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到现在,方晞的印象里,岑玗几乎没说过这么长的话。
从前他生气了,最多跟她无可奈何地笑笑。而现在,两年不见,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生气的样子。
方晞张了张嘴,天上又飘下来个一身黑的人。那人看都不看她,径直走到岑玗面前,单膝跪下:“主子,需要奴才动手吗?”
岑玗等半天,好不容易等到方晞要开口了,谁承想半路会杀出个蠢暗五。
他踢了暗五一脚,毫不留情下令:“小三,滚回去领五十鞭子!”
恭王的喜怒无常暗五早有准备,刚要领命,突然愣住了:他不是跟二哥换了序次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三哥了?
岑玗不用猜都能瞧出这暗卫摆在脸上的心思,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你被贬了!”
贬?除了大哥,暗卫营里的兄弟们都没个职位,这算哪门子贬?
暗五暗暗嘟囔,好在低了脑袋,没叫岑玗看出来。
“属下遵命,属下滚了。”
暗五没精打采应声,真如他话里说的那样,躺在地上,翻滚着回去。
方晞看得瞠目结舌,时而望向岑玗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岑玗捂住脸,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帅,不自然地改成撩头发,疲惫道:“本王没这么教过他。”
方晞呵呵笑了两声,显然不相信,但顾及岑玗的脸面,忙不迭附和:“王爷在我心里就不是那样的人,绝对是您这侍卫理解出了偏颇……哈哈……”
岑玗:“……”
下次不信可以不解释的。
方晞尴尬地看天看地,黝黑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一缕光。
光?
方晞垂头,骨哨散发出幽幽白光,配上凄风萧萧、飞雪飘飘,方晞一瞬间感到后背发凉,手里的白骨怎么越摸越冷?
她丢烫手山芋似的飞速扔给岑玗,“王爷不是要它吗,给你!”
岑玗抬手接住,怔了怔,道:“你没在上面抹毒吧?”
方晞将头摇成拨浪鼓,怪异感加重,她紧闭上双眼。
肩膀上传来细微的重量。
“岑玗,你别碰我!”
岑玗古怪地看着她,“本王没碰你——不过你凭什么敢直呼本王的名讳?”
肩膀上的东西仿佛不耐地拍了拍她,方晞浑身汗毛直立,“不是你,那是谁?放、放开,别装神弄鬼。”
岑玗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一番,乐道:“稀奇,你不怕本王,竟然怕只绿毛鸟!”
“什么绿毛鸟……”方晞兀地反应过来,岑玗说的绿毛鸟,不会是碧绡用来送信的那只青鸟吧?
她睁开眼睛一看,和一双蔚蓝的眼睛对上。果然是这只青鸟。
岑玗抚掌而笑。
方晞提着青鸟的后脖颈,郁闷地偏过头,瘪嘴瞪他,整个人成了巨大的问号:有什么好笑的?!
岑玗放肆地大笑。
笑够了就歪倚着秃树,眼眸笑成两弯新月,懒懒张开一条缝,无意瞥向方晞的眼神有如千万缕勾连不断的细长红丝,冷白面皮上艳若渥丹的唇轻启:“拿过来。”
方晞出神地看了许久,唇齿下意识吞咽。
岑玗表情嫌弃地“啧”了一句,眼眸却漾开微微的笑意。他垂下眼睑,两根手指夹住骨哨,在青鸟面前晃了晃。
不在状况内的青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脱离方晞的魔爪,停靠在岑玗伸出来的手指上。
岑玗得意地去望方晞。
方晞肩膀一松,感激地对他笑。
岑玗:“……罢了。”逗一个木头棒槌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碰上这个南齐来的小姑娘,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
岑玗轻轻叹气,不去看那个呆傻的姑娘,泄愤似的一点青鸟头顶,“你作甚又回来?”
青鸟:“喳喳?”
豆儿大的眼睛里是清澈的困惑。
岑玗一时间似乎在跟两个方晞打交道,一个看不懂他的神情,一个听不懂他的话——哦,这傻鸟甚至听不懂人话。
岑玗释然了,这么看还是他的王妃聪明些,他的东西,理应比别的东西要好。
他和善地微笑道:“不错,知错就改,及时自告,本王暂且不杀你。”
方晞就这么看着他和鸟儿一言一语对上话,他们彼此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居然也能聊上,方晞深感佩服。
跟鸟聊上的岑玗摘下青鸟腿上的信,半点儿没有不窥探别人**的自觉,一目三行看下来,放下信,看向方晞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方晞摊开手,“王爷,我可没信要送。”
岑玗奇怪地注视她,“你难道猜不出这封信写了什么?”
