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边的夏公公往乌山去了。
各路牛鬼神蛇的眼线潜藏在暗处,第一时间报了信回去。
瑞王还没疗愈完全父皇冰冷的眼神,正把自己关在房内独自疗伤,听闻皇帝再次关注到恭王,拼一半的心又碎了,瞒着瑞王妃跟她身边的红香翻云覆雨、聊以排解苦闷。
对安王来说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在内间来回踱步,萧启湛、偷听的贼人,现在还来了个复宠的恭王,他急得眉头紧锁,恰好安王妃送来煲好的汤,索性窝在美人怀里大哭一场。
至于低调谦卑的平王,探子来报时他在书房伏案挥毫,听后只是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颔首示意探子出去。
反观舆论中心的乌山两位主子,恭王岑玗不见影踪,方晞则是听下人禀报,方知晓夏公公带了圣谕造访。
她理了理衣襟,令侍女将人请进来。
夏公公依旧是方晞印象里的样子,背有些前躬,沟壑纵横的脸上是一个慈爱又怀揣敬意的笑。
“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
方晞哪能真受了夏公公这一拜?她快步走去,虚虚扶起夏公公,“公公不必多礼,劳您老人家辛苦跑一趟,可是陛下有旨意?”
“娘娘冰雪聪明,奴才来之前陛下便说,奴才都不消开口,王妃娘娘就能猜到。”
夏公公看向方晞的眼神说不出的慈祥,仿佛站在面前的是自己孙辈一般。
方晞依稀记得他送自己来恭王府那天也用同样的眼神看她,思忖着皇帝与岑玗的关系。
夏公公是梁帝身边的头一号红人,他看重自己,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爱屋及乌。
接风宴上岑玗也显得不畏惧梁帝,是以岑玗虽然看不顺眼他父皇,但不可否认皇帝对他偏爱有加。
“公公过誉了,”方晞淡笑吩咐:“小雨,给公公上茶。”
夏公公“欸”地应声,接过茶盏一口饮尽,“谢娘娘赐茶。”
方晞道:“公公客气,陛下有何旨意?”
夏公公抖了抖衣袖,拿出一块令牌,双手奉上。
“李娘娘思念王妃娘娘,陛下特命奴才请您进宫小住一段时日。持此令牌,若是有不长眼的怠慢了您,您只管叫巡卫的侍从动手。”
那是一块通体灿金的令牌,上刻一个凌厉的“令”字。
方晞犹豫着没伸手去拿,“这……李娘娘思念本王妃这个儿媳,探望是为人儿媳的本分,本王妃不敢受陛下此等厚赏。”
“您安心接着罢,”夏公公手举令牌向上托,“陛下的意思是,令牌不仅是谢礼,更是补上的见面礼呢!”
圣恩怎可推辞,方晞刚才不过为表惶恐。
梁帝能发现安王勾结外邦,她思来想去,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是个假冒的公主?
对方能容忍她到今天,指不定是看上了她身份低微、好拿捏,至少在夏公公面前,她要将这点坐实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方晞恭恭敬敬接过,屈身谢了帝恩。
夏公公笑得更灿烂了,“欸、欸,理当如此,您看谁不顺眼,只管亮牌子命他磕头认错。”
方晞受宠若惊,同时感到不对劲,这种溺爱的话为什么会从梁帝的大太监口中说出来?难道他尚且不知她是假的?
她心情久久未得平静,夏公公耐心等她回过神,继而嘱咐道:“娘娘莫怪奴才多嘴,其中的门道必须叫您知道。”
这便是有要事交代了。
方晞摸着令牌上的金字,正色道:“您说,我都听着。”
夏公公:“好叫您知道,李娘娘玉体欠佳,需得长年服药。可又是这经年累月吃下去的药,叫娘娘她一天下来清醒不了多久,记忆也一道出了岔子。
“李娘娘的记忆始终停在她还是皇后的时候,陛下不忍她痛苦,责令在云水居伺候的管好自己的嘴,像咱们这样需要跟娘娘接触的,自然也要时刻谨记。”
岑玗的母亲记忆发生错乱,方晞竟一点都不意外。
她隐约感知到夏公公还有什么瞒着她,不止李娘娘的眼睛,也不止一句“身体欠佳”。
她装作颇为惊讶、却在意料之中,小心翼翼问:“那在李娘娘眼中,王爷还是太子?”
