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残月薄得像一片将碎的玉,冷冷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镜院里其余房间的烛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值守留下的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解瑶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安眠。白日烟雨楼,小蝶被怨气幻象附身、血色灵光扑面而来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那座荒废十层的楼宇,藏着的纠葛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心底一股憋闷无处安放。
她悄悄起身,脚步放得极轻,鞋尖擦过院内青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响动,径直走到白落烟的房门外,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房门无声向内推开,白落烟立在门内,察觉到解瑶琴的来意,她微微偏头,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轻轻颔首,示意解瑶琴跟上。
二人默契十足,不愿惊动院内其他人,足下运力,身形轻盈无声,一同朝着院墙方向掠去。青砖砌成的院墙不算低矮,夜风卷着露水沾在墙面,微凉湿滑。解瑶琴指尖轻点墙面借力,身形一跃,率先翻上墙头,随即侧身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身后的白落烟。白落烟顺势借力,轻巧落在高墙顶端,稳稳坐下,衣摆随着动作轻轻垂落,扫过冰冷的青砖。
四下万籁俱寂,远处烟雨楼黑漆漆的轮廓静卧在旷野之中,如同一头沉眠的凶兽。洛清歌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解瑶琴,清冷的声音压得很低,融进夜里的风声里。
“走,咱们这就走了。”
解瑶琴抬眼望向远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轻嗤了一声。
“那当然了。我都多少年没回这烟雨楼了,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当场就闹出这么大个事。我可没闲心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那咱们不带上小白?”
“你傻啊,小白说不定是和仙上一伙的,定是上京的人。”
上京又称白玉京人间俗称仙人住的地方,因楼宇都为素雅的白色像是用玉雕而成的所以叫白玉京。
解瑶琴话音落下,抬手挥开迎面吹来的冷风,眉眼间满是不耐,不想再卷入烟雨楼底下纠缠多年的恩怨。本只是跟着众人一同探查异象,谁知一桩接一桩的怪事接踵而至,步步紧逼,好似所有人都在推着她直面烟雨楼埋藏的过往。
白落烟微微倾身,目光扫向院内,低声催促。
“你快点翻,还有小蝶呢。”
她说完,身子微微一动,方才已经翻上墙,稳稳坐在墙头,下意识回过头,想要看看身后跟上来的小蝶。可转头一望,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小蝶的身影。
“哎,小蝶呢?”
解瑶琴轻声诧异,再次转头望向院内地面,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底下的景象。
往下看,小蝶小手紧紧攥住白落烟的手腕,用力拉着白落烟,兴冲冲地往院子内侧方向跑去,少女清脆的声音穿透静谧夜色,带着满满的兴奋。
“怎么这就走了?还没玩够呢!”
白落烟完全是猝不及防,被小蝶猛地一拽,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重心一晃,只能被动跟着小蝶的力道,跌跌撞撞往前跑动。她脚步不稳,一边被拉扯着往前奔走,一边慌忙扭头辨认方向,急忙开口提醒。
“哎,走错了这边!你往那头走才对!”
墙头上的解瑶琴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哭笑不得,准备翻身跳下高墙,开口叫住乱跑的两人。她微微俯身,双手撑住墙头,双腿向下一摆,纵身一跃,双脚刚刚稳稳落在地面,还没来得及张口出声喊住小蝶与白落烟。
下一瞬,一道清冷身影骤然逼近。洛清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几步上前,抬手一把扣住解瑶琴的左手手腕,猛地将她推靠在的院墙上。
后背撞上青砖,微凉的墙面贴着脊背,解瑶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禁锢在墙体与洛清歌之间。
“还跑吗?”
