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的榕城已足够炎热，阳光穿过道路两旁茂密的芒果树，并未减弱几分。
程叶边跑边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她已大汗淋漓，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学校关门的前一秒冲进学校。
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拦住。她下意识一摸胸前，坏了，没系红领巾。
“这次就放过你哦，下次要记得。”手的主人却善解人意地适时说道。
程叶扭头看去，是六年级的大队长黄纶。她比程叶高一点，扎着个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左手臂上用别针别着个值日的红袖章。
她们是一个画画兴趣班的，经常聊天，关系不错，程叶很喜欢她。
程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了声谢，转身朝教室跑去。教室里很闹腾，弥漫着一股汗臭和辣条混合的复杂气味，即使四个风扇都开到最大也依然闷热。
程叶到位置上坐下，同桌林佳悦就凑过来和她聊天，她是一个齐刘海的小个子女生。她们打闹了一会，预备铃响起。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她和林佳悦一起随着班级的队伍走出校门，又并肩走入校门口的小卖部。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她们费力地钻入到柜台前，拿了两根长长的辣条，又一人递给老板五毛钱。
在吃辣条的习惯上，俩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爱好。程叶喜欢撕成一缕一缕吃，而林佳悦则喜欢掰成一节一节吃。
榕城的热风吹拂在脸上，本应令人心烦意乱，但程叶此刻却觉得分外惬意。她一边仰头如吃面条一般嘶溜进一缕辣条，一边听着林佳悦吐槽语文老师今天30分钟都在讲她儿子如何如何，实际上课只上了10分钟，完全浪费生命。
惬意突然被打破。一个女人坐在摩托车上，脚踩着地面，神色不善地盯着程叶。
程叶站在原地咽了咽口水，林佳悦随她目光看去，识趣地道了声阿姨好就快步离开。
女人朝林佳悦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看向程叶，道还不滚过来。
“妈，你今天咋这么早就下班了……”程叶小声道，跨上摩托车后座。
“天天吃这些垃圾。”叶赛美怒斥道，“我一没来接你就去买，身体都吃坏了。”
程叶讪笑，一股脑把剩下的辣条塞进嘴里，生怕妈妈让她把辣条扔了，嘴塞得鼓囊囊的，奋力咀嚼。
“真馋。”叶赛美等程叶吃完才发动摩托车，很快就超过了林佳悦，程叶在车上大叫林佳悦名字和她打招呼，林佳悦也笑着挥手。
很快就到家了，程叶下车，等妈妈把摩托车推入车库，一起上楼。
“等下和你说件事情。”叶赛美突然道。
“啥呀啥呀？”程叶好奇。
叶赛美从包里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道：“你想不想你爹。”
“当然呀，咋啦？”程叶对妈妈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很不满，下意识道。
爸爸程国强在她上小学后就去了迎浦市上班，每年就只有国庆和过年才会回家。在一二年级的时候，她在暑假还会被送去找爸爸玩，而妈妈自己留在榕城上班。
三年级开始，程叶就不想这样了。她和爸爸其实没什么话讲，暑假里她大多数时间也是一个人待在爸爸的出租屋里，等爸爸下班吃完饭，再一起出去沉默地散步，再回家一起沉默地看电视剧。
还不如留在榕城和妈妈一起。
但妈妈对她下意识的回答很满意，俩人走进家门，程叶转身把门关上，和妈妈一起换上拖鞋，就听见妈妈接着问：“那我们去找爸爸团聚好不好？”
程叶眼睛一亮，雀跃道：“什么意思呀，我们暑假一起去找爸爸玩吗？你可以请假了吗？”
却见妈妈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是你转学到迎浦市。”
“啊？”程叶惊讶，“那你呢？”
“我当然也一起去呀。”
“那你不上班了吗？”
妈妈却突然沉默了。程叶更加疑惑地看着她，追问道：“你是在迎浦市找到工作了吗？”
“妈妈办了停薪留职。”叶赛美过了一会，缓缓道。
“什么叫停薪留职？”
“就是这几年先不上班，专门去迎浦市陪你，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回来上班。”叶赛美伸手摸程叶的头。
“可是……”程叶觉得有些茫然，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决定会影响她很多，也会影响妈妈很多。可是她好像没有参与这个决定的过程，只是被通知。
“可是，我舍不得我好朋友。”程叶又想道，离开了榕城，林佳悦怎么办，她们一会还能再一起放学，一起骂老师吗？
她还想到了黄纶，那个画室的姐姐，她们还能再在一块画画聊天吗？还能在校门口看见她戴着红袖标值班吗？
叶赛美扶着程叶的肩膀，让她在沙发坐下，开导道：“你放假回来，还可以和她们一起玩呀，而且你们不是有qq吗，你们可以经常聊天呀。”
程叶皱着眉，感觉并没有这么简单，但又觉得妈妈说得挺有道理。
“而且你下学期五年级，本来就要再分班了，你们也不一定会分到一个班级对吧，你本来就要去认识新朋友了。”
叶赛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温柔道：“而且你不想爸爸吗，不想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吗？”
程叶闻言摇了摇头，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厨房准备饭菜。
程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不知所措。迎浦市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她去过那里三次，一次是幼儿园去送爸爸，两次是在小学暑假。她在那里累计待的时间也不过三个月，而大多数时候也是在郊区的出租屋里。
