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树影疏疏落落,映着沉沉夕阳。一道暗影静立池边,湖面一平如镜,不起半分涟漪,另有一道身影恭谨跪于他身后。
“七年,竟半点线索都寻不到。” 那人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寒意,教人莫名心头发紧,冷汗暗生。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听箫垂首请罪。
“我执掌寞音居七年,寻天命琴亦是七年。" 沉音的声音依旧淡得听不出情绪,四下气氛骤然凝重,
“寞音居百年音厄,一代代门人修习音功,神魂被咒力侵蚀,日渐耗损。家传古籍只留下一句'寞情起,天命现',我翻遍宗门藏书,却连天命琴究竟在何处,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这句话,寞音居历代执掌者都刻在骨血里。百年音厄,唯有上古天音至宝天命琴可解。可"寞情起,天命现"——寞情曲是开启的钥匙,可琴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沉音即位七年,踏遍荒山古刹,只听过形形色色真假难辨的传闻,始终一无所获。
"公子,据属下探查..." 跪于左侧的听箫方才开口,便被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打断。
"公子!公子!夫人,夫人她……" 侍婢流月急匆匆奔来,待看清池塘边凝滞的氛围,话音戛然而止,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烈潼怎么了?" 沉音淡淡一语,惊醒了怔忡的流月。
"公子恕罪!夫人方才骤然心口刺痛,昏死过去。奴婢慌了神,贸然前来惊扰公子,求公子降罪!" 流月扑通跪倒在地,声音簌簌发颤。寞音居上下皆知,公子素来无心于夫人。可她是烈潼自小一同长大的陪嫁,情同姐妹,纵使要担责罚,也不得不来报信。
"她既病了,传大夫诊治便是。" 沉音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公子!夫人这般突发心痛,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奴婢实在没有办法,才斗胆来寻您!" 流月此刻顾不得受罚,只盼沉音能去看一看自家小姐。可沉音离去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
"公子,夫人乃是烈情谷谷主的亲妹,还请公子前去一观,免得真出变故。" 听箫起身,快步上前,低声劝道。
闻此一言,沉音脚步顿住。静立片刻,方才回身,看向听箫:"我去看看,余下的事,你继续追查天命琴的下落。"
"是。"
待听箫退去,沉音才举步,循着流月来的方向往乐音阁走去。
踏入乐音阁时,屋内人声嘈杂。沉音剑眉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浮起,开口吩咐:"聚在此处做什么,全都退下。"
众人散去,他缓步行至床前。落隐正坐在床边把脉。沉音抬手撩开纱帐,看向榻上之人:烈潼面色苍白,却泛着一层异样潮红,秀眉紧紧蹙起,唇色惨白,细碎的痛哼自齿间溢出。
他放下纱帘,语声清冷:"情况如何?" 清俊白皙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公子,夫人是中了七心恋之毒。毒虽暂时压住,只是……" 落隐收回搭脉的手,神色凝重。
"直说。" 沉音垂眸看向榻上的烈潼,清冷瞳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似能勘破人心。
"七心恋,一丸为毒,两丸方可解。毒解之后,余毒化作春欢,需与心爱之人交合方能消去。只是夫人长期服食莫痕,此药与七心恋药性相冲,这般法子,如今已然无用。" 落隐望着烈潼艰难起伏的胸口,神色复杂。寞音居位列江湖三大势力,防备森严,何人竟能悄无声息,给主母下毒……
沉音淡淡看他一眼:"烈潼不能死。"
"眼下,唯有一人或许能保住夫人性命。"
"是谁?"
"乌海圣手寒御漓。公子,夫人万万不能出事,否则烈情谷绝不会善罢甘休。" 落隐眉头紧锁。寞音居与乌海相隔甚远,纵使快马疾驰,单程也要三日,往返便是六日。以夫人如今的状况,未必撑得住。
"不惜一切手段,先稳住她的性命。你即刻动身,将寒御漓请来。无论他提出何等条件,尽数应允。" 沉音略一思忖,迅速定下决断。
"属下已经封了夫人命脉,短时间内性命无忧。" 落隐应声,旋即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沉音与榻上昏睡的烈潼。他望着纱帐,语声轻淡,内里却藏着刺骨杀意:"烈潼,你竟把算盘打到我头上。可惜,你终究算漏了一步。" 寞音居执掌者,怎容旁人肆意算计。
另一边,落隐稳住烈潼之后,不敢耽搁,连夜奔赴乌海。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他终于抵达乌海之畔。稍理了理风尘仆仆的衣衫,落隐立于岸边,提气朝着浓雾深处那艘隐而不现的巨船高声喊道:"寞音居落隐,求见乌海圣手寒公子!"
