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通透，姐姐我真是拍马不及。”方晞笑吟吟道。
“您……”萧启湛凝眸深望了她一眼，合上双眸道：“四姐姐说笑了，湛怎么敢与您相比。”
方晞似有深意道：“比不上四公主，还比不上梁国恭王妃么？”
王敬山感到奇怪，这份奇怪说不上为什么，他眉头紧锁，紧紧盯着方晞的侧脸——可他越看，心上的怪异感加剧。
方晞留意他们二人的神色变化，特地停顿片刻，饶有趣味补充：“五弟以后成了大齐国君，千万别忘记提携我这个嫁到异国他乡的姐姐啊！”
王敬山眉头骤然松开，他悄悄松了口气，没好气道：“表姐！他没了我们王家，怎么当皇帝？您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呢！”
萧启湛搭在被衾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眨眼便舒展。
方晞移开目光，大笑道：“敬山说得在理！”
方晞最后没有逮着平王怒斥一通，而是算得上和颜悦色地让他多费心。
平王不动声色瞥了瞥韩朴的上官，对方一双略微浑浊的眼闪烁出不可置信的亮光，乍一看清明了不少。
平王心中哂笑，敛下眉目轻笑道：“皇嫂教训得是，珣定当全心全意照料齐国五皇子。”
萧启湛坐在床上，挣扎欲起，脸上又羞又愤，这梁国平王说的是什么胡话？！他何须这人的照料，他既不是三岁稚子，也没有身体残缺，用得着被人照料？！
他激动地剧烈咳嗽，想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艰难化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喘。
“平王你自己看看，我弟弟在你们这儿成什么样了？”方晞音量拔高。
平王严重怀疑齐国姐弟俩故意演戏，但他没有证据。
“皇嫂息怒，”他转头对太常寺二人道：“去请御医！”
折腾到日落，方晞心满意足坐淑妃安排的马车回宫了。
她把一顶大锅扣在平王头上，而平王看上去再无害，也是能跟瑞、安两王分庭抗争的，这样的人绝非善类。方晞背后受谁“指使”，他能不知道？
这白面黑心的看来不止记恨上指使方晞的淑妃、瑞王，还记恨着“坐山观虎斗”的安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金銮殿的烛火燃到半夜，各派的官员进进出出，唯有平王扎根了似的，一直低着头站在殿内。
“你说你德疏才薄，难以胜任？”层层金阶之上，梁帝身着一身简洁常服，似笑非笑问。
平王广袖下的手指颤了颤，谨顺答：“儿臣愧对父皇。”
“呵，”梁帝突然和善地笑道：“珣儿低头做什么，抬起头来，朕许久没见到你了。”
平王眼中掠过一息的无措，他听命抬头，仰视着梁帝胸口上的桃红色绣花。
“朕依稀记得你母妃——”梁帝顿了顿，回忆起平王母妃的名号，继续道：“倩修容还在的时候，你并不像如今这般胆小怯懦。”
平王心头一震，控制不住抬眼对上梁帝的眼眸——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睛多了一些令人惊颤的怀念。
梁帝淡笑道：“你自小争强好胜，同瑞儿争偏宠，同瑄儿争智谋，却从不与玗儿争什么。朕便惯了你快十年。”
“珣儿，自你母妃薨逝至今，也将近十三年了吧？”
平王惶恐垂下眼，腰又塌了三分：“父皇圣明。”
“原来在你心里，朕这个皇帝还算圣明，”梁帝冷冷笑着，“你母妃早在你五周岁那年便央朕挑了个封号给你，珣儿，你可知那封号是什么？”
平王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一口牙几乎咬碎。
听见帝王的问话，他浑身战栗，猛地张开嘴，无声喘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儿臣愚钝。”
梁帝幽幽目视这一切，“那是一个‘康’字。”
“康……”
平王呢喃出声，尘封的记忆骤然出笼，他眼前恍惚浮现母妃温柔将他抱起，重复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期许——
“母妃的珣儿，母妃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康顺……”
而不是主动成为梁帝的罐中蛊。
平王失魂落魄落下一滴泪。
梁帝移开目光，“来人。”
“奴才在。”
夏公公从一侧阴影处走出。
“传令下去，”梁帝起身命令，“平王失职，接待质子之事转由瑞王、安王接手。”
*
淑妃的人带方晞兜了一大圈才送她回去。
方晞气极反笑，小太监将她送至云水居欲走，方晞给他留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娘娘，我恰好对皇宫一草一木不熟悉，多谢你们娘娘带我领略了一番。”
