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巷今日格外寂静。
昨日的热闹已经消停了,离得远一点的没看清当时的情况,看到了的又不许议论,所以大部分人只当是真的有逃犯,家家大门紧闭。
车轮碾在青石板的咕噜噜声音响起时,有人从屋里偷偷往外探了一眼,便见一辆马车从门前路过。
马车虽然装饰低调,可车厢用料、拉车骏马,连同赶车的马夫,处处透着世家大户的气度。
他们桐花巷,最近可是过于热闹了。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道路口上,这道路太窄,马车已经无法进去了。有小厮打着伞往里走了两步上前敲门,没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
门房的视线在马车与敲门小厮上流转片刻,还未说话,就听对方开口:“尚书夫人到了,还不去通报?”
那人脸色一变,忙不迭说着:“诶!是!是!小的这就去通报。”
宅院内部显然不大,因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里面已经传来陆陆续续往这边的脚步声了。
素儿这才掀起车帘:“夫人,到了。”
丫鬟在另一边撑伞,地上放好了脚踏凳,马车到屋檐下的这段路也铺上了一层木板。
裴棠看了一眼面前的宅院,着实称得上简陋,低矮的大门看着最多只能容三人齐过,门上还有些许斑驳,大概先前侯府最小的门,也没这么破败。
但纵然如此,对于裴府来说,也是难得的结局。
裴鸢是嫁给曾经的瑞王做侧妃的。
瑞王母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爱屋及乌,宠爱得紧。
是以先皇在位时,与当今皇帝竞争最激烈的,也是这位瑞王。
如今新皇登基,瑞王已经被软禁,裴家现在却只是被褫夺了爵位,人还能回到京城,甚至连裴鸢都能和离,免了一同被幽禁的命运,不难想象谢明尘在其中帮了多少。
裴棠下了马车,里面的人也恰巧出来了。
走在最前边的,是一身常服的裴知远,裴夫人落后他一步。
看得出来,两人都是尽可能地体面了,头发一丝不苟,衣裳也干净整洁。
但家产充公、又经历过了这一劫难,再怎么掩饰,他们无论是穿着还是神态,都没了先前的光鲜亮丽,与记忆中相比,仿佛老了十几岁。
裴知远还维持着父亲的威严,站在那边一言不发。倒是裴夫人,脸上带着比以往都热切的慈母笑容。
“阿棠来了?”
裴棠点头,父亲、母亲都没叫,就往里走了。裴父脸色不好看,大约是觉得在女儿面前的威望受损,裴母也是尴尬了一瞬间,才跟了上去。
走进了宅子里,便发现这院里也处处局促。
眼前只是个一进的院子,几间屋子挤在一起,伺候的下人不多,看到的三五个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想来是裴府的老人。
裴棠带来的大部分随从都留在了屋外,只有几个丫鬟随行进来了。进了正屋,裴棠径直在主位坐下,素儿立在她身侧。
裴父落在另一侧,而裴母则是停顿片刻就在下方坐下了。
“听说裴鸢病了?”裴棠开口,“我带了府医过来,给看看吧。”
门边确实站着跨着医箱的大夫。
“原本是病着的,”裴母赶紧把话接了过去,“正好昨日明尘来过,请了大夫,吃过药后就好了许多。”
她叫谢明尘时是一如既往的熟络。
裴棠不说话,还是旁边的裴父又问:“你跟女婿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
裴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几分真心。
裴父显然也装不下去了:“你让下人出去,爹娘有事要单独跟你说。”
裴棠沉默片刻后动了动手指,素儿便带着几个丫鬟去了外面,屋里只剩下裴棠与裴父裴母。
裴父神情坦然了许多:“叫你回来,主要是这次的事情,多亏了明尘的帮忙,但他大概是忙,我回京这么多天,一直没能有个单独的时间好好感谢他,你是他夫人,找个时间替我邀约一番应该不难。”
这话他昨日怎么不跟谢明尘说?裴棠端起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杯盖,没有喝、也没回应。
“幸亏当初我察觉到瑞王的狼子野心,及时与明尘通了消息,才免了大祸。到时候明尘若是能在御前替为父说上两句,皇上定然能知道我的一番苦心,裴家也能东山再起。”
“信呢?”裴棠突然问,“不是说要当面给我吗?”
还在滔滔不绝的裴知远被问得一噎,甚至没反应过来:“什么信?”
