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是玉帝的秘密委托
天庭养老院建在凌霄宝殿正北三百里的断背山半山腰，牌子是太上老君手书的，字写得比山还大，油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头，远看像缺了牙的老神仙咧着嘴笑。
门口的石狮子蹲了三万年，左眼珠子被下界凡人的登山客抠走卖钱了，剩下右眼珠子直勾勾瞪着天，每天都在打哈欠，哈欠吹得云都打旋儿。
我杨戬，驻院保安队队长，说白了就是玉帝塞过来看门的，工资按弼马温级别发，每个月领三斗仙米，半斤桃酥，还有一瓶老君炉炼出来的驱蚊露——
这玩意儿没用，断背山的蚊子成了精，个个都修了不灭体，咬一口能肿三天，我额头上第三只眼都被叮过，肿得睁不开，最后还是托哪吒从下界买了瓶六神花露水才消下去。
“杨队，早啊。”
保洁员张果老挥着扫帚跟我打招呼，扫帚是当年铁拐李借给他的，拐棍头断了改的，扫起落叶来咔哒咔哒响，“今天该轮着给三号院的老神仙擦身子了，你去不去？”
我把二郎刀靠在门边上，摸出兜里的烟点上——
这烟是下界走私上来的华子，神仙不能抽烟，抓住了要扣仙饷，所以我只能躲在保安室门口抽：
“不去，那老神仙昨天又把屎拉□□里了，上次擦完我三天没吃下桃酥。”
张果老笑得直咳嗽，把扫出来的落叶往火堆里一倒，火苗窜起来三丈高，烤得旁边的迎春花都开了：
“也怪可怜的，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人家也是拿过斧子的主儿，现在倒好，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我吐了个烟圈，烟圈飘上天，被风一吹散了：
“别说他了，咱们这儿哪个不可怜？南极仙翁上个月把自己的寿星杖当柴火劈了煮茶，说那玩意儿沉，拄着累；赤脚大仙天天偷摸去后山摘野果子，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呢；最离谱的是嫦娥，上个月偷偷溜出去参加下界的选美比赛，被人家评委说年纪太大淘汰了，回来哭了三天，把玉兔都给淹死了——现在那兔子搁冰柜里冰着呢，等她想明白再埋。”
正说着，天边过来一朵云，云头落下来，是玉帝派来送补给的太白金星，老头穿着白西装，领带歪了，皮鞋上沾着泥，下来就找水壶灌水，灌了半肚子才喘过气：
“杨戬啊，玉帝说了，这周的加密津贴，让你注意点，别让人发现，尤其是三清那边的探子，最近盯得紧。”
我把烟蒂踩灭，踢进路边的草丛里，草丛里窜出来一只成精的耗子，叼着烟蒂就跑了——
这货最近跟着我学抽烟，一天能偷我三个烟蒂，我也懒得管它，天庭养老院缺的就是乐子：
“还那样，早上起来坐在门口晒太阳，给什么吃什么，昨天我给了他一块酱牛肉，他连纸一起吃了，现在还躺着呢，估计纸没消化。”
太白金星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子递给我，袋子里装着一身新衣服，红底金字，绣着五条龙：
“玉帝说了，过两天有重要人物下来视察，让你给老神仙换上这个，别让人家看出来不对劲，就说那是......就说是退休的护国战神，来这儿疗养的。”
我掂了掂那衣服，料子挺滑，一看就是下界义乌批发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还破了个洞：
“视察？哪个不开眼的要来咱们养老院视察？咱们这儿连个正经电梯都没有，上次八仙来聚会，铁拐李爬楼梯摔了，把胯骨轴子摔折了，躺了半个月才好。”
“还能有谁，西方如来派过来的考察团，说是要交流一下养老经验，看看咱们天庭的养老保障做得好不好，回头要写进天庭年度GDP报告里。玉帝说了，不能让人家知道咱们把开天旧神藏这儿了，那些旧神当年都是跟盘古开天的，论辈分比如来都高，要是让如来知道玉帝把人家扔这儿当痴呆养，回头灵山那边就要说咱们天庭不尊重老前辈，以后开会都抬不起头。”
太白金星说完就要走，脚刚踩上云头，又回过头来，“对了，玉帝特意叮嘱，那老东西要是说什么胡话，你赶紧堵上嘴，千万别让考察团听见，尤其是那个什么......那个什么秘宝来着？”
我心里一动，表面上还是装糊涂：
“什么秘宝？我哪儿知道，那老东西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连话都不说一句，哪儿能说什么秘宝。”
太白金星也没深究，挥挥手就走了，云头飘得挺快，不一会儿就没影了，留下一股香水味儿——
我闻出来了，是下界进口的香奈儿五号，这老东西，肯定又偷偷去王母的蟠桃园跟七仙女蹭香水去了。
我拎着那身新衣服往三号院走，三号院在养老院最里头，挨着后山，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杈上搭了个窝，是那只成精的布谷鸟住的，那鸟天天就叫一句话：
“秘宝，秘宝，快点找。”
我一开始以为它成精了乱喊，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就当是它的日常用语了。
推开门，就看见那老神仙坐在床沿上，光着身子，正拿手指抠墙皮，抠下来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一脸白灰。我赶紧过去把他手拉开：
“我说老祖宗，你能不能消停点，墙皮有什么好吃的，昨天不是刚给你买了桃酥吗？”
老神仙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浑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了我半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嘴黑牙，嘴里含含糊糊蹦出来几个字：
“斧......斧子......饿......”
