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法官衣嘉琢的葬礼刚过去,法院门口的吊唁牌和花圈就撤了个干干净净。
汽车驶离,雕塑冷光一闪而过。
衣颂坐在车后座往外看,仿佛前几日的倾城送别和人潮汹涌是她自己做的一场梦。
母亲陈曼君坐在她右侧,妆容精致,黑色天鹅绒套装前襟别了一朵栀子花。
她埋头认真阅读基地学院送来的文件,仿佛身边完全不存在这个女儿。
“不用非得这样吧。我可以少接一些任务,或者是那种短一点的……”
衣颂忍不住开口,还想最后一次为自己的自由辩解几句,就被陈曼君打断了。
“我们谈论过这个话题。” 她用以遮盖乌青眼眶和凋败气色的淡淡眼妆下,甚至懒得分给衣颂一个眼神。
“我说过了,你如果继续呆在军部,以后这个家门不用进了。”
好半天,她终于施舍地抬起头,侧目瞥了衣颂一眼。
“这句话的意思很难理解吗?”
汽车平稳行驶,文件又翻了一页。
衣颂沉默,视线漂移到陈曼君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佩戴着一枚鸽血红戒指,是母亲的婚戒。
她从没见过陈曼君摘下这枚戒指,这枚戒指镶嵌转折的犄角旮旯难免会有些灰尘,衬得红宝石也蒙尘,宛如呼应的哀悼。
衣嘉琢的无名指上也有这么一枚。
两颗宝石凑成一对,本来是全基地数一数二的美满姻缘。
陈曼君半辈子态度强硬不偏不倚。
她让往东,手下的人恨不能忘了西边才好,基地学院生物科学系一律听从她的指令,俨然成了她的私人团队。
衣嘉琢工作太忙,家里的事向来是陈曼君做主。
她把工作的习惯拖进家庭,开口意味着一锤定音,断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衣颂心里焦灼滚烫,愤怒在胃里翻江倒海。
但是一低头,鸽血红被岁月磨蚀后黯淡的流彩闪过,两枚戒指已经两地分隔。
她又心软了。
士兵是不可以软弱的,软弱意味着抗争无能,也就是态度暧昧不明晰。
这就让她此时的处境很尴尬——
军部这边,她是新上来的顶梁柱,她撂挑子不干了,队友这边完全放不下。
家庭这边,陈曼君绝不允许她唯一的女儿有任何在基地墙外送命的可能。
她为此和军部部长交涉过不止一次,当然这话传到衣颂耳中时早就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了。
军部部长阳奉阴违,给衣颂派的任务一次轻巧一次重,绕着圈和陈曼君打哈哈。
嘴上阴阳功夫熟练使用,配合打太极手法持续应付。
核心要诀:“装傻”。
陈曼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衣嘉琢的眼睛闭上了,她就不能再闭着了。
她约了基地总司令克瑞文,带上衣颂去司令官邸,一副一定要掰扯明白的架势,不准衣颂借着“军部有事”这种借口再临阵溜走。
刹车摩擦声打断了衣颂的紧张。陈曼君面色不变,主动先下车。
车门砰一声关上,她站在车外,双手揣着大衣兜,用口型示意衣颂。
“快点下来。”
回头路是走不通的。
衣颂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墙,要往她身上推,水泥浇筑凝固,很快头顶就看不见天……
会议室很暗。
窗外天气阴郁。空气潮湿,快要下雨了。
克瑞文这边应该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基地资源分配会议,西装革履的城务部门官员鱼贯而出。
衣料上沁透了烟草味,熏得衣颂略微仰了仰头,默不作声屏住呼吸。
她个子很高,但是还逃不开这种钻进神经的味道。
克瑞文坐在长桌首座,手指夹着一根雪茄,愁眉不展。
秘书长轻轻敲门,端上茶和咖啡,提醒道:“司令,您有20分钟和副院长讲话。三点半马上要和城防部门开会。”
克瑞文的眼球爬上血丝,疲惫地吸了一大口雪茄,吞云吐雾。
不到半年的功夫,衣颂却觉得他老了三岁不止。她觉得很怪,这时候陈曼君已经落座了,她还愣挺挺杵在那。
陈曼君再次给了她一个端正眼神,只是仿佛在看一个出丑的行为怪异的陌生人。
克瑞文也转过来,两人都看着她。
衣颂如梦初醒,挤出笑容,和陈曼君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陈曼君没有介意她的疏远,甚至还是不把她当回事。
“司令,嘉琢刚去世,我不希望他的女儿再为军部效力了。”
又是这样。她永远都是“衣嘉琢的女儿”、“陈曼君的女儿”,在基地学院的老学术圈子里,她没有自己的姓名。
只有在军部是例外——她叫衣颂,别人叫她衣少校。
