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靖王府。
阴冷的穿堂风卷着庭院里未落尽的桐花,簌簌扑在雕花窗棂上,衬得屋内死寂沉沉,连空气都带着压迫人心的冷意。
苏闲茶跪在冰凉的青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眉眼低垂,一副温顺怯懦、逆来顺受的模样。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此刻她的脑子里正炸开一锅滚烫的粥,两个灵魂拉扯撕扯,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撑不住面上的乖巧伪装。
【哭!恨!杀!】
来自原主重生的恨意刺骨冰凉,带着前世惨死的血腥戾气,翻涌在四肢百骸。
前世,她是堂堂苏家嫡女,温婉静好,一世安稳可期。可靖王萧烬渊偏执一念,错认恩人,将冒领恩情的苏清月奉为心尖白月光。她苏家满门忠良,一朝蒙冤,满门抄斩,血流长街。
而她自己,被强行囚于王府三年,做着旁人的替身,日日被磋磨、被冷待、被折辱。最后落得剜心取血、毒酒穿肠,死在漫天大雪里,连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临死前,她看着萧烬渊立在风雪中,眉眼冷漠,无半分怜悯,只为远归的苏清月拂去肩头落雪,轻声安抚。
那一幕,成了原主永生永世、无法消解的梦魇与恨意。
重生归来,原主唯一的执念,便是活下去,蛰伏隐忍,伺机复仇,让萧烬渊、让鸠占鹊巢的苏清月,血债血偿。
然而下一瞬,另一股散漫佛系的思绪强势压过滔天恨意,带着现代社畜的通透与摆烂,懒洋洋冒了出来。
【累了,毁灭吧。】
苏闲茶内心疯狂吐槽。
她,二十一世纪资深摆烂社畜,熬夜赶方案猝死,一睁眼穿进了这本她睡前摸鱼看过的狗血古言虐文里。
书中女主,就是这个悲情工具人苏闲茶。
标准惨绝人寰剧本:全家惨死,孤身苟活,被疯批男主强取豪夺,锁在王府做白月光替身,爱而不得、受尽委屈,最后惨死收场,一生都是男女主真爱剧本里的垫脚石。
而她穿来的这一刻,恰好是全书最开局、最经典、最狗血的名场面。
苏家刚刚定罪,满门入狱,萧烬渊亲自去刑部大牢,把瑟瑟发抖的罪臣之女苏闲茶拎了出来。
不为赦免恩情,不为查明真相,只为一双眉眼。
只因她长得像他放在心尖上、远嫁和亲的白月光——苏清月。
屋内脚步声轻缓落地,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缓步走入。
锦袍绣着暗纹云蟒,行走间流光暗涌,贵气逼人,却也戾气森森。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面容俊美凌厉,眉眼深邃冷冽,偏偏眼底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靖王萧烬渊,大靖最年轻的王爷,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是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的狠角色。
他停在苏闲茶身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垂眸俯视跪地的少女。
那双淡漠冰冷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唇形,一寸一寸,带着审视,带着挑剔,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贪恋。
太像了。
眉眼轮廓、神态肌理,甚至垂眸时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都与他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少女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苏清月眼底的温顺柔软、明媚天真。
眼前的少女,眉眼干净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沉郁,像被风雨摧折过后的残花,脆弱又僵硬,毫无生机。
萧烬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温度,字字皆是命令:“抬起头来。”
跪在地上的苏闲茶,颅内瞬间开启激烈拉扯。
原主灵魂疯狂嘶吼:【抬头!顺从!隐忍!活下去!千万不要惹怒他,来日方能复仇!】
现代社畜灵魂慵懒摆烂:【别演了,好累。霸总开局羞辱替身,古言十年老梗,尬得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两种思绪疯狂对冲,加之近距离面对男主,情绪剧烈波动,瞬间触发了她自带的时空错位失忆bug。
嗡的一声。
脑海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前世的恨意、重生的隐忍、部分剧情记忆瞬间清零。
此刻的苏闲茶,彻底切换为纯现代摆烂社畜人格。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怯懦,没有惶恐,眼底只剩看透一切套路的疲惫与漠然。
萧烬渊看着她澄澈又淡漠的眼神,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恐惧、预想过卑微、预想过强忍的恨意,唯独没有预想过这般毫无波澜的漠然。
少女肤色是大病初愈的苍白,眉眼精致温婉,确实与清月有七分相似。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松弛与懒散,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
萧烬渊眉心微蹙,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苏闲茶看着他那张帅得惨绝人寰、却偏偏恋爱脑长错地方的脸,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清清嗓子,语速平缓,语气真诚又摆烂,完全无视君臣尊卑:“王爷,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屋内伺候的侍女嬷嬷瞬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靖王性情阴鸷,最忌旁人僭越放肆,眼前这罪臣之女,竟敢如此随意与王爷对话,简直是自寻死路!
萧烬渊眼底冷意更盛,薄唇微抿:“你知道什么?”
