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了什么?!”连鹤纾指尖发颤,捂上心口怒吼。
“很明显,为师与你现在性命相系了,你要为师的命,你也会死,况且,为师虽为自己留有后手,但吃与不吃,选择不从来都在你手中吗?你轻信为师,吃了丹丸,反过来怪我?不可笑吗?”谛明说着,面露阴狠。
说实话,当初攻去长州时,他没全信连鹤纾,便将自己一丝命魂,注入丹丸,骗连鹤纾这药可将他变回人。
但对于连鹤纾的背叛,他也着实恨,要不是连鹤纾死他也会死的话,他是真的想杀了连鹤纾。
况且他刚重生,修为损去大半,眼下急需进补修为。
连鹤纾还有用,示弱比强攻好。
闻言,连鹤纾又恨又气,因为他知道真相,他知道这丹丸不是他主动吃的,算来应是郭有道为了救自己,误让自己吞了这丹丸。
想到这里,他双眼漫出猩红,脸上冷汗热泪交替,他痛恨自己没扔掉谛明的药,他痛恨自己对做人那般执着,他又恨谛明,要是没有谛明这药,他也不会如此……
“我不怪师父,我倒觉得,这真是天助我也!”连鹤纾咬牙饮恨道,将手放于心口,作势要与谛明同归于尽。
谛明见状也不急,他拢手长叹:“为师倒是奇怪,你一个会背叛我的人,为何会轻易吃下我给的丹丸呢?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轻举妄动呢?”
接连提问,迫使连鹤纾心下起疑,停下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谛明见连鹤纾起了怀疑,便继续攻心:“见你这样,想必那药也不是你自愿吃的,你与为师同归于尽,这世上也不过少了两只妖怪,那背后盘算之人,见你如此,倒也省心了。”
听到这里,连鹤纾收了手,他记得陶扶说过,这事没那么简单。
“你这药,让我活活害死了一家人!”
“哦?不可能,为师这药只求复生,顶多让你彻底妖化,你不是想做人吗?为师这药帮你免去这烦恼,让你对做人一事不再肖想,如此不也算帮了你。”谛明讥笑道,不曾想自己死了,连鹤纾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说完,他伸出二指,贴上连鹤纾腕间,一探妖脉,枯皱的脸上生出疑惑:“你这妖因是为师亲手炼化的,它能发作到何种程度,为师很清楚,显然,你这脉里妖气四溢,不像是你目前能练得的程度。”
“所以,有人想让我彻底妖化?”连鹤纾冷脸问道。
谛明撇嘴摇首:“恐怕没那么简单。”
连鹤纾见谛明话说一半的,像是有什么不愿告诉他,故意以退为进道:“以前,我挺恨你,恨你将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恨你妄造杀孽,害死很多人,但眼下听你这话的意思,诸多事情背后,有某个人,一直藏在背后,从中作梗,暗中布局,似乎在妄图什么。”
说到这里,连鹤纾瞧着谛明神色松动,再添火道:“而且,我本**凡胎,根本不值一提,那背后之人冲我下手,或许,根本是冲着你来的。”
此言一出,谛明双目一凝,想起自己经指点,去往阎摩之地,在诲摩卢手下做事的时日,那段时间,他不是没察觉到有问题。
但他一区区树灵,面对的俩人,一个是那伽一族的诲摩卢,一个是当时的天四府君,他只能低头任其摆布,只盼早日登得仙门。
不曾想,最终这仙门之愿,竟也作梦幻泡影。
“如今,你我性命相系,你要查背后那真凶,而为师要登得仙门,所以我们师徒二人需得合作,消息共享,各取所需。”谛明说着,打量起连鹤纾的意愿。
闻言,连鹤纾神色讶异:“合作?我与你?”
“有何不可?我取我的仙骨,你查你的真凶,咱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这仙骨,是陶氏仙骨,还是……”连鹤纾谨慎问。
谛明听着这问话,神态自若道:“为师已死过一回,如今只盼登得仙门,仙骨,自然是能让我登得仙门的就成。”
谛明说着,面上看不出半分假意的望向连鹤纾。
连鹤纾听着这话,想起梦中那棵参天大树,试探道:“师父幻化为人之前,或许认识过一陶姓之人,那人还对你说……”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想必你也知道了,为师本体为树,难得修行,须经点化,才能得仙途,而为师却有仙运,于芸芸众生,得一仙君点化,只可惜,终是错失良机,叫那姓陶的占了去,所以你想说什么?说一个本在我之后化仙之人,与我有缘?”
谛明截断连鹤纾的话,遮掩眸中犹疑,嗓音枯冷道。
连鹤纾回忆那只有半截的梦,心中难预料,梦中看着还算和睦得场景,后面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导致谛明恨上陶氏。
他难揣测,只能徐徐图之,缓缓道来。
“师父不愿听,我现在可以不说,许是你与我如今性命相系的缘故,我看到的,似乎有所不同,你恨陶氏,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与陶氏有因果机缘。”
说到这里,连鹤纾想起自己曾误会陶扶,许是他不愿再见误会。
所以沉吟片刻后,他又道:“你一厢情愿的恨,也许是你不愿接受背后的真相。”
一番话听的谛明神色凝重。
记忆深处,旧忆展开。
“好一棵有灵之树,历经两次劫末大难,都未死,本仙君如今为你指一条仙途,你可愿走?”说话的仙君,桃花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我……可以吗?”
