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嬷嬷一行人，屋内重归寂静。
叶遥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泛黄家规的纸边，静静思索。
她料到柳氏不会轻易认输，却也笃定，柳氏不敢赌上相府名声与这桩婚事。
只是，今日这场博弈，仅仅是暂时的胜利。
柳氏被迫交出嫁妆，心中恨意与不甘只会更深，绝不会就此安分。她一定会暗中埋下别的后手，伺机反扑。
叶遥起身走到院中的枯井旁。
夜色尚早，院门外仆妇依旧守着，视线落在院门，看不见井边。她左右确认无人，取出袖中裹紧的剪刀，俯身，将布包牢牢捆上一块沉重石块，缓缓沉入幽暗冰冷的井水深处。
“咚” 的一声轻响，很快归于沉寂。
最直接的物证，彻底湮灭。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衣袖上尘土，缓步回屋。
眼下，还有一桩事需要筹划。
契书交到自己手中，她必须寻一个稳妥法子，把契书单独备份。最好能寻个可靠之人，悄悄誊录副本，留一手防备。就算日后柳氏想暗中动手脚，谎称契书遗失，她手中也留有凭证。
婚期一天天逼近，距离踏入将军府的日子越来越近。
孟文昏迷，将军府内依旧迷雾重重。
孟文重伤昏迷的消息传遍京城，众说纷纭。有人说他重伤难醒，汤药不断，只吊着一口气。
柳氏只当她是去送死的棋子，可叶遥清楚，那座深宅里藏着多少暗流，就藏着多少借力的机会。
她带着这一整份丰厚妆奁踏入那座虎狼巢穴，钱财是底气，却也极易引来觊觎。
怀璧有罪这个道理，叶遥心中清楚。
嫁妆是她的底牌，却也会成为别人刺向她的利刃。
她要提前想好，入将军府之后，如何藏好这份身家，如何借力站稳脚跟。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仆妇低声交谈，隐约听见，府中已经开始吩咐下人筹备嫁事，采买红绸，裁剪嫁衣。
红事的热闹喧嚣，隔着院墙遥遥传来。
这场看似风光的婚事，从根上便是一场算计与交易。
柳氏拿她挡灾，拿她讨好将军府；而她，借这场婚事挣脱相府牢笼，换取一线生机，伺机积蓄力量，等待复仇清算之日。
叶遥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眼底一片沉静。
好戏，才刚刚开场。
婚期渐近，相府裁衣坊日夜赶工，大婚嫁衣终是落成。
主院丫鬟专程来小院传话，语态规矩：“大小姐，再过几日便是上头吉日，请您移步凝香院试穿嫁衣，届时大婚便从相府正门出嫁。”
叶遥淡淡应声，眼底不起波澜。
她本就是替叶芙赴嫁，自该从相府出嫁，走完这场体面的牺牲。
看似寻常的婚前试衣礼数，实则又是柳氏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不用想也知，凝香院里，叶芙必定候着，少不了一番阴阳怪气的刁难羞辱。
叶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来便来吧。
如今嫁妆底牌尽握在手，证据稳妥，任凭柳氏母女使出何种花样，她都一一接得下。
她将装着契书的油布锦匣仔细藏进床底暗格，妥帖收好，简单整理衣衫，随丫鬟缓步往主院走去。
一路回廊曲折，檐下零星挂着喜庆红绸，是专为这场婚事备下的热闹。可落在叶遥眼中，没有半分婚嫁温情，反倒像一张裹着蜜糖的罗网，华美之下，尽是算计与牺牲。
踏入凝香院暖阁，馥郁暖香扑面而来。
柳氏端坐主位，一身端庄锦缎褙子，眉眼温和，依旧是那副贤良持家的主母姿态，端得无懈可击。
叶芙立在一旁，身着水粉色罗裙，鬓边簪着新鲜珠花，明艳娇俏。见叶遥进门，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嫉妒，面上却强行装出几分关切模样。
“姐姐，你来了。”
叶遥看向她，轻轻颔首。
暖阁正中衣架上，大红嫁衣静静垂落，金线细密织就缠枝莲纹，裙裾厚重规整，在天光下流光熠熠。配套霞帔、红绣鞋一应俱全，皆是顶级料子，体面至极。
柳氏抬眸淡淡开口：“嫁衣已然赶制完毕，你上前试穿，何处不合身，即刻让绣娘修改妥当。”
“劳母亲费心。”叶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她走入屏风，换下素色衣衫，穿上大红嫁衣。
艳红裹身，愈发衬得她眉眼清艳骨相卓然。待她缓步走出屏风，暖阁内一瞬寂静。
叶芙紧紧攥住丝帕，妒火翻涌不止。她原以为叶遥素来寡淡怯懦，撑不起这般华贵红妆，谁知这身嫁衣落在叶遥身上，清冷风骨尽数凸显，半点不见落魄卑微，反倒压得满室华饰都黯淡几分。
绣娘连忙上前，绕着她细致丈量肩袖腰身，轻声报出尺寸，细细记录需微调的细节。
趁众人忙碌，叶芙缓步上前，声音清甜软糯，字字却藏锋带刺，刻意让满室仆妇丫鬟听得清清楚楚：“姐姐这身嫁衣当真绝美。只可惜，镇国将军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你此番出嫁，名为婚嫁，实则只是去冲喜守活寡。”
她故作惋惜轻叹，句句往叶遥痛处戳：“姐姐本就背负克母、克夫的污名，此番入府，若是将军久久不醒，往后世人只会更认定你命格晦气，一辈子困在将军府，孤苦无依，再无出头之日。”
一席话歹毒至极。
当众重提旧日污名，放大冲喜的凄凉窘迫，只需这些话传出去，叶遥本就不堪的名声，只会彻底跌入谷底。
满室丫鬟仆妇尽数屏息垂首，不敢言语，却都悄悄抬眼打量，等着看叶遥窘迫失态、难堪落泪。
主位上的柳氏端着茶盏，冷眼旁观，不劝不拦，默许亲女发难。她正等着叶遥失态动怒，便可顺势扣上性情暴戾、不知礼数、不堪主母大任的罪名。
叶遥垂眸望着身上大红嫁衣，唇角淡勾，抬眼看向叶芙，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火气：“妹妹说得没错，世人素来偏爱流言蜚语，爱揣测旁**福吉凶。”
话锋轻轻一转，她目光落回叶芙脸上，清亮通透：“只是祸福难料。我此番入将军府，手握六十四抬丰厚妆奁，田庄铺面傍身，自有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像妹妹，终日困于内院，一心盼着攀高枝，到头来婚事未定、前路未知，不知将来能觅得何等良缘。”
一句话，精准戳中叶芙最大的心病与自卑。
叶芙脸色骤然惨白，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姐姐！你——”
“妹妹急什么？”叶遥温和打断，笑意浅浅，气场从容。
叶芙死死咬唇，不甘示弱，上前半步低声讥讽：“你得意什么？待到洞房之夜，孟家若是发现冲喜的新娘是你这个声名狼藉的弃女，你信不信，他们即刻便会将你退回相府！”
叶遥抬眸，不惊不恼，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柳氏，语气恭顺，却暗藏锋芒：“退与不退，是孟家的抉择。可，能不能稳稳站住、不让自己被退回，是我的本事。母亲，您说对吗？”
柳氏握盏的指尖骤然一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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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