偶尔周末爸爸带她去市区逛，她惊讶于高楼的林立，霓虹灯的溢彩，觉得自己那么渺小。特别是回到榕城的小县城里，面对灰扑扑的老旧大楼，更觉和迎浦市之间有着一道深刻的鸿沟。
“这里只是个山沟沟。”李老师上课时在说在迎浦市读大学的儿子时，曾这样评价道，她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她真的要去迎浦市吗，要离开这里的一切吗？就这样她不知想了多久。
“吃饭啦。”
思绪回笼，程叶摇了摇头。起身走进厨房端菜。
……
期末考很快来临了，最后一门考完的下午，她和林佳悦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明明应该感到轻松，但却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两人的身上。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走吗？”林佳悦闷闷道。
“不是啦。”程叶低声说，“还有来拿成绩单那天，我们也能一起走。”
半晌，听不到回复，程叶扭头，却看见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林佳悦下巴掉落，滴在她的帆布鞋上，晕出一小片深色。
“你别哭呀。”程叶急忙给林佳悦擦泪，眼泪却像止不住一般。
这是程叶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这位好友的脸。她们在三年级分班后才认识，但关系却很快变得比她们一二年级的同班同学都要好。程叶是一个安静内敛的女生，而林佳悦同样内向，她们却很乐意为彼此打开心扉，天天形影不离。
她们从来没吵过架，两个人总是乐呵呵的。所以这是第一次程叶看见林佳悦哭。
林佳悦的脸小小的，五官也小小的，嘴唇有点薄，此刻抿着，微微颤抖着。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程叶看着觉得心里分外难受。
“还没到时候呢，你可以等我们拿完成绩单那天再哭。”程叶努力打岔道。
林佳悦伸手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又接着向前走去。
剩下的这段路，两人都一言不发。
回到家，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厨房门关着，她没听到程叶回家。
程叶垂头，想推开门跟妈妈说自己的不开心，临近却听见妈妈在打电话，开着免提。
“你不要担心，小孩子很快就适应了。那些朋友不用过几个月就不联系了。”
是爸爸的声音。
“你们娘俩我肯定都会照顾好的。叶叶的小学我找林彬联系了呀，他认识重点小学的副校长，说可以安排进去。”
“你么，我们公司那个会计马上走了，刚好把你招进去，之前都商量好的。”爸爸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可要说到做到。”妈妈笑道。
程叶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走到沙发边坐下了。想了想，又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登上qq。
一个小猫的头像马上闪动，消息弹出。
“拿成绩单那天，我有礼物要送你。”
是林佳悦的信息。
“哇塞！期待！”
程叶马上回复。
“我要时间给你准备，先不告诉你是什么，到时候给你惊喜哟～”
“嗯嗯嗯”
林佳悦会送她什么呢？程叶不自觉地笑了，嘴角弯起，然后又想她要送林佳悦什么。
不如送一个小猫玩偶，她看着林佳悦的头像很快有了主意。只是要和妈妈再要点零花钱。
不如再在周末，去画室的时候，也给徐老师和黄纶姐姐送点礼物。
饭做好了，叶赛美走出厨房，惊讶发现程叶已经到家了。程叶扭头想和叶赛美要零花钱，叶赛美却也同时开口。
叶赛美示意程叶先说，待程叶说完，她却欲言又止。
“你不想帮我买吗？”程叶疑惑道。
叶赛美摇了摇头道：“不是的。”
“我们明早就去迎浦市了，你今晚帮妈妈一起收拾下衣服。”
程叶长大了嘴，愣愣不知该说什么。
她觉得思绪一片混乱，好像丢进了一个漩涡中。她才刚刚和林佳悦约好。为什么，她又什么都不知道，又就这样被安排好。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我都没和她们告别……”待程叶再开口，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叶赛美伸手想搂住程叶，却被推开，皱眉道：“你小孩有什么好告别的。”
“我不去！你爱去你自己去吧！我要留在榕城！”程叶大声叫喊，声音尖锐，像压抑了许久般宣泄道，泪水也如决堤般涌出。泪眼朦胧间，都是林佳悦今天同样流泪的模样。
“根本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去，也没有人在乎我！只是你自己想爸爸了，那你自己去好了呀！干嘛带我一起！”
叶赛美眉头皱得更深，想要发作，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待程叶平复了一点，她才缓缓开口。
“去迎浦，也是为了你好。爸爸妈妈希望你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且你要转学就要参加他们的转学考试，马上暑假了，不早点过去，他们老师也放假了，谁给你测试？”
她抽了张纸给程叶叫她擦眼泪，然后想把程叶搂进怀里。
程叶依然倔强地推开她，她不再强求，只是叹气，然后回厨房装饭。
程叶冷静了一会，就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开qq，赶紧给小猫头像发送道：“对不起呀，我妈妈刚才说我们明天就要去迎浦市了，因为我要参加那边的转学考试。你今晚有没有空，我去你家找你玩呀。”
她点击发送，对面很快就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消息回过来。
“快来吃饭！”妈妈在厨房大喊催促道。
程叶又等了一会，正打算起身去厨房时，对面才发来消息。
“不要”
“骗子”
“我们绝交吧”
程叶嘴唇翕动，三个词语在她眼中渐渐扭曲。小猫头像转眼变灰。鼻子发酸，眼前又是一片模糊，世界只剩下一片黑白。
眼睛闭上，泪水随着脸庞滑落。这或许是她前十年的人生里，最伤心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