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墙声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东墙、西墙和后院。
沈鸢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不知道是原主的本能还是自己的应激反应,总之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她的双脚已经离开了窗台,赤脚踩上了偏房的泥地,穿过一道矮门,钻进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很暗。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和几捆没拆的麻秆。空气里有干燥的木屑味和隐隐的霉气。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东北角的木板墙,手指找到了那条缝隙,身体侧过去,像水一样挤了进去。
夹壁很窄。她的后背贴着土墙,前胸几乎蹭着木板。呼吸不敢太大,怕木板震动。她能看到的东西只有木板缝隙之间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出声。
前院传来了声音。
先是方仲恪的声音,那个叩门报信的男人,他的声音在短短几秒之内从焦急变成了恐惧:"他们来了,沈兄快,"
然后是沈彦钧的声音:"鸢儿,鸢儿在哪,"
他在叫她。
沈鸢的手指在黑暗中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差一点就出了声。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前院的声音已经变了。
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钝器砸在了肉上。然后是一个身体倒地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从站立到瘫软的特殊质感。接着是另一声闷响。
方仲恪不再说话了。
院门被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踹开的。铁锁断裂的声音尖锐而简短。
然后是脚步。
很多脚步。
沈鸢透过木板缝隙看不到前院的全貌,但她能听到。她的听觉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十倍。
脚步声不乱。
这个认知让她的恐惧翻了一倍,乌合之众的脚步是杂乱的,训练有素的人的脚步是均匀的。这些人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间距一致、节奏稳定,像一组齿轮在转动。
"搜。"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不带任何情绪,像下了一千次同样的命令。
沈鸢把那个声音的特征记在了脑子里,男性,中年偏上,嗓音低沉但不沙哑,说话时舌头碰上颚的方式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不是汴梁人。
脚步散开了。有人进了堂屋,有人去了东厢,有人进了嫡母的房间。
嫡母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短。短得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尖叫刚到最高处就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沈鸢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像是布帛被利刃割开时的那种声音,但更厚、更钝,尾巴上拖着一丝气泡般的闷响。
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不是人,人倒地的声音比这重。是一只鞋。
沈鸢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夜晚,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声尖叫,而是那只鞋落地的声音。嫡母的绣花鞋。红底绿面,鞋头绣着一朵牡丹,和那支等着被典当的银簪是同一套的。嫡母再穷也舍不得穿旧鞋,这是她最后的讲究。
那只鞋掉在了青砖地面上。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深井。
沈鸢的胃翻了一下。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咬到尝见了血腥味。
前院的动静还在继续。沈彦钧的书房方向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不是那种粗暴的砸砸打打,而是有条理的搜查。书页被翻动,抽屉被拉出来又推回去,木箱的锁扣被撬开。
"信不在这里。"
还是那个声音。冷淡、职业化,像在念一份清单。
"再查。"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更年轻一些,语气更急。"主子说了,信一定在他手上,"
"那就翻干净。柜子底下、墙缝里、地砖下面。查完了人再处理。"
沈鸢把"主子"这个词记了下来。这些人有雇主。这不是私仇,是有人指使的。
书房里的搜查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沈鸢在夹壁里数着自己的心跳来估算时间,每分钟大约七十下,她数到了差不多五千下的时候,搜查声停了。
"没有。"
"确定?"
"翻了三遍。信不在书房里。也许他带在身上,也许已经寄出去了。"
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领头的声音做了一个决定:"收。烧。"
"烧"这个字让沈鸢的血液凉了半截。
收尾工作比搜查快得多。她听到有人在各个房间里泼洒什么液质,闻到了桐油的味道,粘稠的、呛鼻的。然后是火石相击的声响。
火起来的时候是安静的。不像她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轰然一声,真实的纵火开端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吸声,像是房子本身开始吸气。然后光来了。从木板的缝隙里射进来的光,不是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安静的。火光是橙红色的,跳动的,活的。
柴房东边的墙壁开始变热。
沈鸢在夹壁里蜷缩着,额头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火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手上、攥紧的指节上。
她必须出去。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柴房烧起来她就真的死了。柴房里全是干柴,是整个院子里最容易被引燃的地方。
但外面可能还有人。
