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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天衍秘境,乃上古大能坐化前以毕生功力化成的一方小世界。传说那位大能精研推演之术,能窥天机、断因果。他晚年自知道心不坚,仙缘已尽,甘愿将毕生所悟封存于秘境之中,留待有缘人。

樊天和已经进入化神后期很久,他几乎触及悟道境的门槛,修为却进入瓶颈无法突破。云岚宗唯一一位已入悟道期的宿长老对他说:“悟道期重在‘道’之一字,许多人寻找了一生自己的‘道’是什么,不得其门而入。然宗主您道心稳固,反受修为所困,老道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快七千岁的宿长老看起来是中年模样,他摸摸长须,下了定论:“许是时机未到,宗主当顺心而为,待机缘到了,方得圆满。”

樊天和思量后,暂时放下宗门事务外出游历。七天前,他途经此地,恰逢天珩秘境开放。心中斟酌:或许得此机缘,可借推演之机寻到突破的契机。于是樊天和只身变幻容貌,悄然入了秘境。

天珩秘境中有禁制法则:修士之间无法探查旁人的修为,整个秘境也无法御空飞行。

此时樊天和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黑发束得仔细,却又歪歪插了根木簪,他给自己变出二尺来长的灰白胡须,遮掩了面容,不细看颇有几分潦倒散修的模样。任谁来都想不到这是云岚宗那端庄持重的宗主。

此秘境中灵气充盈,景色殊异,樊天和闲步其中,或许是因为那句“顺心而为”,这位行止一贯有度的正道魁首,最近松懈了几分,心情亦随之轻快许多。因此,当他看见那个正撅着屁股、专心挖灵草的年轻人时,止住步伐旁观了一会。

那年轻人穿了一身暗纹锦服,头发随意用丝绦束着,正全神贯注趴在泥地上。

“小宝贝,你可别断,千万别断。”年轻人嘴里念念有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株九叶凝脉草根部的泥土。《通草》中记载:此草药性皆在脉络之中,枝干却极脆,采摘时十有九断,断则药效尽失。

年轻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总算是把完整的九叶凝脉草捧在手里,他长舒一口气,往泥地里一坐,正要把东西收入玉匣,一抬头却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道人。

樊天和也在此时看清了他的容貌——额前碎发乱糟糟地垂在眉骨上,鼻尖还蹭着一小抹泥。眉梢轻挑,那双眸子如墨点就,肆意又明亮。他的表情鲜活充满生机,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你谁啊?”年轻人察没有察觉到旁人的灵力波动,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啪叽。”九叶凝脉草就这么断在了他手里。

“啊——”年轻的修士一声哀嚎,悲痛地看着手里已无药性的残骸。“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株——”樊天和还没反应,面前的年轻人却一把抓住他,“别想跑!你赔我的草!”

“......与我无关,是你自己没拿稳。”樊天和本能地想把人震开,但年轻人人悲号着,又蹲下身捧起那株残骸,肩膀一抖一抖地。

他不会哭了吧......樊天和有些犹疑,鬼使神差开口。“此物虽非群生,但通常生长不远,”樊天和淡声开口,“......附近或许还有。”

“真的?”

“嗯。”

“那你得帮我一起找。”

“......行”

然后年轻人抬起头,唇边勾着一抹狡黠,眼里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我叫牧尘,慎伤山人士,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樊天和心里飘过三个字:小骗子。

“在下天和道人,咳,一介散修。”樊天和面无表情地想,现在我也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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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伴不到一日,牧尘就显露出惹麻烦的天赋来。

先是一溜烟跑进一片明显布了阵法的石林,樊天和跟进去,是推测里面或许有机缘线索。“这里有阵法,你跟着我......”话还没说完,牧尘已经引动阵法,石林变幻令人失了方向。他挠着头看过来,讪讪一笑。樊宗主一向端方持重,此时也被气着了。他决定:帮这年轻人找到一株九叶凝脉草就分道扬镳。

索性他于阵法一道颇有造诣,推测一番就发现了阵眼,着手破起阵来。

“天和道友,你看这是什么?”樊天和正在破阵的时候,牧尘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片玉简,正是秘境机缘的线索。他就那么大剌剌的问,不怕眼前的人起手争夺。樊宗主怀疑起慎伤山的教养方式来,怎么有这样莽撞且毫无防备心的弟子,还敢让他独自出来历练。