苏闲茶摊了摊手,姿态随意,半点没有跪地求饶的自觉:“你家白月光远嫁和亲,没人陪你emo了。你看我长得像她,打算把
我抓来当替身,日常代餐、排解寂寞,对吧?”
“我懂,职场代餐罢了,我熟。”
她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屈辱,没有惶恐,只有打工人看透套路的麻木。
萧烬渊周身寒气骤然暴涨。
代餐?emo?职场?
字字句句皆是他从未听闻的怪异言辞,荒诞又无礼。
他盯着眼前一脸“我看透你了”的少女,心头的诡异感越来越重。这女人,明明是刚刚家破人亡、身陷囹圄的罪奴,为何没有半分悲戚惶恐,反倒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苏闲茶继续摆烂谈判,语气坦荡:“王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替身可以做,打工没问题,但我有条件。”
“第一,按时发月例,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不许白嫖劳动力。”
“第二,只做外貌代餐,不提供情绪价值,不陪你深情忆旧,不听你讲白月光故事。”
“第三,下班不随叫随到,夜里不许敲门,我要准时休息,拒绝职场PUA。”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是现代打工人的打工准则,听得满室下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萧烬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冰封千里,戾气翻涌。
他征战朝堂、执掌权柄多年,万人俯首、无人敢逆,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妄言,更无人敢将他的深情执念,如此轻佻地定义为“打工代餐”。
“大胆。”
他声线极冷,威压轰然落地,压得屋内众人浑身发颤。
苏闲茶被这股强大的威压震得胸口一闷,脑袋骤然一阵刺痛。
又是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
失忆bug再次触发。
刚刚还占据主导的现代摆烂人格瞬间褪去,记忆断层式清空。
下一秒,重生原主的隐忍怯懦人格彻底归位。
苏闲茶眼神骤然一空,随即涌上极致的恐惧与惶恐,浑身轻轻颤抖,方才的嚣张放肆荡然无存。
她猛地低下头,脊背绷得笔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卑微:“臣女知错!臣女失言,冒犯王爷尊颜,求王爷恕罪!”
瞬息之间,判若两人。
方才侃侃而谈、摆烂谈判的放肆模样消失殆尽,只剩下胆小怯懦、惶恐不安、任人宰割的温顺罪女。
屋内死寂无声。
所有下人都懵了,呆呆地跪在原地,怀疑自己方才是出现了幻觉。
萧烬渊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眼底的戾气、冰冷、怒意尽数凝固,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茫然。
他方才明明清晰听见,这女子口出狂言、放肆无礼,句句挑衅他的威严、亵渎他的执念。
可眨眼之间,她仿佛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一副全然无辜、惶恐待罪的模样。
萧烬渊垂眸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半分伪装的痕迹。
可少女肩头微微颤抖,眼尾泛红,睫羽轻颤,盛满了真切的恐惧与卑微,没有半分作假。
诡异。
前所未有的诡异。
萧烬渊活了二十四年,见过谄媚奉承、见过刚烈不屈、见过隐忍倔强,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反复无常、瞬息变脸的人。
方才的放肆坦荡不像装的,此刻的卑微怯懦亦不像演的。
他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涩的情绪,冷声道:“你方才所言,忘了?”
苏闲茶脑袋抵着地面,满心茫然,压根不记得自己刚刚口出狂言,只当是自己初见王爷太过慌乱,失了分寸,愈发惶恐:“臣、臣女不知方才胡言乱语了什么,许是惊惧过度、神志昏沉,求王爷宽宥。”
她声音细软怯懦,字字诚恳,半点演戏的痕迹都无。
萧烬渊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第一次生出全然的失控感。
他素来掌控一切,朝堂权谋、人心算计,从未有过半分偏差,可今日,竟被一个刚入府的替身罪女搅得思绪大乱。
他原本打定主意,将这女子囚在身边,以她眉眼慰藉相思,冷淡待之、刻意磋磨,绝不投入半分真心。
可现在,他第一次看不懂自己掌控的棋子。
萧烬渊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的纷乱与戾气,冷声道:“抬起头。”
苏闲茶依言缓缓抬头,眼底干净懵懂,只剩纯粹的惶恐温顺,全然不见方才的摆烂放肆。
萧烬渊凝着她的眉眼,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从今往后,你入栖云院居住。”
“不许擅自出府,不许私见外人。”
“学她的字,学她的笑,学她的举止温婉。”
“记住你的本分,你只是个替身,仅此而已。”
句句冰冷,字字扎心。
这是他给她的定位,也是他给自己的枷锁。自己心中执念是远嫁的苏清月,眼前人只是聊以慰藉的赝品。
苏闲茶此刻脑子空空,失忆状态下全然不懂这话里的羞辱与禁锢,只乖乖点头,温顺应下:“是,臣女谨记王爷教诲。”
乖巧得过分,温顺得离谱。
萧烬渊看着她全然无辜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