,好在,她绷得住。

半晌,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玉石轻轻一碰,清冷干脆,没头没尾地扔出一句。

「他……确定还被蒙在鼓里吗?」

凌杉立马挺直了腰板,那张让人屏息的美脸上堆起殷切的笑容,接话接得又快又甜。

「那是自然,清清放一万个心,这事儿,他丝毫不知情。」

说着还往前蹭了半步,担忧地补了一句。

「清清,你这般问,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顾虑,还是说……你在担心什么?」

这话问得,声音越来越轻,差一点就快听不见了。

纪清源神色自若,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目光往虚空里一投,答非所问。

「你还记不记得,雪儿出生时,那一位僧人?」

就这一句,凌杉愣住了。

脑海中哗地被扯回了十六年前那个午后:足月布施之日。那天日头不算烈,纪清源挺着足月的肚子,一身素衣在粥棚前施粥。她生得普通,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端的是一派当家主母的端庄,只是那隆起的腹部藏不住,谁都知道,这位夫人肚子里揣着一场风暴。

凌杉站在她身后,那双人见人叹的桃花眼,此刻什么也顾不上,只管痴痴地看着纪清源,他看她将一勺热粥递给面前的妇人,那副温柔出尘的模样,叫他在心里偷偷下了结论,这哪是凡人,分明是误落了人间的仙子。

然后,角落里就闹起来了。

「非礼啊,快来人啊,非礼啦,有人占我便宜,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占人便宜啊!」

一个市井妇人扯着嗓子尖嚷,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有人探头探脑,有人指指点点。

「这秃驴走路不长眼,撞了人还不松手」

「看着是个和尚呢,结果是个色鬼」

越围越多,被围在正中央的,是个面色黄得像旧纸的僧人,可怪就怪在,那双藏在皱纹后的眼睛,清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不染凡尘的灵气,他急得手足无措,张嘴想解释,结果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气晕了过去。

凌杉当时正痴痴地看着纪清源,被这闹剧惊得回过神来,他这人吧,说好听了叫纨绔,说难听了就是个没力气的,可纪清源在身边,正在身边看着呢,他硬着头皮上前去搬那僧人,身姿倒是挺拔,可惜中看不中用,折腾得满头大汗,差点把人摔在地上,那姿势,滑稽得周围下人全都憋红了脸,又碍于他的身份,一个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人抬到一旁,纪清源亲自上前探脉,她这人,旁的不说,脑子是真能装:博学多识,过目不忘,虽不是正经医者,但涉猎一广,脉理医术自然通晓,指尖轻轻搭上黄觉的腕子,她的脸立刻就沉了。

武功被废,经脉寸断。

难道是妖邪作祟,还是斩妖除魔失败的下场?

她施针刚把人气儿拉回来,看了一眼门口,忽然面色一沉。

「凌杉,扶我回去……」

声音微颤,眉头紧皱,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住腹部,凌杉低头看向她的手,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清清,你……要生了?」

凌杉那会儿真的急疯了,将人扶进产房后,连忙去请稳婆。产婆到了,将产婆迎进了产房。他焦急地在屏风后来回踱步,听着里头传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声音都变调得不像纪清源了。凌杉急得眼泪往下掉,至于之前那个还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挣扎的和尚,对不起,眼下是真顾不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黄觉悠悠转醒。

他梦见自己还在少林。从入寺那天起,他就跟别人不一样: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过目不忘。旁人苦修十年的功法,他三个月便通了关。有人说他是天才,也有人在暗地里嘀咕:这和尚,怕不是妖邪。后来他们发现,他确实不是人,是一只修了太久人形的黄鼠狼,差点连自己都忘了。

方丈把他叫到戒律院。七十二道目光。破荤戒,废武功,逐出少林。修了半辈子的武功,废起来只花了半盏茶。真气抽离的那一刻,他感觉像被拔了毛。但他没有辩解。这一天迟早会来。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武功,师门,人形都快维持不住。可天生的灵气和灵识还在,那是修炼成精的根底,也是他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原因。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啼哭。

刚睁开眼,耳边就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亮,悠长,像是穿透了夜色,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窗外天色骤变:明明是盛夏时节,竟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黄觉强撑着残躯抬头望去,漫天飞雪之中,一颗星辰自天际坠落,划出一道银白的长痕。