薄雾之中,一道清脆的声音遥遥传来:"求见我家主子,所为何事?"
"我家夫人同时身中七心恋与莫痕之毒,危在旦夕,恳请寒公子出手相救!" 落隐没有半分隐瞒。
隔了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寞音居打算拿什么来换?"
"只要寒公子肯移步寞音居为夫人解毒,无论公子有何所求,寞音居无不依从!" 落隐强压心底焦灼。烈潼是烈情谷谷主烈焚的妹妹。当年寞音居三公子争权,沉音为换取烈情谷的助力,刻意布局,令烈潼倾心,而后娶她为妻,借此夺得权位。如今七年过去,沉音在寞音居的根基早已稳固,可烈情谷势力依旧不容小觑。烈潼一旦身死,沉音不仅无法向烈焚交代,还会落个负心薄幸、忘恩负义的名声,损及寞音居声望。是以烈潼绝不能死,至少眼下不能。
落隐话音落下,对岸久久无声。他只能静静等候,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艘大船缓缓穿出浓雾,靠向岸边。船身极高,足有三层,人须仰头方能望见船舷。通体榆木原材,不施金漆彩绘,初看质朴无华,细观处处精巧:船板打磨得平整光洁,板缝严丝合缝,铆钉排布齐整,窗棂方正笔直,就连缆绳上的绳结,都打得匀称利落。船头微微上翘,线条劲挺,如一柄敛锋待出的长刀。
落隐抬眼望去,最多只能看清二层,船舱层层遮挡,内里景象难窥全貌。他不敢贸然窥探,免得失礼冒犯圣手。目光一转,落在第一层船头甲板上的少女身上。少女豆蔻年纪,轻盈立在船头。乌发梳成利落双丫髻,髻上各绕一缕素银丝绦,无珠花簪饰,愈衬眉眼清灵。一身水青窄袖短襦,素白绦带束腰,下着藕色长裤,装束爽利干净。江风拂动衣衫,她静立三层巨船之上,眼底漾着浅浅柔和笑意。
船身泊稳,少女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在落隐身前。虽是侍女打扮,衣料针脚却精细考究,远胜寻常世家小姐。
"落隐公子,我名浮旧,是主子贴身侍女。" 浮旧微微屈膝,声音清脆,"我家主子吩咐,请公子先行返回寞音居,转告沉音公子早做准备,主子随后便至。"
"不瞒浮旧姑娘,我家夫人中毒深重,一直昏迷不醒。临行前我虽强行封脉控毒,可七心恋与莫痕药□□织,扩散极快。乌海距寞音居路途遥远,若是路上耽搁……" 落隐话不必说完,焦急已然明了 —— 他恨不得立刻返程,单凭自己,终究无力回天。
"落隐公子不必忧心。救人要紧,我家主子必会尽快赶赴寞音居,公子放心。" 浮旧语气笃定。
落隐只得拱手:"那我便在寞音居静候寒公子与姑娘大驾。" 言罢,他忍不住又朝船舱深处望了一眼,终究不再多问,转身策马离去。
浮旧目送他身影远去,才转身登船。一路行至三楼舱门前,她停下脚步,柔声开口:"主子,人已经走了。我去取冰清草,咱们即刻动身吗?"
舱内传来一声淡淡的应答:"嗯。"
浮旧应了声明白,转身走到隔壁舱外,俯身按规矩叩击甲板:三长两短,再补一掌。甲板应声下沉,露出一道长长的阶梯。她提起裙裾,缓步拾级而下。
落隐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寞音居时,夕阳已垂。他来不及歇息,径直奔赴书房,将乌海一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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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