方晞脸不红心不跳地挤出个笑,并不回答。
碧绡传回南齐的信件,内容无非是北梁的情况、岑玗的疯癫壮举,和顶替公主的侍女了。
作为那个用来顶包的侍女,方晞最初还有将碧绡收归己用的想法,可对方实在太忠心,公主抛下她们一干侍女跑了,她保住一条命已然算万幸。
旁人不说因此对公主生出不满,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尽心尽力。碧绡这姑娘倒好,隔三岔五地敲打“假公主”,方晞不堪其烦,遂懒得应付她。
皇后那边,不管碧绡怎么说,只要方晞不做得太过分,相信对方都会选择息事宁人,再不济就是用她失踪至今的兄长做威胁。
但是兄长的能耐比她大多了,要是没死,早就找到她了……
这么久没消息,多半是死了。
方晞麻木地想,人世多艰难啊,死了也好,否则按那家伙一心从军、上阵杀敌的抱负来活,长命百岁也是虚妄。
要是真死了,她用不着挂念,用不着受人威胁,只要不被北梁的人发现,南齐皇帝有朝一日知道了又能怎样?说不定为了不给北梁南征杀伐的借口,会一口咬死她就是“萧攸宁”吧。
方晞哂笑。
“你笑什么?”
笑什么?她笑世事无常,笑命如草芥,笑上位者虚伪无能,好似看到了他们为了苟活,认下往日最瞧不起的低贱奴仆是他们尊贵的血脉。
方晞摇头不语。
“你……”岑玗扬了扬手中信件,“不好奇里面说了什么?”
方晞坦诚道:“不好奇。”
岑玗哑然。
方晞又道:“但若是王爷想说,我一定洗耳恭听。”
岑玗恼羞成怒,一手将青鸟砸向她,“本王才不想说!”
青鸟不认人,认的是骨哨。
岑玗要扔它,它在半空盘旋几秒,循着亮光飞回岑玗身边。这次岑玗不给它手指停靠,它不客气地停在他肩膀上,还用光滑柔软的白料子擦了擦爪子。
岑玗:“……滚啊!”谁知道这傻鸟碰了什么地方?!
眼前人暴跳如雷的模样简直和从前如出一辙。方晞最后一点惧意消散,好心开导他:“王爷放心吧,青鸟先前在我身上蹭过,您忘啦?”我帮您擦过它的爪子啦!
岑玗拍衣服的动作顿住,忽然觉得她的话有点道理。
在他愣神的片刻,被赶下来的青鸟委屈地喳喳叫唤,眨眼间又跑去他另一边站着。
……岑玗干脆拎起它,青鸟扑腾两下,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怂怂地放弃挣扎。
收服了闹心的鸟儿,岑玗终于向方晞走去。
夜色下,他掌中的森冷白光照亮了一方漆黑,照出他一尘不染的层叠衣摆。
方晞看见了他眼底亮起的一抹诡异的亮光,像极了传说中食人精魄的妖精。
他缓步朝她走来,鲜红的唇瓣上扬,微微倾下身,“告诉本王,他们答应了你什么?”
方晞此时恍然意识到,他和从前那个人,大抵真是不一样了。
她没有答话,她不想跟一个改变了的人谈论起他们的过往,包括同样认识的人。
“很好。”
岑玗面色骤冷,陡然发作,一只瘦若枯骨的手扣住她的脖颈。
“说、还是不说?”他没用力气,轻柔地摩挲那一截纤弱,在她略微睁大的双目下,比划起用怎样的力道能给她个痛快。
方晞闭上眼睛。
岑玗原本还在生气,见状反而低低地笑出声。他缓慢收紧手,贴近方晞耳畔私语,仿佛他只是跟她开了个情人间的小玩笑。
“你很有骨气,本王很欣赏你。”
方晞翻了个白眼,脸色涨得通红,静默地看着嘴上说欣赏她的人一点点掐紧,一整个不把她掐死不罢休的姿态。
她的心里霎乎出现两个字,她看清之后愣了好久,那两个字她一路走来听了不下十遍:疯子。
她的少年,终究是成了一个疯子。
北梁皇宫和南齐皇宫相似么,她从未见过,至少她能肯定,这两个地方都把人围困成了不像自己的样子。
她眼里的悲恸如有实质,岑玗不经意扫过,蓦然呆在原地。
她……在伤心?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可岑玗明明看见,她惋惜的目光。
又是这种带了怜悯的可怜眼神,岑玗面部有一瞬的扭曲,他甩开她的脖子,暴怒道:“滚!给本王滚!”
方晞向后踉跄几步,扯住脖子咳嗽着。脖子上摸得出一条深深的勒痕,她倒吸一口冷气,忍下火辣辣的疼,抬眼去看。
岑玗醉酒似的捂住脑袋,斜斜走到树边,脱力般靠倒,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雪渐渐覆了一层在他乌黑的发顶,万籁俱寂,他一动不动,白衣与雪融为一体,俨然成了一座冰雕。
方晞静静地凝望了许久,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