他瞳孔骤缩,心中震撼如惊涛拍岸。

此象,绝非寻常。

「九转天命,天定之人……」,他喃喃低语,声音像远古的钟鸣。

次日一早,凌府门外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昨夜那场盛夏飞雪,早就传遍了整个云隐镇,街上巷里,什么说法都有,最多的说法是,六月飞雪乃大凶之兆,这孩子生逢异象,怕是个灾星,祸患无穷。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人甚至扯着嗓子嚷着要凌家给个说法。

正闹着,一个面色蜡黄的身影从府内角落走了出来。

黄觉拖着残躯,立于门前台阶之上,目光一扫,嗓音低哑,字字清晰。

「酷暑降雪,乃天降祥瑞,此乃吉兆,于主家而言是大福之事,诸位不必惊慌。」

众人面面相觑,说实话,谁也没听懂,但他那双清亮如炬的眼眸实在太过慑人,一时间竟没人敢再嚷,人群就这样渐渐散了。

凌府内,凌杉把黄觉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纪清源,纪清源听完,沉吟片刻命人将那僧人请进内室。

黄觉被引到屏风前,对着里面深深一揖,缓缓开口。

「昨夜星陨于东南,乃天枢北移之象,鸾星入命,紫微临凡,此非灾厄,实乃天命所归之兆。」

顿了顿,目光穿过屏风,落在婴儿方向。

「此乃仙鸾降世」

凌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枢,什么紫微。他这辈子只懂经商做买卖,哪听得懂这些,他偷眼去看清清的脸色,见她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心里顿时踏实了,那就全听清清的便是。

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凌杉的兄长凌承乾来访。

黄觉闻声,自知此时不便继续深谈。再说人家夫妇好像也没把他当回事,他便知趣地退到一旁角落,背对着大门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低声诵起经来。

凌承乾大跨步闯了进来的时候,面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手不知怎么就碰到了一个光溜溜、黄澄澄的圆东西,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光泽,他顺手就是一摸,一边摸一边笑。

「哟,弟妹,你这布施还捡回来个宝贝啊,这羊脂玉,盘得真润」

那羊脂玉顿时变了颜色……..原来是黄觉的脑袋,从原本蜡黄的脑袋唰地泛起了红。

凌承乾非但不放手,反而兴奋了。

「嘿,还会变色,这怕是至宝鸡血宝玉吧」

恰在此时,凌杉从内室迎了出来,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一看这情形,脸色一白,愣愣地来了一句。

「大哥,那是……和尚」

黄觉早已羞愤难当,却碍于不知者无罪,只能强忍着,他看向屏风后的纪清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感念她布施之恩,见她气度不凡,原以为是个明理之人,谁知这府里上下,不过是一群只认得珠玉钱财的粗人。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前,停了一停,低声道。

「今日多有打扰,来日若二位信了贫僧的话,便去北寒洞府寻我。」

说罢,头也不回,背影渐远,仿佛身后这府中人与他再无瓜葛。

凌承乾站在原地,面色一僵,转瞬面如菜色,他是凌家长子,向来自诩慧眼无边,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当着凌杉这个庶子的面闹出这么一桩笑话,那股难堪,真真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好一会儿,才绿着张脸挤出半句。

「这和尚,真是……变脸比唱戏还快。」

凌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茶盏里的碧螺春已经彻底冷了。他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黄觉那张脸,本来就黄,羞愤上来又涨得通红,大哥呢,从黑到绿,跟唱了一出大戏似的,再算上我当时吓得脸色煞白,嘿,当真精彩得很」

纪清源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你当是炒菜呢,哪儿来那么多颜色」

笑过之后,她眉头微微一蹙。

「只是当时没把那地址放在心上,如今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你记不记得?能想起来吗?」凌杉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凌杉见她皱眉,心里一紧,连忙宽慰道。

「清清莫急,或许是那僧人出自少林」

「江湖传闻的,九转天命,闹得沸沸扬扬,咱们这,仙鸾降世,虽听着都是天命,却又分明不同,既然忘了地址,那便去少林寺打听一番」

纪清源抬眼,目光落在凌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心头微微一漾,随即语气坚定。

「去收拾行李吧」

凌杉一愣。

「啊,收拾……什么行李」

纪清源抬眼,目光像探针一样扎在他脸上,轻轻吐出一句,那语气,是命令又分明带着某种不讲理的占有。

「你不跟我一同去,你还想干嘛」

凌杉这才明白过来,那一瞬间,恋爱脑火力全开,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得嘞,小生这就去收拾,清清稍安勿躁,一切交由我来安排,不日咱们便能出发」

