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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 梦境篇一:捉迷藏

她需要摸清面具男的活动规律。梦境世界不会完全不给入梦的人留下生路,一定是有规律可循的。

左手腕上的银镯忽然又开始发热。她心念一转,冲向左边的停车棚。绕过杂乱堆放的自行车、废纸箱和板材,面具男的身影暂失消失了。

银镯的温度越来越高。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将她拽进身边低矮的扫帚棚里,随后棚门被紧紧关上。

棚子很低矮。她一个踉跄,以跪趴的形式伏在另一人身上。

身下触感温软,一股清冷的寒香将她包围,令她无端联想到月夜雪地里吹过的凛冽的风。她认识这股气息——上次闻到,是在白天的烧烤摊上。

但还是难以置信。

“郁长青?”她哑着嗓子轻声确认。

“叫师傅。”低缓的声音响在她头顶。她这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郁长青竟真的来了。

心跳突兀地乱了节拍——是高压下骤然卸下重负的本能反应。

甚至几乎落下泪来。

说到底,谢挽宁也只是个21岁的年轻人,孤身在噩梦里撑了一百多个晚上,白天还能维持正常的生活状态,已属不易。

梦境里长久积攒的惶惑、孤寂和摇摇欲坠的心弦,终于在郁长青的身影破开梦魇、落在眼前的片刻,悄然找到了落点。

不过…

以这个四肢纠缠的姿态叫师傅?她是不是在追求什么悖德的刺激感?

“我还没同意拜师。”谢挽宁气还没喘匀,趴在对方怀里。胸口感觉到两团柔软的东西,她耳朵顿时热了。

身为一个lesbian,谢挽宁很有自觉,手忙脚乱地想起身,空间狭小,这一动弹,反而又在对方身上蹭了两蹭。

谢挽宁羞愤欲死。

偏偏郁长青一言不发。

一阵难言的沉默。

她尴尬地想要改变这个紧密贴合的姿势,急忙双手撑住地面。顿时,一阵剧痛从掌心传来。郁长青察觉异常,扶着她的肩推了推,两人终于坐起。

一束黯淡的白光正好透过棚顶的缝隙投下来。

双手掌心都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流了满手。大概是从排水管下滑时擦掉的。

她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郁长青利落地撕下一片衣摆,拉过她的手替她包扎。

布料上还带点体温,轻轻附上她的伤口。指尖动作沉稳又温柔。

外面隐隐有尖叫和痛呼声不断传来,周遭依然是步步惊心的绝境。

郁长青意识到她的顾虑,低声安抚:“这里应当是安全的。”

置身险境的惶恐,这才随着眼前人沉静有序的动作慢慢沉淀下来。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尴尬中,低声阻止:“没事,小伤...梦里的伤,又不会带回现实中去。”

“反正没事干,离十点还早。”郁长青不咸不淡地应着。

“十点?”

“广播说的,捉迷藏第一轮,八点到十点。”

不知道此人是怎么从堪比英语听力的音质里提取到这个信息的。

不过,出于对郁长青的迷之信任,她并未浪费时间提出任何质疑。

两人维持着双腿交缠的姿势面对面坐着,谢挽宁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带着热气的呼吸。

这个距离,对于两位刚认识不久的成年人,显然是不合适的。她尽量往后缩,想改变两人过于亲近的体位。奈何扫帚棚的空间实在逼仄,能容下两个高挑的成年女性已属实不易。

郁长青的手指轻柔地动作,指尖冰凉,蹭过皮肤时却好像擦起了火星子。脸庞的弧线被昏暗的光影钝化,带出些柔和意味。

好尴尬。

谢挽宁只得侧过脑袋,盯着一旁的地面。

她不习惯被人碰,自幼如此。

小时候,表哥稀罕她长得可爱,想抱她,她能当场把表哥踹哭。在学校里,同学想搂她肩,她也总是找借口挣开。

久而久之,除了李不言,没人再来自讨没趣——谢挽宁这人,成绩是断崖式的领先,周身气场也是断崖式的冷硬。

但此刻,她没动弹,甚至没敢太呼吸。

任由郁长青的触碰浮浮沉沉,落在身上。

“你抖什么。”郁长青动作一滞,“弄疼你了?”