夏公公神色如常,微笑道:“是。”
方晞勾了勾唇角,随即压平了唇瓣,以为夏公公没注意,松了口气之余还要心虚瞟两眼别处。
夏公公还是和蔼地笑着,“还有一事,王妃娘娘需记得,李娘娘住的云水居在城郊山上的别宫里。”
“可上次我去……”
方晞话音迟疑停顿,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夏公公,恍然大悟道:“哦,我说上次王爷怎么领我走了那么远,原来在别宫。”
说罢,她表现出第一次指鹿为马的紧张,干笑扭过脑袋。
“陛下的话奴才已经全部带到,您看您是今日好生与恭王殿下道个别、明日再去陪李娘娘,还是现在就走?”
方晞估算着南齐五皇子抵达北梁王都的时间,“我明日再去吧,这几天都没见到王爷呢。”
她垂眸敛眉,一派相思不得的痴儿模样。
夏公公笑里添了几分真情实意,显然很满意她的答复,“那奴才明日派人接您。”
方晞轻轻点头,夏公公又道:“既然您几日未见到殿下,奴才便斗胆替您猜一猜殿下的行踪。
“从您这儿往北去,走上七八里路,能看到一个庄子。您一路往里去,见到亭子左拐,约莫拐三次,能看到一个汤池,王爷说不定在那儿静养。”
方晞越听越惊奇,夏公公说的不会是上回岑玗带她去的那个吧?
发生过刺杀的地方,常人不说害怕,也会视作不详,尽量避免去第二次。但如果夏公公说的没错,岑玗这是一点都不介怀么?
她忽而想起那人面对刺客时兴奋的笑。
方晞笑叹一息,心道若岑玗没去,她反倒不信了。
夏公公听见方晞的叹声,当她忧心路途遥远,自责地笑了笑。
“瞧奴才这张嘴,何需王妃娘娘亲自走这么长的路?您找几个身强体壮的侍从抬一顶轿子,您自个只用吃吃茶、赏赏景就好。”
方晞感激道:“多谢公公提点。”
“不妨事,娘娘跟奴才客气什么,”夏公公端正行礼,“奴才不啰唆了,先行告退。”
宫里的人匆匆地来、匆匆地去,方晞命人备轿子,不出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庄子。
跟她见礼的管事跟上回的不是同一个,方晞挥手让他别跟着自己,那管事应了一声,并不离去,愣在原地似乎有话要说。
方晞拿余光睨他,冷声道:“你有何顾虑,速速道来!”
管事跪下,缩着脖子道:“娘娘饶命啊,小人受王爷之命,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庄子,万不敢忤逆,但又不敢阻拦您。”
方晞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除了寝殿,岑玗从未禁止她去任何地方——眼下凭空多出了个庄子,还是他曾经带她去过的庄子。
“本王妃也不行?”
她向后招了招手,立即有跟来的侍从上前,一副要替她开路的架势。
管事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膝行两步,不敢抱方晞的大腿,居然就近抱住了一个护卫的大腿。
“娘娘饶了奴才吧,奴才的师傅刚被王爷罚去养猪,奴才不想去啊!”
不过是养猪,他嚎得跟岑玗要将他五马分尸了似的。
方晞感到一阵无语,烦闷地按着眉心,让侍卫把他拉开,“本王妃偏要去,你敢拦着?”
管事起先还扑腾,听完安详地和大地亲密接触。
方晞走到一半停下来,语气里蛮横不减,“行了,本王妃罩你一回,王爷他不会罚你的。”安心看你的大门吧!
侍卫早已放开他,躺在地上装死的管事突然诈尸,激动地高呼:“奴才谢娘娘恩典!”
方晞独自循记忆中的方向前行,印象里该是空旷的地方种了大片高大树木,里头的情形完全被掩盖,她只能根据若有似无的水声来判断位置。
一端响动潺潺流水声,那是上游的水拍打底部的声音。
除却这道声音,树木环绕的汤池没有丝毫声响。
方晞停下脚步,拨开茂密的树叶,从缝隙中往里观察。
水汽弥漫的池子望不见半个人影子。
奇怪,岑玗人呢?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
方晞浑身一抖,梗住脖子缓缓转头,尚未见到来人,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妃在找我吗?”那人还好意思笑。
方晞化惊恐为恼怒,收紧的心倏然放松,没好气推了岑玗一把,“你惯爱玩这些吓人的把戏——”
岑玗叫她这么轻轻一推,竟然向后踉跄一步,方晞话音未落,错愕地看着他。
他稳住身形已是勉强,身子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松散的发带歪歪扭扭耷拉在右耳处,乌黑的发丝沾了几根在他眼角,愈显脸色惨白。
方晞下意识前进了半步,想着哪怕自己轻轻托住他也是好的——可岑玗先动了。
他呼吸略有些急促,抬起的眸子里是不正常的猩红。
方晞不禁伸出手。可他们隔了很远,她的指尖甚至触碰不到他因风扬起的衣带。
“岑玗……”
岑玗强撑着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毫无血色的唇瓣浅浅勾出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