“哦,”裴母在一边笑着接话,“阿棠说的是浔州来的信吧?”
裴父反应过来,但脸色更差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裴棠只惦记那么一封破信。
“所以,信呢?”裴棠又问了一遍。
她神色有些冷,裴母脸上的笑僵了僵,但还是从袖里拿出封信出来:“你这孩子倒是急性子,信不是在这嘛。”
她起身把信递到了裴棠手里,裴棠只大略扫了一眼,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阿棠慧启。”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将信倒扣到了桌上。
裴母没有坐回原位,就站在她旁边开口:“阿棠,你看,这信也给你了,你父亲与你说的话,你也好好想想,裴家若是能恢复往昔,对你来说也没坏处。”
“信是从哪来的?”裴棠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地问。
“这……”裴母一下子语塞。
倒是裴父,终于忍不了了,手突然猛得一下狠狠拍向桌子:“裴棠,我现在在跟你谈要紧的事,你眼里就只有这个信吗?”
“裴大人,”比起他的暴怒,裴棠声音要平静得多,“我们之间最要紧的事情,也就只有当初的五年之约。”
这话让裴知远一时间连生气都忘了,只用打量的目光看着裴棠,来判断他们话里的真假。
他大概也没想到,在与谢明尘成亲了三年、如今又正是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以后,裴棠居然还惦记着那五年之约。
难道……还在惦记着浔州那人?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信上。
“我们的五年之约如今还剩两年,或者说……裴大人您想提前结束吗?”
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裴棠扫了一眼面前这两人的神情,他们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流什么,裴知远眼里更是闪过一抹深思。
他在犹豫,在权衡。
但裴棠知道,他不会这么快就应下来,至少在摸清楚谢明尘真正想法之前不会。
果然,没一会儿,裴知远开口了:“五年之期还未到,你认真做你的尚书夫人就是。”
裴棠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只是又重复问了一遍:“信是怎么得到的?”
当初裴知远他们去接裴棠,但并没有透露出真正的身份,浔州那边的人应该无法得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住处,又是如何把信送来的?
裴知远把头转向另一侧不说话了,还是裴母笑着接话:“先前带你上京之前,你那位……兄长,央求我们留了处他可以寄信的地方,我留了娘家的一处书斋。”
上京之前……
那是四年前了。她竟然从不知晓。
裴棠袖里的手不自觉间已经握紧了,指甲几乎要深陷进掌心中。
“既然是从我上京之前就开始了,应该也不止这一封吧?”
“没……”裴母原本想用“先前没人寄”圆过去的,但对上裴棠的眼神,这明显把对方当傻子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先前是有一些,但阿棠你也知道,抄家的时候家里太乱,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早就不知所踪了。唯有这一封,是近日才寄过来的。”
裴棠早就想到了,既然有寄信的地方,兄长不可能只寄了一封。
四年里,所有的信件都被裴母扣下了。
她不想自己与浔州那边联系,如果不是这次回京以后迟迟见不到自己,又摸不准谢明尘准确的态度,想来她也不会暴露这仅剩的一封信。
气恼,胸口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裴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气恼过了。
“阿棠,”裴母似乎还想挽救一二,“娘也是为了你好,你先前那个家不过就是寻常的镖局,还需要你一个小姑娘抛头露面。当初我留了那么多东西,也算是还了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再看看现在,你已经是堂堂尚书夫人,怎么不比从前好?”
越说倒是越理直气壮了。
裴棠默默把信放进了袖中,放好了,才开口:“裴夫人不需要说这个冠冕堂皇的话,当初为什么让我嫁入谢家,不需要我再提醒吧?契约里只说让我嫁,可没说还要我做其他的事情。裴大人若是想让谢明尘帮什么,还是凭自己本事吧。”
说完人已经起了身。
“你!”裴父被她气得气血翻涌,一张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逆女!从你回来后,裴家哪里亏待了你?”
“裴家没有亏待我,难道我就亏待裴家了?当初若不是我替嫁,裴大人如何能摆脱这门御赐的婚事,搭上瑞王呢?如今你自己压错了宝,就别说得好像我占了便宜似的。”
这次,裴父气得都捂住胸口了,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裴棠来到了屋外。
正这时,偏房的一道门被打开了。
裴棠看了过去,门内的女子一身素净白衣,她长得极为漂亮,长发简单半挽,不施粉黛、无多余的装饰,但那份温柔典雅的气质就足够吸引旁人的目光。
是裴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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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