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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哥哥

安知乐回家的时候隔壁屋已经换户主了。

新邻居叔叔正在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上上下下搬运杂物。

东西挺杂,没来得及搬的,就暂且搁置在一楼前那块荒地上。

安知乐停住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杂物。

妈妈捂住他的眼睛,弯下腰在他耳边哀求:“宝贝,别看了,我们回家,回家……”

她半搂半推着安知乐上楼。

他们刚从医院回来。因为她唯一的儿子,安知乐,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心脏天生就比别人脆弱多灾。

不能大幅度运动,不能有情绪波动,不能有任何磕碰。

老小区没有电梯,妈妈护着安知乐一步一步慢慢走楼梯上楼。

安知乐回头张望,远远听见搬家公司的工人们肆意谈论:

“这房子是不是死过人?”

“对,前段时间跳了一个。”

“为啥跳了?”

“学习压力大呗。现在小孩真娇生惯养,丁点大的事就受不了……”

……

安知乐觉得心脏又开始疼起来,喘不过气。

隔壁住户原来是一家三口。

爸爸在外地打工赚钱,妈妈在家带孩子,很常见的分工,老小区内有许多这样的家庭。

阿姨知道安知乐有心脏病,担心惹上麻烦,看到他都绕着走,生怕被讹上。

但她儿子很喜欢安知乐。

他比安知乐大两岁,正在重点学校读高二。安知乐管他叫“哥”。

阿姨不在家的时候,哥就跑他家敲门。

“乐乐,乐乐!”

安知乐每天都在期待哥喊他来玩。

他身体不好,除了哥,没有其他同龄人愿意和他交朋友。

哥说的“出来玩”也只是在小区里慢走或坐着看风景,安知乐的身体不允许他拥有其他娱乐活动。

但这样就足够了。

休学在家的安知乐最喜欢听哥给他讲学校的故事。

哥总是在笑,讲到精彩的地方甚至会手舞足蹈。

安知乐也跟着笑。

可后来,哥来敲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出去玩的时候,也总是呆滞地看着某一处,再也不见往常明媚的笑容。

安知乐焦急地抓住哥的衣袖:“怎么了?为什么会变这样?”

抓着哥,安知乐才后知后觉,哥那么瘦,那么单薄,像一片纸,随时可能被风刮走。

哥坐在破旧的儿童摇椅上,犹豫片刻,下定决心般撩起上衣。

青青紫紫的疤落满哥瘦弱的上半身。

哥控制不住哭泣出声:“乐乐,我该怎么办……学校里都是尖子生,我怎么学都卷不过别人……我排名掉下来了,妈就打我……我不想跟她对着干,她说她这辈子就赔在我身上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实在学不动了……我不想考好一点吗……”

哥断断续续地哭,佝偻下腰,止不住咳嗽。

安知乐慌张地站在哥身边,不知所措。

他只会掏出口袋里的纸巾,一张张递给哥,直到整包纸都用完。

安知乐想,哥发泄过就会好起来的。哥肯定能重新振作起来,最晚最晚,等哥毕业上大学,哥就可以自由了。

他还会有爱他的永远笑着的哥。

那天安知乐散步回来。

妈妈担心安知乐整天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鼓励他在每天出去散步一会儿。

这个时间点高中生还没放学。

安知乐站在单元楼门口,习惯性抬头看四楼——他和哥住的楼层。

他意外发现,本该在校的哥正站在阳台向下张望。

“哥!”安知乐惊喜地大叫。

距离太远,安知乐看不清哥的表情。

他走到正对哥那边阳台的荒地,仰起脸朝哥挥手。

哥也挥手。

“乐乐!”

哥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安知乐伸手摸头,摸到一片块头不小的枯叶。

原来我头上有片叶子。

安知乐想到自己可能顶着这片叶子走了一路了,略感窘迫地把叶子扯下来。

枯叶飘啊飘,最终落到安知乐脚边。

“别傻站着啦!你上来!”

哥朝安知乐招手,大声喊。

“好!”

安知乐欣喜进楼。

哥在家,他又可以和哥一起玩了。

安知乐谨记妈妈的叮嘱,哪怕心里再期待,也老老实实龟速爬楼,不让自己有太高的运动负荷。

他好不容易爬到三楼,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在尖叫。

“不好了!有人跳楼了!”

“快!快!叫救护车啊!”

