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晞进宫的那天,岑玗没有出现。
她回望一眼牌匾上苍劲有力的“恭王府”三个大字,默默把手覆上腰侧,原本悬挂金铃的地方多了一个玉骨哨,随她走动叮当作响。
一辆低调的马车将她接入皇宫,不过所谓“低调”,瞒得都是普通百姓,瞒不过几个皇子。
安王惊疑不定指着报信的探子,“你说父皇将恭王妃接入宫了?!”
探子也很懵,“小人亲眼所见啊王爷,这、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夏公公的干儿子态度十分恭敬,那马车内的人又跟恭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由不得小人不信啊!”
安王坐在榻上,焦急找自己的靴子,还不忘吩咐探子:“快、快,替本王铺开笔墨纸砚!”
另一边,几乎是方晞刚出乌山,平王的探子就报回了信。
平王同样惊愕,“你确定你没看错?”
探子跪在地上,脑中仿佛听见了滚滚天雷轰鸣之声,他并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也正是这样,对天家人更加畏惧。
试问上行下效,有个能对儿媳下手的父皇,底下的这些个皇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属下不敢欺瞒王爷,此事属下亦深感离奇,遂片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回禀王爷。”
平王呆望了一个方向良久,忽地轻轻笑出声。
“大哥啊大哥,”他呢喃道,“都说父皇眼中只有你一个儿子,弟弟我今日倒感激起来,幸亏父皇只认你一个儿子。”
探子壮着胆子偷瞄平王,见状愈发坚定自己的猜想了,他极力克制住颤抖,绞尽脑汁思索起怎么另谋出路。
平王笑意骤然一收,温声道:“本王知道了,兹事体大,你这几日先好好呆在府里罢。”
“王爷——”探子惊恐地瞪大眼睛。
*
马车四平八稳开到宫门口,侍卫横刀阻拦,驾车的小太监亮出通行令牌,侍卫即刻放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刻钟,忧思颇重的方晞浑然未觉。
这次进宫陪李娘娘,她不放心看着谨小慎微、忠心耿耿的小雨,又怕十三受到王皇后的命令突然叛变——
这姑娘从头到尾效忠的都不是她方晞,而是南齐皇室,只不过现在她顶着萧攸宁的名头,等皇后摘了这个名头,十三会毫不犹豫听命杀了她。
至于王皇后的命令能否传进北梁皇宫,方晞无论如何不得不防。
为了不让王皇后看出她翅膀太硬,方晞在满院子南齐送来的陪嫁侍女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曾经“诬陷”过十三的那个。
那侍女如同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她身边的人拍了拍她,她才丝滑跪下磕头,看样子能为方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现在她就在车厢内伺候,适时递来一杯不冷不热的茶,也不说话,只神色激动地盯着方晞看。
方晞表面淡定,实际很不自在,接过茶盏小抿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亮晶晶的眸子有一瞬的暗淡,很快重新振作起来,殷切帮方晞拿过茶盏,“奴婢小芫,娘娘可还要吃点什么零嘴?”
“不了,”方晞摆手道:“待会进去,在人前千万别说话,切记多说多错。”
昨日夏公公叮嘱她的时候,皇宫来的太监悄无声息将一众下人屏退,方晞心知这是梁帝不愿被更多人知道的“秘辛”,当然不可能全盘向小芫托出。
但万一小芫多嘴,惹了云水居的李娘娘不快怎么办?她只能出此下策,干脆让小芫别说话。
小芫是个不安分、好奇心重的姑娘,不然也不会自作主张要开方晞的妆匣探查。
然而涉及到皇宫,又迫于萧攸宁从前的威慑,她老实地点点头,保证把嘴巴闭好。
马车驶进宫,太监请方晞下去。
路边已有代步的轿子候着,方晞留意周围的情景,去的方向越来越偏,停下时她看见了不远处有一队带刀侍卫看守。
太监恭请她下轿子,边领着她往前走,边解释道:“陛下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李娘娘,这些侍卫只是阻拦有心探查之人,王妃娘娘有令牌在身,来去他们都不敢拦您。”
方晞心中的怪异感加剧,更加确定李娘娘的病没有表面看那么简单。
她垂眸不让多余的情绪流露,淡声道:“本王妃知晓了,多谢公公。”
她朝小芫看了一眼,小芫心领神会,摸出一个绣技精妙、样式却寻常的荷包塞进太监手里,笑容满面道:“王妃娘娘请公公喝杯茶。”
太监掂量了手心的分量,脸上的笑变得更加殷勤,“欸,奴才谢过王妃娘娘!”