樊天和牧尘辨认这是重要的机缘线索,然后板起脸来教训他:“你师门没教你独自在外要有警惕心吗?若今日是旁人在此,杀了你夺宝而去也未可知。”牧尘眨眨眼,语带讨好:“你别生气,我知道了。以后定然保持警惕!”他笑着把玉简收起来,做出听话的模样。樊天和见他孺子可教,点点头继续破阵去了。

牧尘蹲在一边等待,其实他是故意的。第一眼,他就发现了樊天和的气质和装扮有矛盾,令他心生好奇。本就是有些混不吝的性子,扮哭装弱是他惯用的手段,又惹出石林阵法这回事,就是想试试对方的反应。却没想到这人行事端正沉稳,板起脸来比自家师尊还有威势,更令他确认这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散修。

直到破阵而出牧尘都很乖,樊天和心情不错,途经一道石缝时瞄到什么,手一指:“那里,一株九叶凝脉草。”

牧尘扑过去一看,顿时一声低呼,整个人几乎要钻进石缝里。樊天和站在一旁,只见他半个身子探进石缝里扑腾,他腰上佩着一枚玉扣,碰在石头上叮叮响。樊宗主犹豫半晌,还是在这人差点真滑进去的时候,伸出手抓住他的后腰带。

“谢啦!”牧尘捧着新的灵草,笑盈盈道谢。这一笑,灿烂如阳光,晃了樊天和的眼。樊宗主怔了一瞬才道:“举手之劳。”

樊天和还没来得及说分道扬镳的事,两人便遇见了一座破庙。

“游记上都写这种地方是藏东西的好去处。”牧尘眼睛亮晶晶,兴致勃勃拉着樊天和进去寻宝,“别——”男人话音未落,对方就不小心触发了一道在他看来非常明显的机关,这不大的破庙已成为一处出不去的陷阱。

“这次我真不是有意的。”牧尘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樊天和冷着脸问:“你如今多大年岁了?”“二十六。”他叹口气:“难怪,还是孩子心性。”樊天和心想自己不能跟个未及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计较。“这话说的好似你是几百岁的老头子。”牧尘撇嘴道,虽然这人长了胡子,还是能看出容貌俊秀的。“修真界如何能只看外表判断年龄?本道已一千岁往上了。”樊天和边说边寻到了一处破绽,捏起手诀准备破除禁制。

牧尘心中推测,按年龄来说这人最少也是个元婴期,且对阵法一道颇有研究。能力高强,人品可靠。他彻底安心了。等樊天和把禁制破除时,这人竟真的摸出了几件尚存灵力的古物。“我就说有东西吧!”他献宝似的给对方看,见牧尘故态重萌,樊宗主不客气地把东西收缴了,炫耀顿时变成哀嚎。樊天和转身走在前头,没注意自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记得自己前头还想甩掉这家伙了。

牧尘此人一旦有了安全感就会放飞自我。

他去掏鸟窝,结果那是一对妖兽的巢穴。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被两头愤怒的妖兽追得满山跑,逃回来时发髻散乱,还沾着妖兽的口水。樊天和本来还在一边看热闹,可他的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老道士!快跑快跑,”在前日里得知樊天和已经一千多岁之后,牧尘开始这么叫他。他拽着樊天和就跑。边跑还边向妖兽道歉:“啊啊啊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蛋,还给你们了别追了!”樊天和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他回身要斩了两头妖兽,又被牧尘抱着腰拽回来。“别别别,它们还要孵蛋呢。”

很少与人如此亲密的樊天和怔楞了一瞬,被拽着继续跑。等终于跑出了那妖兽的领地,樊宗主的发髻也已松散,哪还有仙风道骨的样子。牧尘看他一眼,弯腰哈哈笑起来。樊宗主瞪他,对方也形象散乱,叫他想板住脸却失败了,没一会也跟着笑出声。

“你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只会板脸呢。”年轻人边笑边说。樊天和才恍然觉察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又一日,二人寻了处安静地方休整。

连日来年轻人都如凡人般饮食休憩,今天是他第一次当着对方的面打坐调息。樊天和亦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半盏茶后,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旁边。四周灵气正缓慢以年轻人为中心汇聚。牧尘睁开眼,习惯性地摸摸锁灵扣。随着他境界到了元婴,这东西抑制灵气波动的能力越来越差了。