小太监哆哆嗦嗦应声，恭王妃笑里藏刀的样子，他真没看出一点感谢，反倒是要结仇一般。
云水居和从前一般寂静，四下不见往来的侍女，树梢偶尔传来鸟儿细弱的鸣叫。
无星无月的夜晚，天地间唯有树上、桥畔的几盏宫灯发出点点光辉，方晞叩开大门，开门的竟然是小芫。
“娘娘！”小芫惊喜地唤她，随即欣喜变成了为难，“李娘娘起来了……”
“是宝儿回来了吗？阿萝，去看看。”
李氏支了一张方桌立于庭院花树下，大门正前方没有烛台，她听见了小芫的那声“娘娘”，又见到萝姑姑表情变换，于是有了猜测。
果然，萝姑姑答：“禀娘娘，是呢，太子妃娘娘回来了。”
方晞给了小芫一个安抚的眼神，脸上挂了副天真的笑容，快步走向李氏。
“娘娘万安，儿臣羞愧，今日一不留心玩得太晚……”
李氏眼前渐渐出现了方晞的笑靥，爱怜地拉住她的手，“这有什么，只要宝儿开心。今日玩了什么好玩的？可否同母后说道说道？”
方晞紧挨着李氏坐下，萝姑姑替她摆好碗筷，她急不可耐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兴致勃勃跟李氏分享。
“儿臣去别宫外转悠了一圈，不仅见识了通体雪白的仙鹤，还跟着它赏了一路好景呢！”
李氏给她夹了一块烧肉，慈爱地捧场道：“居然是仙鹤？咱们宝儿受上天眷顾，是个有福之人。”
方晞胡说八道完，哪想到李氏会正经附和她？
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着，突然感觉自己成了被溺爱的孩子，还是满嘴胡言乱语的那种。
罪过罪过，负罪感驱使下，方晞也给李氏夹了一只白灼虾仁，“您过誉了……这虾仁看上去鲜甜，您尝尝？”
“欸，好孩子——”
“娘娘不可！”萝姑姑高声阻止。
李氏眉头微蹙，问：“为何？阿萝，本宫记得自己的忌口里并无这道菜。”
萝姑姑一张脸青了又红，最后只说是太医新添的忌口。
“好罢，”李氏失望地夹起虾，递到方晞嘴边，“宝儿帮母后尝尝这虾甜不甜？”
方晞笑应了声好，用完膳回到屋子里开始琢磨起萝姑姑当时的眼神来。
她不是没发现，萝姑姑从始至终都在警惕一个方向。
她起初以为对方在担心自己说漏嘴，明着看她担心李娘娘察觉出端倪，于是目光偏移了些许。
一道虾仁，李娘娘觉得可以吃，萝姑姑却阻止，方晞思忖，兴许萝姑姑没说谎，这道菜跟李娘娘的“病”脱不了干系。
“娘娘，王妃娘娘？”小芫低声唤着。
方晞抬眸看她，“什么事？”
小芫五官拧在一块，支支吾吾道：“萝姑姑、让奴婢给您捎句话。”
“哦？”方晞问：“她让你递什么话？”
小芫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渐渐放低，“她说、她说淑妃不是个好相与的，叫您万事小心……若是累及王爷与李娘娘，她与您的约定便作废了。”
方晞倒是笑得轻松，仿佛被威胁的人不是她，“我知道了，你还有话想说？”
小芫飞快点点头，纠结地看着她。
“不知当讲不当讲？”方晞笑眯眯问道。
小芫又点了一下脑袋。
方晞得逞般笑弯了眼，“凡是不知该不该说的话，统统不许说。”
“公主！”小芫急得直跺脚。
方晞捧腹大笑，等把人的脸笑得滚烫，她才慢慢停下，大度道：“行吧，本王妃准你说这一次。”
小芫这次学聪明了，立刻说道：“奴婢斗胆，萝姑姑所言应当属实，您与淑妃……要不别再来往了。”
这是近几日她代萧攸宁收到的第一条关心，方晞明知小芫的关心给的不是她，却还是免不了感到触动。
她默许了小芫的越界，反问道：“你知道我跟淑妃之间交易了什么吗？”
小芫直视方晞无悲无喜的双眸，良久道：“奴婢不知。”
方晞却不解释，转而道：“我与她合作之前岂能不知她是条咬人的毒蛇？
“小芫，梁宫不比大齐，盘绕的势力错综复杂，我无法分辨清楚，也不敢贸然有所行动。但五皇弟等不了，你可知他害了高热？”
“五殿下？！”小芫道：“陛下偏疼月贵妃母子，您管他作甚，就该让他烧死在梁国，任他们斗去！”
方晞轻轻摇头，“你啊，冲动劲是一点没改。五弟死了，我大齐朝局动乱，梁国又是梁帝的一言堂，他借机南征了，你我当如何？”
“这、大齐恐难敌梁国铁骑，”小芫羞愧地低垂着头，“奴婢知错。”
“我并不是要责怪你，所谓‘疑行无成，疑事无功’，淑妃主动找上我，我又只有她一条路子，何不选择相信？”
方晞微笑拍了拍她的肩，“小芫，碧绡去了之后，我身边一直空了个位子，我有意将你的品级提上来，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不好意思读者朋友萌，蠢作者现生忙碌，以后更新时间调整为每周二四六七了，非常抱歉！（鞠躬）
也再次祝大家国庆过得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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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