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像是被谁拿钝器一下下凿着,每凿一下,那股闷痛就顺着后脑勺往眼眶里钻,钻得他眼眶发酸发胀,像是眼珠子要从里面被挤出来。
伏枝倒吸了一口凉气,勉强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浑浊的灰蒙蒙,好像是一堵墙。
伏枝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他抬手去捂后脑勺,指尖碰到个鼓囊囊的包,**辣地疼,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着一团火。
他撑着想坐起来,手掌撑在身下,触感粗粝得扎人。手指头扒拉了两下,是一种硬邦邦、凉丝丝的颗粒感,带着一道道干裂的纹路,像砂纸,又像干透的泥巴地。他心里咯噔一下,往身下看。
这地是夯实了的黄土。而他自己撑地的手,指腹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指甲盖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又黑又干,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的手怎么变这样了?
伏枝猛地坐起来,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闷钟。他稳住身子,等两眼一抹黑慢慢淡去,视野里那些模糊的轮廓才一点一点拼回原样。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是蜷在地上的,背靠着土炕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条被扔在墙角的破麻袋。
炕是黄泥抹的,抹得还算平整,可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灰。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草上又铺了层草席,席子薄得跟纸一样,发黑发旧,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缘散了架,草茎支棱出来,戳着空气。
屋子不大,四壁是黄土夯的,墙面坑坑洼洼,像癞子的脸,有几处墙皮鼓了包,一碰就能簌簌掉下土渣来。开了三面窗,都敞着,窗框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钉的。
窗洞外头透进来一片白花花的日光,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屋顶几根歪歪扭扭的椽子撑着,椽子上搭着苇席,有几处已经破了洞,从洞里能看见一角蓝得扎眼的天。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热的土腥味,还混着淡淡的粪臭。
这是哪啊。
伏枝扶着炕想站起来,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胳膊肘处磨得发亮,薄得能透光,线头一根根支棱着。
裤子短了一截,露着脚踝,脚踝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脚上是一双破口的布鞋,鞋帮子塌了半边,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捂着头,脑子还痛,钝钝地跳着疼,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脑壳。
他记忆里最后一幕,是在路上,看见两个混混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他冲上去把人护在身后,混乱中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一阵剧痛炸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伏枝扶着炕沿站稳,手指头抠着炕沿,指尖陷进干裂的泥缝里。他看了一眼那扇几乎不顶用的门,门板歪着,合不严,门轴大概是坏的,被一根麻绳拴着挂在门框上,绳头磨得起毛,随时都可能断。
他走过去,伸手一拽,绳子断了,门板“吱呀”一声歪到一边,尾音拖得老长,像垂死之人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伏枝跨出门槛,脚下踩到一块活动的土砖,砖一翘,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门框上的土簌簌落下来,掉在他肩头,他拍了拍,手上又是一层灰。
外面是一片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块土砖歪歪斜斜地围了半圈,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草茎干得发白,一碰就碎。
院子不大,走几步就到头了,地上是踩实了的黄土,光秃秃的,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只有几道扫帚扫过的痕迹。
近处有几座土屋,跟他住的那间差不多的格局,但看着好一点,好歹窗户是完整的,门也是正经门板,不像他住的那间,东破一个口,西漏一个洞。烟囱里有几缕淡烟正往外冒,被风一扯就散了。
远处有鸡叫声,尖利刺耳,一声撵着一声。隐隐约约还有人声,像是谁在呵斥孩子,间或夹杂着牲口的响鼻。
天倒是蓝,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天底下是连绵的黄土坡,一座接着一座,坡上的黄土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深沟,沟壁陡直,像被刀劈开的,露出里面更黄更干的土。
伏枝站在院子里,风从坡上灌下来,灌进他空荡荡的破褂子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破旗在风里扑腾。他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干裂的口子,尝到一丝铁锈味,咸腥咸腥的。
怎么看着像国内的某个地方啊。
他正发懵,忽然听见坡下有脚步声,踩在黄土上,噗噗的,一声近一声。一个女人正顺着土坡往上走,手里挎着一只柳条编的篮子。
那女人四十来岁模样,脸膛黑红,颧骨上两团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高原红,像贴了两片干辣椒。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垮垮的髻,插着根木簪,簪头磨得发亮,油光光的。她一眼就瞅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伏枝,眼睛一亮,嗓门又高又亮地喊了一声:“冬天!”