我心里一紧。
当年开天辟地，盘古拿斧子劈了混沌，盘古死了之后，跟着他开天的九个旧神各分了一块盘古残躯，这老神仙就是当年拿斧头柄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石敢当？
不对，石敢当是下界压魔鬼的，叫石开山？
好像是吧，玉帝跟我交代的时候我没记清，反正就叫他老石头了。
我把带来的酱肘子摸出来，切了一块递给他，他伸手抓过去就啃，油顺着下巴往下流，流得胸口都是。
我趁机把那身新衣服拿出来，给他往身上套，套了半天，领口太小，他脖子粗，套不进去，我使劲一拽，咔哒一声，线崩开了，领口开得更大了，干脆变成了一字肩。
我索性不套了，把衣服往边上一扔，给他找了件印着“天庭养老院春游纪念”的T恤套上，凑凑合合得了，反正如来的考察团也就是走个过场，哪能真凑近了看。
吃饱了喝足了，老石头往床上一躺，打着呼噜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雷公打雷还响，震得房顶上的瓦都往下掉。
我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掏出刚领的津贴酱肘子，切了一块慢慢吃，刚吃两口，就听见后山那边有动静，唰唰唰的，像是有人走路。
我把二郎刀拿过来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往那边走，走到栅栏边上，就看见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正蹲在那儿挖草，挖出来一根人参就往怀里塞。
我认出那是镇元子，这家伙天天往咱们养老院后山跑，说这儿地气足，长的人参比他五庄观的还好，我赶了他八回，他次次都来，说是退休了没事干，就好挖个菜。
我清了清嗓子，镇元子吓得一哆嗦，人参掉地上了，他捡起来拍了拍土，回头冲我笑：
“杨戬啊，好久不见，吃了吗？”
“少来这套，”我把刀往地上一拄，“说了多少回了，后山是保护区，不能挖人参，你再挖我就报给玉帝，扣你五庄观的门票钱。”
镇元子把人参揣怀里，凑过来给我递烟，递的是比华子还贵的软红：
“别啊小杨，大家都是退休人员，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这不也是闲得慌吗？对了，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听说你这儿住了个开天的老神仙？真的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哪儿来的开天老神仙，就是个退休的近卫军团司令，得了老年痴呆，过来疗养的。”
镇元子嘿嘿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你骗别人行，骗我？我当年跟着玉帝造反的时候，还见过这老东西呢，那时候他是盘古手底下第一猛将，一斧头能劈碎三十座山，怎么可能是近卫司令？我跟你说，我就是过来问问，那老东西有没有提起过当年那事儿？就是玉帝藏东西那事儿？”
“什么藏东西？我不知道，”我把烟给他推回去，“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哦对了，这儿我就是保安。”
镇元子看我不松口，也没纠缠，摆摆手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杨啊，听我一句劝，那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碰谁倒霉，玉帝能把老兄弟害成这样，你一个看门的，别掺和进去，回头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就溜溜达达走了，没一会儿就没影了。
我站在栅栏边上愣了半天，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野桃花的香味，吹得我眼睛都迷了。
其实玉帝找我办这事儿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活儿。
那天玉帝把我叫到凌霄宝殿后殿，左右没人，给我递了一杯茶，那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一万年一斤，我一口就喝了半杯，然后玉帝就跟我说，有个老兄弟，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别让人知道，每个月给你涨一级工资。
我当时就问，什么老兄弟还要偷偷摸摸的？
玉帝就说了实话，说这是开天旧神石开山，当年我跟他一起造反，推翻了上一任天帝，我们找到盘古留下的开天斧印，那东西能开天地，能改天命，谁拿到谁就能当天帝，我把东西藏了，他那时候受了伤，脑子坏了，我总不能杀了他吧？
就送你那儿去，你帮我看着，别让人抢了，也别让他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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