接下来的路太监不便相送,侍卫打开宫门,方晞隔着花树水池看向对面,还有一扇朱红大门紧闭。
梁帝心思还真是缜密,她暗自感慨,上次岑玗带她来,估计没走“正门”,侧门过去就是云水居里面。
花树中有一条铺好的石径小路,不过从入口处百转千回,绕了几个弯才通过。
再往前,过了水上拱桥,方晞示意小芫轻叩大门。
萝姑姑留心门口动静,听后扶着李氏坐下,“是太子妃娘娘来了,奴婢这就去开门。”
少顷,门被打开,方晞一眼注意到萝姑姑比之前又尖了不少的下巴。
“娘娘,奴婢说的没错吧,”萝姑姑微笑同方晞致意,侧开身子让内里的人看见,“您瞧瞧,可还眼熟咱们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娘娘?!
小芫胆战心惊,偷偷觑着公主的神色,却见公主并无异色,倒像早知如此了一般。
李氏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望去,措不及防和站在门口的方晞四目相对。
方晞同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本能地勾出一抹笑。
李氏讷讷地想起来回以微笑,站起身愣了一息,对萝姑姑招手道:“阿萝,别把小宝堵在门口啦,你们都快进来。”
萝姑姑应了一声,回头冲方晞歉疚地笑,“奴婢太高兴了,太子妃娘娘勿怪。”
方晞提裙摆跨过门槛,“姑姑尽心尽力照顾娘娘,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责怪呢?”
三人快步走去,李氏也走过来迎她,握住她的手好一阵稀罕。
“乖宝还记不记得母后?上回咱娘俩见面,还是飘细雪的冷天呢,如今马上要立夏啦。”
手中触感没有上次那么冷,方晞放下心。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儿臣日夜都想着,若不是殿下说您在别宫静养,儿臣怕打搅了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您这儿呢!”
李氏和萝姑姑对视,两人都不禁笑起来。
“玗儿也真是,”李氏不轻不重说了岑玗一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伤感,复又笑着轻点方晞额头,“母后怎的从前没瞧出来,咱们宝儿也是个促狭的?”
方晞夸张地捂住额头,嚎了两句,嘟囔道:“全是殿下教儿臣这么说的,竟然不奏效么?”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李氏和萝姑姑跟她距离不到三尺,对她的碎碎念那是一字不差全听清了。
李氏笑骂道:“好啊,本宫就说宝儿怎么成了个油嘴滑舌的,原是玗儿那个不正经的背后支招。”
方晞赶紧捂住嘴,不安地低下头。
萝姑姑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太子妃娘娘宽心,娘娘跟您闹着玩呢。”
说着,笑望了一眼李氏,又道:“娘娘多年前便是个不着调的了,由此才生出殿下这么个更不正经的,如今见到您‘继承衣钵’,只怕笑都笑不够,莫说生气了。”
方晞心知肚明李氏不会生她的气,仗着只有被她笼络的小芫在场,压根没想过继续维持萧攸宁的性格,所作所为无非想将李氏逗开怀。
她故作诧异,怯怯抬眸,飞快看了看李氏。
李氏乐不可支,“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宝贝似的爱抚她的手背,“阿萝说的不错,本宫可舍不得跟乖宝置气呢,乖宝没吓着吧?”
方晞偷偷松了一口气,“没有,您这么温柔一个人,儿臣吓不到的。”
李氏竟有些遗憾,幽幽叹息,嘀咕道:“没吓到?”
方晞骇然望向她。
李氏转而开心起来,自语了一句“本宫就说嘛,怎么会没吓到”,随后不管方晞是何神情,欢欢喜喜领她去湖边。
“母后在和阿萝做花饼子吃呢,乖宝来得正好,瞧瞧看上了哪朵花,母后便将它包进去,晚间蒸来给你吃。”
波光粼粼的湖面落了些许娇妍可人的粉色花瓣,方晞顺着花落的方向看去,一棵高大的桃树挺立,叶片油光发亮,在风中摇曳生姿。
宽大如华盖的树冠投下大片的阴凉。
李氏主仆二人支了一张桌子在下方,一端摆放着和好的白面粉子,一端陈列一排憨态可掬的面团子。
方晞在心里咂巴一通这话,回过味来,李氏她们做花饼子,看来还是现包现做,选的不是酿好的花蜜,却是和眼缘的花。
先不论做出来的糕点好不好吃,其中定然是得趣了,方晞不做扫兴的人,欣喜地笑道:“儿臣还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做法呢,那便劳烦您捏个可爱的模样了。”
“称不上‘劳烦’,”李氏怜爱地牵着她走近,“母后会捏的花样都在这儿了,宝儿看有没有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