伏枝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被发现了,这女人还朝坡上喊人,底下肯定还有人,一会儿就得上来一帮子。他脑子里闪过那些村里人伸手拦他的画面,七八只手一起伸过来,按胳膊按腿,他还能往哪跑?
那女人已经快步往上走了,脚下的黄土被她踩得扬着灰,裙角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裤腿。伏枝来不及多想,扭头就跑。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但他本能地不想被抓住。
他翻过那堵塌了半边的院墙,土块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他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的这双破了洞的布鞋,鞋底薄得像纸,根本不抵用,但他顾不上,撒开腿就往坡下冲。
村子里的路弯弯绕绕,全是土路,被牲口和人踩得坑坑洼洼,他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崴了脚。脚下的黄土被踢起来,扬进鞋里,沙砾硌着脚心。
村里有人看见他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烟锅子举在半空,嘴张着,露出几颗黄牙。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娃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一个正往院里赶鸡的半大小子,手里攥着根柳条,鸡扑棱着翅膀四散,他也抬起头来朝伏枝看过来。有人还伸出手,像是想拦他。
“冬天!你跑啥?”
“哎,冬天……”
伏枝一概不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他绕过一个堆着柴禾的墙角,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刚稳住身形,迎面就撞上一堵墙。一堵会动的、硬邦邦的、还带着体温的墙。
伏枝撞得结结实实,鼻子首当其冲,一股酸胀猛地冲上脑门,疼得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地一声,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尾椎骨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那人站在那里,像座小山似的,把日光都挡了大半。纹丝不动,毫发无损,像脚底下生了根。
伏枝捂着鼻子仰着头看,先看见的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一个挨一个,像鱼鳞。再往上是粗布裤腿,裤脚扎着,露出结实的小腿。
再往上,是一双垂着的手,手指粗壮。然后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膀宽得吓人,胸口那块布绷得紧紧的,能看出底下胸膛的厚度。最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肤色偏深,像被日头常年烤着,烤出了一层红褐色的皮。颧骨高,眉骨也高,眼睛不大但很深,瞳仁黑得几乎看不见底。
鼻梁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着伏枝,眼神沉沉的,像在看一只从坡上滚下来的野兔子。
后面那女人追上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伏枝,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长……长庚,多亏你……冬天这娃……太能跑了……”
伏枝揉着鼻子和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那女人缓过来,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来拉伏枝。她的手指也粗,掌心也有茧,但动作很轻。
她拨开伏枝捂着鼻子的手,看了看,说:“没流血,没事。冬天别怕。我是你婶,给你送吃的来了。”
伏枝张了张嘴。他知道他们叫的是自己了,本来想说“你认错人了”,可嗓子眼干得冒烟,嘴唇翕动了两下,说出来的话跟砂纸磨似的,又哑又涩:“我……”
那女人看他还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拉他起来。伏枝腿还是软的,被她一拉,尾椎骨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哎哟”一声,呲牙咧嘴地又蹲下去了。
那女人急了:“莫不是摔到哪?摔狠了?”
长庚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伏枝的后腰上,掌心宽大而粗糙,带着一股干燥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粗布褂子,像一块暖热的烙铁贴上来。
他按了按,从腰椎一直按到尾椎,指腹沿着骨节一节一节地往下走。伏枝被按得又酸又疼,哼了两声。他按了几下,收回手,说了句:“没摔到骨头。”
那女人说:“那冬天怎么这么痛?”
长庚没答话,站起身,突然弯腰,一手抄在伏枝腿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直接把人扛上了肩。
伏枝猝不及防,整个人倒挂在长庚肩头,肚子被顶得发闷,脑袋充血,看见的世界整个颠倒过来,地面在头顶晃,土墙倒着立,天上的云彩踩在脚底下。他挣扎了两下,长庚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腿弯,纹丝不动。
“婶,我带他回去看看。”长庚说。
那女人点头:“行,这孩子今天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
伏枝趴在他肩膀上,鼻子顶着他的后背,闻见一股皂角的味道,涩涩的,干净的,和这黄土漫天的村子格格不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想“他要把我扛到哪去”,一会儿又想“他们为什么都叫我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