谢挽宁支支吾吾:“我冷。”

说完这句话,她简直想把自己胡说八道的舌头咬掉。

扫帚棚里是蒸笼般的闷热,两人的后背都已闷出一层薄汗。

郁长青沉默片刻:“嗯?”

尾音上扬,似有不解。

谢挽宁定了定神,做贼心虚般岔开话题:“不是说当我师傅吗?你要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彻底解决一个梦境。”郁长青便也顺着话接了,声音很低,咬字慢,像怕她听不明白,“你可以把洞里的世界理解为盛了某种'怨念'的容器。产生噩梦的正是这些东西。找到它的源头,清理掉它,就好了。”

“那——”

离扫帚棚很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哀嚎,郁长青猛地捂住谢挽宁的嘴,两人同时噤声。

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沉重的铁球拖行声。肉类的腥臊热气,也顺着缝隙传进来。显然,面具男在绕着扫帚棚打转。

他一锤子抡过来,这弱不禁风的木板棚子能直接灰飞烟灭。

谢挽宁惊恐地看向郁长青,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只等郁长青一声令下就夺门而逃。

郁长青却垂着眸子微微摇头,继续把人按在怀里捂着嘴。

在头皮发麻、提心吊胆的间隙,谢挽宁竟然还能闻到对方手指上若有若无的冷香。

不知过了多久,周边才渐渐归于平静。

“一般来说,每解决掉一个梦,你被吸入甬道的概率就会低很多。”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郁长青继续讲述,“解决七个梦以后,甬道就会主动产生一个能让你自由离开的出口。”

谢挽宁迅速反应过来:“'甬道'不希望有人继续摧毁梦境,所以会将有能力的人放出去。”

郁长青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神色间颇有“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的赞许。

谢挽宁稍稍抿了抿唇,移开目光,望着棚顶的蜘蛛网:“真这么轻松?解决七个梦,就能离开。”

郁长青的神情却严肃起来:“梦境现在还不会伤你。”

谢挽宁坐直了些,心也慢慢悬了起来。

“但你解决掉第一个梦境后,以后的梦难度会大增,凶险程度用九死一生形容也不为过,受的伤害也会带回现实。被噩梦杀死的人,不在少数。”

果然没那么轻松。

折磨了她那么久的东西,要是果真轻而易举肯放她走,才是异常。

谢挽宁还注意到—“被噩梦选中的,不止我一个?”

“不止。”郁长青摇摇头,“人还不少。”

“你见过?”谢挽宁目光锐利。

“经常。”郁长青耸耸肩,“我偶尔也接委托,带一些人过梦境。”

谢挽宁忽地有些不是滋味:“像带我一样?”

郁长青轻飘飘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那,会有人选择不清理吧?”她转了转眼珠,“这样,至少能留住一条命。”

“会。”清冽的声线缓慢道,却无端带出些森寒,“但结局都一样。”

其中关窍,谢挽宁自己想想,也就明白了。

若不主动清理噩梦,从梦境里醒来的时间会越来越晚——她已经用亲身经历验证过。

拖到最后…醒来的时间与入梦的时间交叠,人恐怕会永远留在梦境中,再也无法苏醒。

郁长青肯定了她的想法,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有得选。”

——目前她醒来的时间还不算晚。她可以再等等,到实在迫在眉睫时,再开始清理梦境。

这样,她至少还有一段无性命之虞的时光。

谢挽宁想都没想:“不用选了,我早就受够了。”

昏暗老旧的扫帚棚里,蛛网沿着梁角密密攀附,尘土在漏下的微光里浮沉,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枯草与木头发霉的气息。

郁长青微微锁着眉:“这不是冲动状态下可以做决定的事情。”

“不是冲动。”光影交界处,谢挽宁回过脸来。

女孩勾了勾唇角,眼尾上扬,深色眼眸很是澄澈,没有丝毫犹疑:“师傅。”

郁长青有一瞬间的愣怔。

半晌,她才“嗯”了一声:“在你接下来的梦境里,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安全。”

“那就仰仗师傅了。”谢挽宁眉眼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