“已经没气了吧……”

……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安知乐有种不好的预感,面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发抖。

他三步并两步飞快跑下楼,果然在单元楼门口看到挤挤挨挨的人群。

安知乐仗着身材娇小,硬是挤过人墙挤进最里面。

哥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那片枯叶正碎在哥的脑袋旁。

后来怎么样了,安知乐就不知道了。

他心跳加速,当场毫无征兆地昏死过去。

救护车带走了两个人,一个去了急救室,一个去了太平间。

安知乐几次在鬼门关徘徊,住了很久很久的院,久到错过了哥的葬礼。

如果那能被称为葬礼的话。

爸爸告诉他,阿姨在哥的葬礼上,依旧在大声诉说哥的叛逆不孝,说她的人生都被哥毁了。

安知乐缩在病床上,安静听爸爸转述。

他的人生也没有以后了。

安知乐出院时正好赶上新邻居乔迁之喜。

阿姨不愿再待在这间房子,便挂网上低价出售。

凶宅 急出,价格很低很低。新邻居本打算来小区租一间屋子陪读,见价格合适,干脆买下正式入住。

到了四楼,妈妈松开揽着安知乐的手,惊讶地对新邻居说:“怎么是你?!”

邻居回过头,也面露喜色:“哎呦,这不巧了!”

这位新邻居姓乔,是妈妈单位的同事。

熟人相逢,妈妈丢下安知乐,和乔女士攀谈起来。

安知乐乖乖站在妈妈身边,好奇地偷偷往屋里瞧。

他还没看清楚家里陈设,就见一位个高腿长的少年擦着额头上的汗,正从屋里往外走。

少年身姿提拔,神采飞扬。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背心,小麦色的肌肉并不夸张,有独属于年轻人的结实感。

乔女士把少年拉到身边,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儿子,叫乔朔越,今年念高二,就在这边上那个,临桐中学念。”

“真厉害呀,这学校可不好考,学霸啊。”妈妈也笑眯眯地捧场。

妈妈正想就着“学习好”这个方向再夸几句,却感到自己的袖口被扯了两下。

她急忙侧头看向自己的宝贝。

安知乐的眼眶泛红,嘴唇翕动。

妈妈这才想起来,原先住这里的那个小孩,也是临桐中学的学霸,读高二。

妈妈紧张地抱住安知乐,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带歉意地对乔女士说:“抱歉,我家乐乐才从医院回来,我先带他回家休息,下次再聊,啊?”

“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会儿,身体最重要。”乔女士体贴地回答。

进了家,安知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望着茶几发呆。

几个月没回家,家里还是老样子。

看病需要花钱,需要花很多很多钱。爸爸妈妈不断节省生活成本,家里东西旧了坏了也舍不得换新的。

他们明明都有稳定体面的工作,可因为自己,他们只能熬着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妈妈在厨房做营养餐。

安知乐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小团。

他盯着褪色掉皮的墙纸,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自己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他迟早得死,他早该死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这时突兀响起。

锅里煮着东西,妈妈估计没听到敲门声。

安知乐坐直身体,缓慢起身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对着门上猫眼向外看。

是对门的新邻居,好像叫……乔朔越?

安知乐打开门。

乔朔越看到安知乐,扬起嘴角,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上的糖果礼盒:“喏,喜糖,好弟弟,以后多多关照啦。”

安知乐接过礼盒,小声回复:“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啊?”乔朔越扒在门框上,丝毫没有要走人的意思,“在哪上学?初几啊?”

“我没有上学。”安知乐声音越说越小,“我身体不好,去学校会给别人惹麻烦的……”

“哦,那你……”

乔朔越同情地看向安知乐,嘴里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女声打断:“是朔越吗?快进来坐坐,别客气!”

妈妈发现门口的情况,忙擦干净手出来迎接。

乔朔越也是个自来熟的,当真就跨进安知乐家,还把手臂搭在安知乐肩上,推搡着他一起往屋里走。

安知乐被他推到沙发上坐下,茫然无措。

“乐乐,你先陪哥哥聊聊天,我给你们切点水果。”妈妈嘱托道。

我吗?

安知乐更不知所措了。

好在这位客人很懂事,不用安知乐绞尽脑汁想暖场方法,率先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安知乐。”安知乐回答,“‘知足’的‘知’,‘快乐’的‘乐’。”

“乐乐。”乔朔越嬉皮笑脸。

“我老家有只小土狗,以前我也管它叫‘乐乐’。”乔朔越嘴欠着,笑意更深。

安知乐:……

“可惜它跑了,我找了它三天都没找到。”乔朔越继续逗他,“咱们还真是有缘分,旧的乐乐不见了,新的乐乐回来了。”

安知乐脸涨得通红,对上乔朔越明显使坏的模样,支支吾吾憋不出一个字。

你才和狗有缘分!

水果送过来了。

安知乐不能多吃水果,他干脆把果盘推到乔朔越面前,单手撑脸安静看着对方吃。

乔朔越的眉眼深邃立体,笑起来总是含着说不尽的深情。

这位新邻居,似乎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