他与樊天和对视,也没解释,只是“嘘”了一声。“老道士,小爷我可是拿你当自己人了。”牧尘冲他眨眼。樊天和没有追问。这秘境内遮蔽了修士间的探查,他推测是年轻人身上那法宝能勾动天地灵气。

牧尘如今才二十六岁,据樊天和观察,他至少是金丹境界了,这般天资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罕见的,若在云岚宗必定是被倾尽资源培养的真传弟子。樊天和在脑中想到慎伤山那位化神境的太上长老,听闻他这些年收了个关门弟子,应当就是牧尘。此人天真莽撞,却聪敏灵秀。

樊天和做了几百年的宗主,身份崇高,优秀的弟子见了不少,个个在他面前都是谨言慎行。他的人生早已习惯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偏偏牧尘总能带来意外,一个有天分、却天真莽撞,且看起来对修真界毫无警惕心的后辈,令樊天和起了调教之心。他心想:也罢,既有缘相逢,这些日子自己护他一护也无碍。

他没察觉到这几日,牧尘为他带来的,是他千年岁月里从未有过的轻快与自在的短暂时光。

......

有了偏袒心之后,樊天和不自觉放缓了寻找传承的正事,更多为年轻人找起灵植来。

然后意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降临。惹出意外的甚至不是牧尘。

在一处崖壁附近,牧尘正在附近摘灵果啃,樊天和瞧见了年轻人心心念念的东西,一丛九叶凝脉草。他小心收集了数株,踏过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块时方才警觉。牧尘亦敏锐抬头,疾冲而至,口中急道:“老道士,小心!”

樊天和身后的崖壁骤然亮起了符文。牧尘闪身而至伸手欲拉他避开——下一瞬,两人一同被卷入到了一处密闭的洞府。

一切都来不及了。

洞府里弥漫着浓郁的雾气,带着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丝丝缕缕钻入毛孔,搅动身体感官。

樊天和立刻觉得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他默念清心咒试图压制,心中想的却是自己化神境界都难以抵抗,牧尘会是如何?

来不及深想,一只手已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牧尘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呼吸又急又重,将他攥的很紧,嗓音低哑:“老道士……我难受。”

“宁心静气。”樊天和说。

事后他想,当时应该立刻甩一个清心咒过去,他清心诀都已经捏在手上了。或者干脆打晕对方。

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个吻落了下来。樊天和脑子里嗡了一声。年轻人的唇很软,带着一点灵果的清甜,贴上来的时候轻的像一片落花。是他千年从未尝过的滋味,带着难以抵挡的诱惑。

手诀立时松开,他尝试保存清明,但只能像个凡人一样尝试推开牧尘。他没能逃离,牧尘的吻毫无章法,生涩、横冲直撞。他一只手扣住了樊天和的后颈,手指插进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里。木簪滑脱,黑发披散下来,落在年轻人的手背上。

丹田处翻腾的燥热和四肢百骸涌起的空虚感,让樊天和的理智被焚烧了,如同落入烈火的薄纸,顷刻间要灰飞烟灭。

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颤抖。

后面的记忆是滚烫的、混乱的。

......

当一切平复,牧尘沉沉睡去,眉目间还残留着一丝初尝**的懵懂与满足。洞府里那异香已然消散,还有一抹残存的合欢阵法的灵力正缓缓消散。

这许是某个前人布下的、恶趣味的陷阱,在药力和阵法双重影响下,无论何人入内都必会身陷狼藉。

中招的,是当今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樊天和,正道魁首,为人端方,事事周全,人生从未有过意外。他今年一千零一十三岁,有位结契几百年的道侣,有两个孩子。

他跟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

装着灵草的储物袋被丢在牧尘身边。樊天和拢住被扯散的衣襟,指尖仍在发颤。不能再留在这里。他做好决定,沉吟片刻,挥手在年轻人身边布下了一道防护结界。

樊天和踉跄爬起身,余光瞥见年轻人背上几道鲜明的红痕。腿又是一软。他忍住没有回头。抛下仍在沉睡的年轻人,樊宗主的步履从狼狈逐渐恢复平稳。当秘境中的凉风再度拂面时,他终于冷静下来,再度变回平日里那位波澜不惊的云岚宗宗主。他意外发现自己阻滞许久的瓶颈不知何故已有松动迹象,斟酌片刻,突破悟道为重,决定找到机缘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