解瑶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讪讪笑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默不语。
洛清歌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揽住解瑶琴纤细的腰肢,手臂微微用力,紧接着俯身,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袭来,解瑶琴浑身一僵,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在月色之下格外显眼。她微微偏过头,小声开口:“我自己能走。”
面具之下,洛清歌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低沉平缓的嗓音带着一点浅浅笑意,轻轻响起。
“怕你跑了。”
周遭夜风缓缓流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小蝶还拉着白落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白落烟还在无奈地提醒路线,墙下这一处,时间仿佛短暂慢了下来。
解瑶琴躺在洛清歌怀中,鼻尖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桃花香,如同青霜剑上常年萦绕的霜雾。方才翻墙出逃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大半。她原本满心想着,干脆甩开这一堆繁杂琐事,不再掺和烟雨楼的恩怨。可此刻被人稳稳抱在怀里,方才心底那股烦躁愤懑,悄然淡去不少。
洛清歌抱着她,没有立刻动身,就这么站在院墙阴影之下,面具遮挡住她大半神情,唯独一双眼睛清晰落在解瑶琴脸上。她扣着解瑶琴手腕的手早已松开,转而稳稳托住解瑶琴的膝弯,揽在腰间的手臂力道柔和,不会勒得人难受,却又稳稳当当,不给人轻易挣脱的机会。
“方才你还想着独自抽身离开,丢下所有人不管。”洛清歌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烟雨楼的怨气不会因为我们一走就消散。就算你暂时躲开,它依旧盘踞在那十层楼宇之中,早晚还会寻上门。”
解瑶琴目光微微闪躲,不敢长久对视,耳尖的红还没有褪去,小声辩解:“我只是一时气闷,那些人无端将所有麻烦推到我头上,凭什么。”
“我知晓。”洛清歌淡淡应声,目光望向院内奔跑的两道身影,“但小蝶还涉世未深,白落烟心思细腻却容易心软,何酒卿与鹤羡虽有修为,可烟雨楼内幻象诡变,少了你,很多地方难以探查。你想走,我可以陪你走,但不能是这般仓促抛下一切逃走。”
不远处,小蝶终于停下脚步,茫然环顾四周,才发现真的跑反方向。白落烟停下踉跄的脚步,无奈地轻轻拍了拍被小蝶攥得发紧的手腕,低声和小蝶说着方向。鹤羡缓步走上前,轻声同她们讲解院内路径,月光落在三人身上,气氛松弛下来。
解瑶琴顺着洛清歌的视线望向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身的念头慢慢沉下去。她心里清楚,洛清歌说的句句属实。她身为烟雨楼旧楼主,和那座楼的羁绊根深蒂固,就算一时躲开,因果纠缠不会就此斩断。
“好吧。”解瑶琴轻声说道,抬手轻轻碰了碰洛清歌面具的边缘,“那先放我下来,我不跑了。”
洛清歌却没有立刻松手,抱着她的手臂依旧稳稳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先说好,不许再想着偷偷翻墙出走。若是真想离开,我们所有人一起商议,光明正大地走,不必半夜偷偷翻院墙。”
“知道啦。”解瑶琴无奈地弯了弯眼,耳尖热度慢慢消退。
夜风穿过镜院,吹动院中的花枝,花瓣簌簌飘落。远处烟雨楼隐在沉沉黑夜里,潜藏无数未知凶险。今夜这场半夜翻墙出逃的小闹剧,到此暂且停下。
白落烟这时也转头,瞥见院墙阴影里的两人,不由得微微一怔,抬手轻轻拉了拉小蝶,示意她安静一点,不要惊扰那边。小蝶眨了眨眼,顺着白落烟的目光望过去,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大声嚷嚷。鹤羡静静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打算上前打扰。
洛清歌这才缓缓将怀中的解瑶琴轻轻放到地面,揽在腰间的手缓缓收回,只是指尖不经意擦过解瑶琴的衣料。面具下的目光依旧落在解瑶琴身上,带着无声的叮嘱。
“往后别再独自生出偷偷逃走的念头,若是觉得烦闷,只管同我说。”
解瑶琴站稳身子,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点头。方才一腔想要抽身远离破事的火气,在这一番拉扯之间,消散大半。
“我明白了。”
月光静静铺洒在镜院青石板上,院里众人各在一处,夜半这场翻墙出逃的小插曲,悄然落幕。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烟雨楼的谜团还横在他们面前,今夜短暂的平静,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