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翻墙声,这次是往外翻的。脚步声在远去。他们在撤。
沈鸢又等了大约二十下心跳。柴房墙壁外面的温度已经开始烫手了。木板上的桐油漆开始冒出细密的烟,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从夹壁里挤了出来。
柴房的门是朝后院开的。她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差点把她推回去,前院已经着了,火苗从堂屋的窗框里窜出来,舔着屋檐。后院还没有完全烧到,但从堂屋蔓延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赤着脚跑过后院。脚底踩到了碎瓦和枯枝,痛得她龇牙,但她没有停。
后院墙角有一扇小门,通向巷子。平时锁着,但锁是木头的,沈鸢捡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砸了两下,锁断了。
她推开门,跌进了巷子里。
巷子的空气是凉的。凉得像另一个世界。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的浓烟味被夜风一点点稀释。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墙壁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赤脚的、浑身是灰的、瘦小的影子。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火。
沈家的院子在火里。堂屋的屋顶塌了一个角,火星子飞上夜空,像反过来的流星。东厢、西厢、偏房,她住了十二天的那间偏房,都在烧。连院子里的两棵枣树都着了,光秃秃的枝杈在火焰中蜷曲、断裂,像挣扎的手指。
她不知道沈彦钧在哪里。她不知道嫡母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方仲恪,那个叩门报信的男人,倒在了哪个角落。她不知道葛妈有没有从后厨跑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活着。
她跪在巷子里,看了火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巷子另一头有人来了,邻居被火光惊动,端着水桶跑过来。他们看到了她。
"那不是沈家的丫头吗,"
"她怎么从后门出来的,"
"沈家走水了!快去报官,"
沈鸢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泪。她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是走水,是有人纵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没有人会信一个十七岁庶女的话。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说出真相,纵火的人会知道沈家有活口。
她闭上了嘴。
天亮了。
火烧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沈家老宅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院墙塌了一半,门楣上"沈宅"两个字被烧得只剩半个"沈"。
开封府的差役来了。
来了四个人。一个推官,两个差役,一个仵作。推官姓齐,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大清早被从被窝里挖起来看火灾现场,谁都不会高兴。
仵作在废墟里找到了三具尸体。
一具在堂屋,嫡母。烧得面目全非,但体型和位置可以辨认。一具在前院门口附近,方仲恪。伤在后脑,被钝器击中。一具在书房,沈彦钧。
沈彦钧的尸体让仵作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的伤不只是火烧,他的胸口有刀伤。但仵作犹豫的时间不长。他看了看齐推官的脸色,在文书上写了"走水,三人殒命"。
没有人提"凶杀"两个字。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在这个朝廷刚刚换了天子、北边又有敌军压境的节骨眼上,一户没有背景的破落小官之家走了水,死了三个人,这件事的优先级大约排在开封府案牍的最底层。
齐推官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幸存者呢?"
沈鸢被带到了他面前。
她的样子很狼狈,赤着脚,衣裳被烟熏得发黄,头发散着,脸上有灰和泪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齐推官注意到了这一点,一个家破人亡的十七岁姑娘,眼睛里没有发疯的迹象,清醒得不太正常。
"你是沈家的什么人?"
"庶女。沈鸢。"
"昨夜走水的时候你在哪里?"
"偏房。"
"怎么跑出来的?"
"从后院的小门。"
齐推官皱了皱眉。他转头问差役:"后院小门的锁是从里面砸开的?"
差役点头。
齐推官又看了看沈鸢。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沈鸢非常熟悉的东西,怀疑。
"一家四口。三个死了。就你一个跑出来了。"
齐推官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沈鸢的脊背微微发凉。
她现在明白了,在齐推官眼里,重要的不是"她从哪里跑出来",而是"为什么只有她跑出来了"。三具尸体,一个活人。丈夫、妻子、访客都死了,唯独一个在家中没有任何地位的庶女活了。
"你嫡母房里离后院更近。她怎么没跑出来?"齐推官追了一句。
沈鸢张嘴想说"她已经被杀了",但她知道不能说。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嫡母是被杀的而不是被烧死的。
一个嫌疑人的轮廓正在齐推官的脑子里成形。
"灶房里有没有检查过?"齐推官问仵作。
仵作摇头:"烧得太厉害了,看不出什么。"
齐推官哼了一声。他看着沈鸢的眼神变了,从不耐烦变成了那种"我还没有定你的罪但你最好别想跑"的意味。
"把她带回开封府。"
差役走上来。
沈鸢没有反抗。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庶女,在官府面前比一粒灰尘的话语权还小。
她被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巷子。经过沈家废墟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
废墟里还在冒烟。青烟散在晨光里,像一层灰色的纱帐,和昨天汴河码头的晨雾很像。只不过那层雾是河水呼出来的,这层烟是她的家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她看到了嫡母的那只绣花鞋。
它不知怎么没有被完全烧掉——大概是被砖块压住了,只烧了一半。红底已经变成了焦黑色,但鞋头那朵牡丹的绿色绣线还在。孤零零地歪在废墟边缘,像一朵从灰烬里长出来的花。
沈鸢把目光移开了。
差役催促她走快点。身后有人在议论。
"那丫头就是沈家庶女?"
