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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云岚宗,苍梧峰。

宗主的闭关密室所在是宗门内最佳的洞天福地,灵脉从山腹深处穿过,浓郁的灵气凝成白雾在地面上缓缓流淌,四壁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冷白的光静静铺开,石室中陈设器物皆清晰可辨。

樊天和回到云岚宗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关。

天珩传承如他所料,多为推衍之术,于修为上并无直接助益。但那日后他的境界壁垒已悄然松动,如今正是冲击悟道期的时机。

石室已封闭了三日,聚灵阵无声运转。

樊天和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双目紧闭,脊背挺直如松。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面容平静,衣袍纹丝不乱,看上去就是一尊完美的仙人坐像——清冷、威严、不可侵犯。

然后仙人睁开了眼。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他毫无征兆地从入定中抽离了。这是千年来从未发生过的情况。自他入道后修炼于他如同呼吸,是本能。他重新捏了一个静心诀,双手于虚空划出太极轮廓,打算重新入定。

樊天和看到了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这只手扶着年轻人肩膀,然后往下滑......那日年轻人背后醒目的红痕——樊宗主的指尖猛地一颤。气息骤乱,静心诀已然溃散。

够了!他周身掀起一阵风,搅得满地灵雾四散翻涌。深深吐出一口气,调整心绪,提醒自己突破需要时机。

既如此他调整一番,在识海中展开天珩传承,翻看起推衍之法来。

推衍之法,乃观因知果、见微知著之术。此法有三,

其一观因果——有迹可循之事,皆可推演......

其二演变数——循因果之线,推演变数之机......

其三定乾坤——以己为锚,可扭转乾坤......

......数息后,樊天和从识海退出,与其闭门空想,不如拿实物练手。

他扫了眼密室。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方青玉镇纸。此物他用了近两百年,日日经手,正是练手的好材料。

他将镇纸托在掌心,运转起观因果之法。因果之线像极细的蛛丝,从镇纸表面延伸出去。他的神念顺着其中一缕探入——

采石人握凿的手上布满老茧与细碎裂口。他们将粗璞剖成方正的坯料,运下山,运进城,运进一间作坊。作坊主人接过料子,对着光验了验成色,点了点头。

他捻起另一缕丝线。

胚料在砣机上,有玉工握着砣具,蘸了金刚砂与水,沿着墨线慢慢碾过去。玉屑顺着水浆淌下来,在砣机旁积成一小滩灰白......玉工手腕一沉,砣轮偏了半分——底部多了半道比发丝还细的浅痕。玉工略打磨。但那半道浅痕就此留在玉上。

樊天和从没仔细观察过此物,翻过来细看,果然有一道快消失的浅痕。

下一条是镇纸被摆上货架,又被当年的宗门买办采买回宗,因质地上佳被分配到了他的书桌上,随后的因果线里都是他的身影。

樊天和收回神念,他把镇纸放回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截断裂的阵旗。这是秘境石林中所得,他素来喜爱修复古物,当时解除阵法后便顺手将此阵眼收入囊中,此番细看,这阵旗年代久远,应是上古修士所遗。

断旗上的因果脉络缠得整齐,他看见布阵之人在石林深处挑选方位,看见阵旗插入岩缝时那一丝灵力被精准注入,看见阵成时天地灵气第一次被牵动。

这截断旗承载的记忆很干净,此后都是阵中光景。

他沿着阵旗的因果继续往后探。阵成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石林中的阵法被外力触发——闯入者是一群年轻修士,修为不高,在阵中绕了数日才脱困。

又过了许多年,石林迎来两个新的闯入者。一个蓝袍道人和一个锦衣年轻人,年轻人脚步轻快,腰上的玉扣随行走摇摆,道人淡然在后面跟着。

樊天和立刻闭眼,将神识退出来。但这一瞬间他还是回忆起——昏暗的洞府里,他正把一只储物袋放在熟睡的年轻人身边。年轻人的脸安安静静地映在石壁幽光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樊天和带着一丝恼怒丢下阵旗,坐回阵眼处,调整气息打算再次尝试入定。化神后期修士,元神稳固,心念如一,强行入定并非难事。樊天和默念静心咒,心神逐渐沉入黑暗。

他回到了那座昏暗的,残留着欢爱味道的洞府,有人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离很近,“天和,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跑了......”那声音带着委屈,灼热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上,

好烫......

