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一僵。
她拿捏惯了这个懦弱怯懦、任人揉搓的嫡女，本以为抛出牢狱与替嫁两条路，叶遥只会感恩戴德抓住唯一生机，乖乖沦为她的棋子。万万没想到，这一向畏畏缩缩的丫头，竟敢这般硬气，直言求死。
柳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阴冷的愠怒覆盖。语气依旧端着主母的端庄，内里却裹着迫人的威压：“叶遥，你可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蝼蚁尚且贪生，你当真不怕死？”
“我怕。”
叶遥坦然颔首，眼底澄澈无波，没有半分故作刚烈的刻意，只剩透彻的冷静。她微微抬眸，直视着柳氏伪善的眉眼，字字清晰，不急不缓。
“可我更怕活得窝囊，替人做嫁衣，任人摆布，最后落得生死不由己的下场。”
她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衣衫凌乱狼狈，身形单薄，可周身漫开的气场，竟稳稳压住了端坐上位、锦衣华服的柳氏。
“母亲想让我替叶芙冲喜，无非两层顾虑。” 不等柳氏开口，叶遥缓缓道来，从容拆解她所有算计，条理分明，半分不差。
“其一，孟家忠烈满门，声望震彻朝野。相府不敢毁约退婚，落个欺辱忠良、背信弃义的骂名，折损父亲的仕途，动摇相府根基。
其二，叶芙是您的亲生骨肉，您舍不得她嫁去将军府，守着昏迷不醒的活死人，赌上一辈子的青春归宿。三妹有姨娘撑腰、幼弟依托，动她容易惹得府中动荡，惹父亲不快。其余妹妹年纪尚幼，都不合适。”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
“算来算去，唯有我，无母庇护，无亲依仗，声名狼藉，是相府里最好拿捏、最适合顶替的棋子。今夜这一场，本就是您布下的局，对不对？
您本想借那恶僧毁我清白，攥住我的把柄，从此叫我事事听您摆布。只是您没料到，我竟反手杀了他。母亲，您好狠的心。我都已经是人人唾弃的寡妇了，您依旧不肯放过我？”
一番话，句句戳在要害，将柳氏藏在端庄面皮之下的私心毒计，扒得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柳氏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那层温婉的假面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阴鸷。她最隐秘阴毒的盘算，竟被往日任她搓圆捏扁的嫡女，这样平静、直白地当众掀开。
一旁侍立的王嬷嬷心头巨震，愕然看向叶遥。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小姐一夜之间换了魂魄，冷静得吓人，通透得可怕。
叶遥目光平和，继续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字字诛心：“母亲以为，拿牢狱之灾逼我妥协，便是捏住了我的死穴。可您忘了，我本就是背负克夫之名、声名尽毁的寡妇，早就一无所有。”
“我若是认下杀人的罪名入大牢，不过一死，干净利落。可倘若我今夜死在凝香院，或是临死之前闹开，把这一切全盘捅出去 ——”
她微微前倾身子，眸光清冷，牢牢锁住柳氏：“外人会怎么说？”
“世人只会说，相府主母为亲女铺路，刻意构陷嫡女，草菅人命，逼得嫡女杀人、走投无路自尽。到那时，这桩人命反倒成了小事，相府苛待嫡女、心机阴毒、罔顾人伦的名声，会传遍整个京城。”
“父亲的仕途，相府的清誉，叶芙往后的婚嫁前程，尽数毁于一旦。”
“母亲，您赌得起吗？”
最后一句反问，语调轻缓温柔，却像一柄寒刃，精准扎进柳氏最忌惮、最看重的软肋。
柳氏心口骤然一窒，指尖死死攥紧衣袖，面上维持许久的端庄终于绷不住。她的确赌不起。她要的从来不是鱼死网破，而是稳稳拿捏一切，让所有人都为自己女儿铺路。她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是为成全叶芙，而非毁掉整个相府！
良久，柳氏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死死盯着判若两人的叶遥，声音阴沉：“你倒是比从前聪明多了。”
从前的叶遥，怯懦自卑，愚钝胆小，稍一恐吓便慌作一团，只会被动顺从，任人磋磨。可眼前之人，冷静通透，善算利弊，甚至敢反过来胁迫主母。
叶遥微微垂眸，神色依旧温顺，不骄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女儿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做棋子，死得不明不白。”
柳氏胸口起伏数次，强行压下怒火，心知今日的胁迫已经失效。真把叶遥逼到绝路，只会满盘皆输。权衡再三，她只能暂时退让，语气生硬几分：“罢了。你既不肯被逼着就范，那我换个说法。”
她直视叶遥，抛出这番看似公允、内里依旧藏着算计的条件：“替嫁之事，我不再强逼你。今夜这场祸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只是你也清楚，你独自住在外面小院，孤女寡居，像今夜这样的祸端，难保不会再有。你替芙儿嫁入将军府冲喜，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这事若是办妥，往后相府之内，无人再敢随意磋磨你，这话我说到做到。”
看似让步，实则依旧想诱着叶遥主动应下，落一个自愿替嫁的名头，欠她一份人情，日后再也无从反咬。
可叶遥心里通透如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强硬回绝。
柳氏这话，并不算全然假话。她一个寡妇独居偏僻小院，容貌惹眼，没有依仗，往后这类危险，确实防不胜防。
叶遥抬眸，淡淡出声，顺势将主动权彻底攥在自己掌心：“我可以替嫁。”
“但我有三个条件。”
叶遥话音落下，正厅之内一片死寂。柳氏眉峰紧紧蹙起，心底浮起强烈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