"听说是她一个人跑出来的。其他人全死了。"
"啧,你说这事,"
"嘘。别乱说。"
沈鸢低着头走在差役中间。青石板路面很冷,冻得她**的脚趾发麻。
她在心里快速做了一次形势评估。这是她在刑事技术课上学过的,当你自己成为嫌疑人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证明自己无辜,而是先分析指控你的人有什么证据。
齐推官目前的"证据":她是唯一幸存者,有提前准备好的逃生路线。
这些是间接证据,不够定罪。但在五代的司法体系下,不够定罪不代表不够关你,开封府的大牢里关着的大多数人都是"先关起来再说"的。
她需要一个能把她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人。
她没有这样的人。
沈彦钧死了。嫡母死了。葛妈,她不知道葛妈有没有逃出来,但就算逃出来了,一个老妈子也救不了她。方仲恪,那个来报信的男人,也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卖早食的、赶车的、挑担的,汴梁城的清晨正在苏醒。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被差役押着走的女孩子,在这个乱世里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鸢的赤脚踩过青石板上的一摊积水。水很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映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十七岁的脸,不是她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就在昨天早上,她还站在汴河码头上看一具浮尸,心里想的是"不关我的事"。
不关她的事。
现在她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不关别人的事"的人。一个在乱世里死了全家、即将被扔进大牢的无名女子。她和那具浮尸之间的距离,比她以为的要近得多。
押送的队伍经过州桥。桥南有一家酒楼,彩楼欢门,门口挂着"曹家酒肆"的牌匾——在汴梁不算最上等的馆子,但胜在清净,朝中文官下了衙常来这里喝两杯。这个时辰酒肆刚开门板不久,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差役推了她一把:"走快点。"
沈鸢抬头。不是刻意的,是人在被推的时候本能地抬了一下头。
二楼窗户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色官袍,四十多岁,一张方脸,五官平平但眉间有一道竖纹——那是长期皱眉思考形成的,不是烦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另一个人更年轻些,微微侧着身子,正在听青衣官员说话。
青衣官员的目光扫过街面。他看了一眼被押送的沈鸢——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那种"看一眼,分类,归档,继续"的眼神。一个被押送的女犯,在赵普眼里是一份还没读过的文档,他大概花了一眨眼的时间判断这份文档跟自己无关,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但沈鸢听到押送差役中的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那个——赵普,赵判官。殿前都虞候跟前的人。"
"赵判官?"
"赵匡胤的掌书记。听说他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赵将军的军令有一半是他拟的。"
"这种人在酒肆里做什么?"
"你管他做什么。走你的。"
沈鸢把"赵普"这个名字收进了脑子里。掌书记。赵匡胤的智囊。历史上这个人会是宋朝开国第一功臣,"半部论语治天下",以文臣之身在陈桥兵变中起到关键作用——是他给赵匡胤拟定了"陈桥驿"之后的每一道政令,让一场兵变看起来像是一次天命所归。
他在酒楼上。在看街面。墙上挂着酒肆的字画,但他没有看画。他在看人。街上的人、兵、差役、犯人。一个在战前清晨的酒楼上观察街面的人——沈鸢不知道他在为什么做准备,但她知道这种人的眼睛跟摄像头一样,看一次就不会忘。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押送的队伍拐过一个街角。前方的路分成两条,左边通往开封府衙门,右边通往城南。
差役带着她往左走。
就在这时,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右边的路上过来了。
小轿很旧,青布帘子洗得发白。两个轿夫步伐均匀,像走惯了路的老手。轿子没有任何标识,在汴梁城里,这种素面小轿满大街都是,坐的不是小商人就是不想招摇的官眷。
轿子和沈鸢擦肩而过。
擦肩的瞬间,轿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东边来,轿帘朝西掀。有人从里面拨开了帘子,露出一线缝隙。
沈鸢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她只看到了一只手,苍老的、枯瘦的、指节突出的手。那只手拨开帘子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翻一页书。
然后帘子放下了。轿子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鸢没有在意。在她现在的处境里,一顶路过的小轿不值得分配任何注意力。
她被带进了开封府的大门。
门槛很高。她赤着的脚迈过去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差役不耐烦地扯了她一把。
大门在身后合上了。
上午的阳光被挡在了门外。门里面是阴暗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
开封府大牢。
沈鸢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看着面前那扇即将为她打开的牢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铁锈味。或者是血味。在这种地方,两者很难区分。
门口守着两个差役,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天色。打盹的那个被同伴捅醒,不耐烦地掏出一串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锁。
"进去。"
沈鸢跨过门槛。身后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大牢的气味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不是单一的臭味,是多重气味的积叠。汗水、尿液、铁锈、发霉的稻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味——像是老鼠死在墙缝里很久了。她的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底的泥和汗混成了一层滑腻的东西。
她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小片干燥的地方,牢房的角落,铺着几张已经变成褐色的旧稻草。她蹲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石墙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像一只冰手按在她的脊椎上,但这股凉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处境。
第一个判断:她还活着。这是今晚唯一的好事。
第二个判断:齐推官盯上她了。"唯一的幸存者",在这个时代,这四个字不是受害者的标签,是嫌疑人的画像。她没有证据自证清白,也没有人可以替她担保。
第三个判断:那顶小轿。青布帘子。那只苍老的、枯瘦的手。为什么要在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拨开帘子?没有人会随机掀帘子看一个被差役押送的犯人,除非那个人本来就在等她。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但在这间牢房里,"也许"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这身体在发抖。和上辈子一样,极度恐惧后,体力耗尽,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蹲在角落的影子里,两只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背上,让发抖这件事不被任何人看到。
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慢。牢房顶上的小窗慢慢透进了白天的光线,冷的,灰白色的,照出了石板地上裂缝的方向。
又过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脚步声从牢房的尽头传来,不像差役,差役的步子重而有锁链声。这脚步慢而稳,穿布鞋的。然后在她牢门前停了。
门外的光被人遮住了。
沈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