看着他那欢天喜地的背影,纪清源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从前。

母亲死得早。后院十几房人,只有一个妹妹待她真心——纪岚,并非一母所生。纪岚的母亲是五房,性子软,在府里连自己都护不住,也帮不上她什么。每次她被三夫人刁难完了,纪岚就悄悄端一碗热汤过来,搁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她跟纪岚不一样。她生来就太聪明:书翻一遍就记住,账本扫一眼就看出猫腻。可这份聪明,搁在朝堂上能翻云覆雨,搁在一个女儿身上,毫无用武之地。她不能考功名,不能入朝堂,最锋利的刀,只能用来在后院切菜切瓜。然后她在香积寺遇见了凌杉。

那是十年前的香积寺。她随父亲去进香,穿过回廊的时候,瞥见大雄宝殿的角落里跪着一个人,那人跪了一日一夜了。她头一天来上香时就看见他在那儿,第二天再来,他还在,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按错了地方的雕像。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后脑勺,问了一句。

「你跪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他抬起头,那张脸转过来的一瞬间,大殿里所有的香火都暗了一瞬。

是真的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在佛前长明灯下微微发亮,他仰着头看她,眼神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我听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跪得越久,心愿越容易成真」

「那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讲」,他很认真地摇头。

「讲出来就不灵了」

纪清源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傻气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上来。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混着贪婪和不甘的**。

她在那个院子里活了十几年,穿什么衣裳要看三房的脸色,吃什么菜要看管事的良心,连笑都要控制好弧度,她从来没主动要过什么。因为在这个院子里,主动要的人死得最快,她是被捏着长大的。

可是看着这个跪在佛前,连愿望都不敢说出口的傻男人,她忽然生出了一股蛮不讲理的念头,她要他,不是因为爱。她还不认识他,就是想要,像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孩子,忽然看见了满满一罐蜜。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有这么强烈的**,原来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搓圆捏扁,不甘心满腹才智烂死在后院里,不甘心连自己喜欢的男人都得看别人的脸色让出去。

她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那种笃定,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骨头里,拔不掉。

她想要得到,她也知道自己能够得到。

她从老天手上,抓回了自己的命运。

思绪收回。

窗外,凌杉正大步流星地往厢房走。那张脸在日光下还是好看得不像话,嘴角挂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傻笑。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她看着这座她从无到有挣来的家。凌杉当年跪在佛前,求的原本不是她。可她不后悔。她用脑子,用绸缪,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布局,一砖一瓦亲手挣来了这个家。她问心无愧。

只是偶尔,在非常偶然的时刻里,她会想:不知道自己与凌雪这个孩子的缘分,是对还是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施过粥、探过脉、握过玉簪,也亲手把女儿的行李清点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后悔。不管那和尚是什么来路,不管九转天命和仙鸾降世到底是什么,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她绝不让任何人碰。

况且,凌雪是她的女儿。这世上如果有谁能让纪清源不计代价,那就是凌雪。

纪清源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还有一张路线图没画完,从云隐镇到少林寺,沿途的驿站,接应点,隐藏身份的方式。她必须在出发前把所有细节安排妥帖,凌杉只知道收拾行李,她得把路铺好。

江湖的风,终于吹进了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宅院。

她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那天下第一寺是否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这黄觉和尚又究竟是何人?

···

此刻,城外的官道上,太阳正好。

墩墩正趴在车窗上,两只手各举着一串糖葫芦,左边山楂右边草莓,吃得嘴角全是糖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小姐小姐,你说朗州有没有比咱们云隐镇更大的点心铺子?」

条条坐在车辕上,目不斜视,淡淡飘来一句:「你先把嘴角擦了再说话。」

凌承乾骑马走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李寒跟在车后,偶尔往前看一眼,每次都被墩墩逮住,墩墩拿糖葫芦指着他:「你又看!」李寒骑马退后三步,耳朵在太阳底下红得发光。

凌雪看着这一车人。她觉得这趟出门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

入夜了。

纪清源搁下笔,路线图画到了最后一程。窗外月光清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凌杉已经在隔壁厢房睡下了。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翻了好几次,大概也睡不着。他没有过来打扰她。他知道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

她的手指搭在窗棂上。从云隐镇到少林寺,沿途她都布好了接应。但她布不了的是,女儿那一路。凌承乾跟着,李家那孩子跟着,条条也在。人手够。可她还是不放心。她不放心凌雪。她的女儿凌雪。那孩子太聪明了。

她望着窗外那轮月亮,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雪儿,你可别惹事。」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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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