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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养鱼

碧绡看了看恭王死白的面色和衣袍下空荡荡的身躯,犹豫道:“公主还需要人扶。”

方晞此时已经不咳嗽了,只是大半个身子的力道全压在碧绡身上,显然没有力气站稳。

岑玗垂眸,女子单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皮肉一边缩在阴影里,一边在红衣下显得异常白。他移开目光,淡淡道:“本王扶着。”

碧绡这才发现方晞的手还牢牢把恭王的左手包裹着,而恭王本人……看样子既没有不悦,也不着急松开。

碧绡心里突然对方晞升起了一股敬意,慢慢将人送到岑玗肩上趴着,屈身退下。

“咳……冷,好冷……”

岑玗抿唇贴近,“再说一遍。”

他的手托着方晞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方晞顺势倒靠在他的胸膛,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喟叹一声,杏眼半阖道:“岑玗,我好冷——”

岑玗低头看她,对方双眸迷离地望了自己一眼,眼皮懒懒耷拉回去,一副被烟雾熏傻了的模样。

他不解地呢喃:“受不了还要先把我拉出去?”

“嗯?”方晞掀开一瞬的眼皮去看他,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似乎这样就能听得更仔细。

岑玗轻叹道:“难受就别说话了。”

他随便拉住一个内监,“去把本王那件白貂毛边的披风取来。”

内监没过多久将披风抱来,岑玗两只手都被方晞霸道地扣住,他动弹不得,便命令内监:“给她披上。”

内监忍着心颤举起披风,还没给王妃披上,就感受到一道森寒的视线不善地盯着他。

那内监双腿开始打颤。

冷夜寒风中,雨后湿凉的空气黏着岑玗幽幽的声音飘来:“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本王的人?”

内监缩着脖子跪了下去。

岑玗抽出一只手提前扯过披风,细细给方晞披上。掖好边边角角,最后一手盖在软和的皮毛上,分别包裹住了她的手。方晞的手主动往他手里钻。

岑玗握紧了她的手,处置内监的嗓音诡异地带上了笑:“滚吧。”

内监磕了个响头,半刻不敢耽搁,生怕恭王变卦。

——

惊险刺激的一夜过后,方晞半个月没见到岑玗的身影。

梁帝口谕,让她陪恭王好好在乌山呆着,那便是不用进宫请安的意思。

既无要事,她领着碧绡,碧绡提着食盒,二人刚靠近岑玗的寝殿,门口的守卫横枪阻拦:“娘娘,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

方晞踮起脚尖往里看,来来往往的侍从忙碌着,肯定在给岑玗收拾烂摊子。她抬起下巴往里伸了伸,“任何人?那他们是什么人?”

侍卫下意识回头看,本以为王府又进了贼,谁知见到的是侍从。

“……回娘娘,他们是府上伺候的。”

方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岑玗的人怎么看上去呆呆的?她笑着摆摆手,放过了侍卫,“行了,那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侍卫俯身:“恭送王妃。”

方晞后转的脚跟生生挪了个面,她笑得跟只狐狸似的,“你们王爷有没有说别的地方不许我去?”

侍卫老实地摇摇头,“王爷说,除了霍霍他的寝殿,其他但凭娘娘喜好。”

方晞笑容里真切了两分,“哦?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哪了?”

侍卫默了默,“王爷的行踪不定,娘娘恕罪。”

那天带来的枸杞炖鸡被方晞和碧绡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干净,方晞隔三岔五领碧绡出来转,别说岑玗了,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没看到。

碧绡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是条狗都避着方晞走,看来头一天的威风没白使,只是瞎转悠怕迷路,她们两个每天走的地方大差不差,压根不敢走远,这有什么意思?

她霜打茄子般问道:“公主,我们还要转多久?”

方晞摇头晃脑答:“不久不久,再转个一年半载吧!”

碧绡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她。

方晞扬了扬嘴角,马上拼命向下压,可惜没憋住,索性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大笑。

碧绡撅着嘴跟在她后面,满脸都是不开心。

走到荷花池,方晞脚步一转,下了回廊,踏过层层石阶,停在碧波荡漾的水边。

岑玗身边的安公公正指派侍从往池子里倾倒些什么,干活干得认真,没察觉到身后站了个活人。

那活人忽地轻轻拍在他的肩上。安公公吓一大跳,转过身来见到是王妃,惊吓之余的半点怒气如涓涓流水细细泄开。

他“哎呦”地说着,一张白生生圆鼓鼓的脸春风化雨般堆上一个笑,“哪里的风,把王妃娘娘吹来了!娘娘来这儿赏水的?”