樊天和猛地睁开眼,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浸透。

聚灵阵还在无声运转,夜明珠还在发着冷白的光,一切都没有变,除了他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袍下摆遮掩的位置,那里有一处不应该出现的、可耻的反应。

樊天和无法接受自己、云岚宗宗主会因为一个年轻的修士产生如此浅薄的、对欢愉的渴望。不论是否自欺欺人,最终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体内可能还残留着那恶劣陷阱里的药力。他找到了理由:上古迷药后劲强悍,让自己一时迷失入了梦境。

这种陌生的、脱控的感觉让他久违地感到烦躁。

强行冷静下来后,樊天和决定先不冲击境界了,否则心绪不宁下,修行恐不进反退。

樊天和把被丢在地上的阵旗摄回手中,低头研究起来。

石室中陈设了一些架子,摆了许多古物,都是这些年樊天和外出时带回来的——残破的法器、断裂的玉简、年头久了失了灵性的旧物。那些器物多半已修复完整,但细看都能辨出旧痕。

他从不为这些法宝注入新的灵力,只是享受修复的过程。

只见他以灵丝为引,将残片一片片归位,填隙、补缺、复原。整个过程不急不缓,像是在与旧物里残留的岁月对视,令他心绪逐渐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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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樊天和在闭关石室里经历着什么,云岚宗仍在照常运转。

云岚宗地处青州中部偏北,独占整片苍梧山脉。苍梧山脉绵延七千里,地势如卧龙昂首,云岚宗便坐落于龙首之位。

云岚宗东边有一座育德峰,峰内有一处静宜馆,是宗主夫人南宫如日常处理宗门内务之所,布置雅致,气氛不似苍梧峰天钧殿那般森严。

馆内,南宫如听完下属的汇报,在玉简上勾了几笔。

近日落霞宗少宗主要娶听雨楼花楼主的嫡孙女,听雨楼的二夫人带了女儿亲自前来邀请云岚宗参加合籍大典。

南宫如此时正要去接待,有掌事姑姑躬身询问:“夫人,明瑶小姐听说花家来人,在虹雨阁设了茶,欲邀请花小姐赏雨。刚遣人来问您是否出席。”

因为苍梧峰山腰往上灵气浓郁,偶尔会凝成了雾化的水珠落下,这些水珠被日头一照,便会折出七彩的光。此现象非雨非雪,是苍梧峰一特色,被雅称为“灵虹雨”。

南宫如淡笑,“这孩子,几百年了还看不厌。”她起身,在侍奉下对镜理了理华贵衣袍。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的凤钗,道:“告诉明瑶,让她好好招待花小姐,我和二夫人谈谈话,就不去凑她们年轻孩子的场面了。”

“是。”

......

这边两位夫人在静宜馆谈话。樊明瑶挽住花惊鸿的胳膊,她们相识多年,情同姐妹。二人脚步轻快,边走边聊,说笑间到了虹雨阁,推开二楼矮窗,山腰的雾气便涌了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有弟子已在阁中布置好茶饮点心,炉火上还热着灵泉。

花惊鸿挨着樊明瑶坐下,她比樊明瑶大两岁,眉眼生得柔和,说话总是慢悠悠的,笑起来先抿嘴再弯眼。

樊明瑶侧过身,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听雨楼要嫁闺女了,嫁的还是落霞宗的少宗主顾长庚。哎呀呀,往后可就要叫你花夫人了。”花惊鸿脸一红,伸手去捂她的嘴:“光问我,你呢?以你的才情修为,青州多少青年才俊排着队想入你的眼,你就没个动心的?”

樊明瑶往后一仰,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翻涌的云雾。

“也不是不想。”她脸上透出娇态,“我若找道侣,定要能在我开心的时候陪我笑,在我发脾气的时候不躲,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他得有意思。能跟我说得上话,也能接住我的茬。可不能是——”我父亲与母亲那样的。她及时止住话头,脑中闪过了樊天和与南宫如二人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

花惊鸿还在等她继续说,这时只听“叮”的一声,像是有人拿指尖弹了一下茶盏。二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就这一转头的工夫,山腰的白雾深处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绯色,然后绯色晕开,牵出一缕金,一缕青,一缕紫——那些虹光像是被从雾里抽出来,一丝丝地往外溢,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樊明瑶看了花惊鸿一眼,花惊鸿也正好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