“自然可以,只不过,前尘往事你需得忘记,若你答应,本仙君这就为你洗髓,剔除你的前尘往事。”
“可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我还需要修炼……”
“那好,本仙君也不强求。”那桃花眼的仙君说完,转身离去。
树看着远去的背影,却急了:“仙君且慢,我、我想答应。”
仙君洗去他的前尘往事,引他去了阎摩之地。
谛明不知,成仙,哪里需要洗去前尘往事。
所以,他忘了很多事,只余幽魂深处,有那一段深刻记忆,随着丹丸,被连鹤纾瞧见了。
谛明回忆完过往,仰天长叹:“纾儿,你且继续做你的莲华仙君,而为师继续寻仙骨,我们寻一处地儿,设道场开师门,其余的且互不干涉罢。”
说完,谛明往前走去。
“为何还要做莲华仙君?!”连鹤纾不解道。
“行走世间,没个身份,你就想查事?”
“行!做便做,如今崧林山是待不下去了,你要寻哪处地儿?”连鹤纾警惕道。
谛明闻言回首,双目阴森可怖道:“自然是,要离武修盟远点,为师认为漳城州就很不错,我们去那里罢。”
“不行!”连鹤纾想到郭有道一家,下意识拒绝道。
“好!那纾儿选,你指一个地儿,指一个能查真凶,又能掩藏妖身的地儿,而且最好还是线索充足的地儿。”
谛明说着,甩袖背手,看着连鹤纾慌乱的神情,讽言:“所以说到底,你的害怕怯懦,要大过对那幕后真凶的憎恨,如此,连回去面对现实都不敢,那你与为师还有何好谈。”
谛明说完往前走去。
连鹤纾望着谛明的背影,攥紧双手,他知道谛明此番行为,有故意为之的嫌疑,但他那番话,却也说中了自己。
他害怕,他逃离那海边,他有怯懦,怯懦到不想再回去面对现实。
*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天诏传达下来好几日了,不接天诏就算了,碎令抗命作甚。”梁冰微看着昏睡的陶扶,探着他额首担忧道。
令牌闪烁,昭示有天诏,需持令回武修盟,接诏,奉诏行事。
天诏下达期间,西天梵境派十八伽蓝,五方揭谛等,轮守九君身侧,护佑的同时,记录其功过。
所以,根本没有碎令的机会。
这期间,碎令只会是抗诏。
抗诏的结果,便是十八伽蓝持法器,五方揭谛露凶相,其余诸护卫显兽身,以恶相护西天梵境威严,以惩戒斥九君抗命不遵。
“我与姑姑去查了,功法不同,不是阿扶碎令抗命。”梁冰微正担忧时,陶风易与梁如泠推门而入道。
梁冰微闻言疑惑:“那是……”
“不知是谁,许是意外罢。”梁如泠抢话,眉眼严肃望着梁冰微摇首,示意她不要提连鹤纾。
梁如泠话音刚落,门外梵音阵阵,仙兽齐鸣,磬音清越。
随西天梵音落下的,还有一阵空灵无情之音:“虽是意外,可罚不得不施,不然,不好对西天梵境那边交代。”
说话间,房门打开。
众人见来者,齐齐跪拜道:“见过祇祖。”
“我已入梵境,不必多礼,”陶氏祇祖说话间,抬掌显一卷轴,“这卷轴上是天九府的条例事务,且让陶扶遵行,另外他的惩戒,便是老老实实在天九府一年,这一年每日要去西天梵境做功课。”
说完,陶氏祇祖一挥掌,卷轴飘入房内,梁如泠见状,抬掌接过。
“登仙门之事,不可推脱太久,恐佛颜震怒,诸位谨记。”陶氏祇祖说完,转身消失。
闻言,梁如泠蹙眉担忧的看了看天际,低声道:“这事拖不得了。”
“拖不得,那便择日罢。”床榻上,疲惫的清幽声传来。
闻声,众人看向床榻上,幽幽睁眼的陶扶。
“你可想好了,这仙门一登,诸凡尘俗事全消,你便不得自由,不得胡行,动心引情间,神罚佛怒皆至。”
陶扶闻言抬手摸向脖颈,嘴边扯出苦笑:“这是他想要的,那我便依他。”
“阿扶,莫要做后悔的事。”梁冰微握着陶扶的手,劝道。
“他不后悔就行……”
“唉。”梁冰微叹气。
“择日!择一个诸神庆佑之日,择一个庆云流霞,万里清澈,三千世界,皆得见之日!九君奉诏领命,披霞绶,佩七宝冠,如他所愿!”
陶扶几度吞咽忍耐哽咽道,眼角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