方晞和善地笑道:“不,我是来赏你的。”

安公公眉心一跳,躬身求饶:“王妃娘娘哟,您可别拿奴才逗闷了,前些日子小平子听了王爷的话,披风还没给您盖上,就被王爷吓去了半条命。奴才还不如他经吓呢!”

“你这话说的,”方晞笑得眼睛有些眯起,“我上回见你跟在王爷身边,想来是得脸的,这么些年还不经吓?”

安公公赔笑道:“哪能啊,王爷脾气好,对奴才们也好,小平子他是撞枪口上了,奴才们平日里日子舒坦着呢,自然练不出一身胆。”

“这样啊,”方晞赞同地点点头,眉目舒展开来,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王爷既然这么好,那为何本王妃去了他寝殿,会有一个婢女吓傻了似的,不停磕头让我走?”

安公公一听到恭王妃改了自称,随意的语气眼神却透着凌厉,心一咯噔:那丫头真是,在王妃面前规矩礼仪全都忘了。

他讪讪道:“她胆子太小了,王妃放心,回头奴才一定好生惩戒她一番。”

方晞倒不在意一个奴婢被不被罚,她暗暗想,照这么看,岑玗脑子大抵真出了问题。

可他是多自傲的一个人,坚韧不屈,母族被诛、储君之位被废,还要一辈子监禁在乌山,换别人疯疯癫癫她相信,但这个人是岑玗。

方晞垂眸,像是才看到他们的木桶,随口问:“你们在干什么?”

安公公觑着她的脸色,笑得牙不见眼:“回娘娘的话,奴才们奉王爷之命,在池子里养鱼呢!

“今年夏养的鱼儿全叫王爷捞来吃了,冬日池子里没有鱼,王爷就不能冬钓,是以吩咐奴才们种下鱼苗,仔细养着。”

“他还冬钓?”方晞感叹一句,腹诽这哪是心中郁闷的人该有的生活?

“冬钓,是怎么个钓法?”

“回娘娘,邺城的冬天湖面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这冬钓嘛,就是在冰面凿开一个洞垂钓。

“山顶冷得更快,您别看现在才刚入秋,过不了多久就能凿冰垂钓了!”

“原来是这么钓的,”方晞自幼长在南边,冬雪下得浅,池子结不出厚冰,当然没听过冬钓,“看来你们王爷很有雅兴嘛。”

忽而冷风灌耳,方晞听到一个阴气森森的声音:“王妃也不赖。”

她不禁战栗,那人脚步无声,转眼来到她身边,衣料若有似无贴着她,脑袋约莫垂下,方晞能够感受到对方耳垂似乎轻点了她耳郭一下,又很快退开。

“王妃好雅兴,秋天跑来看本王的奴才养鱼?”

“嘶,”他的发丝柔软,发根却细碎,轻扫过她的脖颈,不算扎,倒有些酥痒。方晞短促地抽了一口气,怕惊扰到他,把这点温度收回,急忙接话:“我是胡乱转到这儿来的。”

岑玗垂眸盯着她,良久勾唇一笑,“是么?”

“是啊是啊。”方晞干笑两声,一动不动。

岑玗抽离身体,嗤笑道:“那王妃和本王的鱼还真是缘分匪浅,要不换你来养?”

萧攸宁是深宫中娇养的公主,不可能答应他这么无礼荒唐的要求。岑玗心想,要的就是她不答应,骗人骗到他头上来了,看他不收拾她……

方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缓慢地触摸脖子上一块皮,闻言不假思索道:“好啊。”

“你不——你答应了?”

“是啊,我答应了,”方晞转身看他,轻快地笑道:“我正愁找不到你呢,对了,你要我养的鱼,那你每天都会来‘视察’吧?就像今天一样。”

岑玗神色微怔,脸上的笑僵住,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本王从不需要‘视察’。”

方晞笑得更灿烂了,“那是因为你的下人做的比我好。你不时时盯着我,怎么放心你的鱼?万一我三两天就给它们全养死了呢?”

岑玗咧嘴一笑,“那就让你给本王的鱼陪葬。”

方晞不可思议地瞪他,岑玗笑容扩大,做好了听到对方凄厉胆怯的悦耳字句,倏然听到她说:“你拿我跟鱼比?!”

岑玗皱眉,她说的话不够中听,但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岑玗凤眼微眯,打量着她,“本王的鱼,怎么比不了?”

方晞大声道:“那我还是你的王妃呢!”

岑玗一听,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广袖下的手兴奋得发抖,“王妃,本王成全你,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