作战服上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
金属质感的,银灰色的亮面,比那枚戒指厚重得多。
衣嘉琢和陈曼君的名字对于五大三粗的雇佣兵群体来说太遥远,只是个运行层面上的符号。
衣颂不知道是生理上被烟草味刺激得恶心,还是心理上的膈应多些,觉得头晕眼花。
总之,她很不舒服,想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大口呼吸。
克瑞文对这场谈话的主题显然已经有所预料。一大早连轴转的唇枪舌战和互相扯皮实在有些难为五旬老人。
但是司令毕竟是司令,他惯于面对各种交涉,胡搅蛮缠或者死皮赖脸。
陈曼君的来访实在算体面。
体面人对上体面人,他不管有心还是如何,总之很难说出重话了。
他也就坡下驴,张开手掌盖住眉眼,轻声说:“这件事还是要和军部讨论的,晚上我会亲自和部长莫辉提一句。”
“如果手头没有重要的事情,衣少校就可以暂时休息等待其他指令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声,衣颂豁然起立。
然后含混道:“我出去透透气。”
克瑞文微笑:“是该通通风。”
但他没有起身开窗户的意思。
目送衣颂绕过会议桌后,转向陈曼君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曼君好像在附和他,笑了一声。
他要享受满屋的烟草气息,仿佛这是他的老巢,这是权力的味道,让他安心。
衣颂用力压下门把手,闪身出去。
门后是清凉的无污染的走廊,为省能源,下午不供照明。
天花板上的冷光灯管正在休息。
衣颂转身缩进走廊尽头的转角,靠墙慢慢蹲下,心乱如麻。
要走吗?如果她现在马上去找莫辉,随便进个队伍,先走了再说……
等她出了基地高墙,陈曼君这种体面人只会压下消息,绝对不会出于安全考量而去找她的。
这么说,好像也不是天方夜谭。
衣颂把自己都说动心了。
她刚想起身,却正正撞上了走廊转角而来的人,宛如一个大力的契合式拥抱。
衣颂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但是那一瞬间她找不到形容词。
只是两个人都很警惕,霎时拉开距离。
衣颂起得太急,头晕眼花,花了好几秒钟才定住神。
面前人穿着研究院特有的白大褂,银发披肩,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双手揣兜神色淡定。
下一秒两人对视。衣颂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
太漂亮了,这双眼睛。
衣颂怔在原地,忘了道歉。
“不好意思。”锦白主动开口,声调偏冷,有一点机械感。
衣颂想,可能是在实验室工作久了,有点人情淡漠也很正常。
但是锦白明显是没打算网开一面。她微微皱眉,提高声音:“衣少校要到哪去?”
衣颂“嘶”了一声,挤眉弄眼拼命使眼色,恨不得上手捂住她的嘴。
这位全基地赫赫有名的研究院最高负责人没有意会到衣颂的怪异表情。锦白歪头,声量丝毫不减:“您迷路了吗?还是不舒服?”
“蹲在会议室外面不太好吧。”
衣颂差点气个倒仰。
好死不死地,会议室的门开了。
克瑞文正和陈曼君握手道别,两人一扭头,就看到这滑稽的一幕——
衣颂正站在锦白面前,手要伸不伸地举着。锦白则抱膀侧立,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哦,锦总工来了?”克瑞文马上换上笑意。
研究所和军部分庭抗礼,花开一朵各表两枝,争奇斗艳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锦白在机械科技领域扛起领头重任,没少替自己手下的机械实验室说话,和生物科学派的关系“明争暗抢”。
此刻锦白和陈曼君猝不及防打了照面,两边都是克瑞文手下的人,他免不了要跳出来调解。
不过也真够麻烦的,克瑞文暗自希望锦白不要再和衣颂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
尤其是千万不要给衣颂求情。
陈曼君这几年为了衣嘉琢办事方便,已经隐居幕后,不伤及大动脉的事情绝对高拿轻放,态度不咸不淡,很给面子。
只有衣颂的事情是她所不能容忍的,俨然逆鳞,谁碰谁死。
克瑞文只看成果,两边谁办成了事都对他有好处。甚至有意煽风点火,乐见其成。
可是也不愿意惹怒一个“母亲”。
好在锦白第一个撇清关系,反应比他还快。
“陈副院午安,衣少校是不舒服吗?我看脸色不太好,在走廊里乱逛呢。”
她幽幽道:“衣少校转了一圈没找到医务室吧,您来得正好,我就不掺和了。”
衣颂脸都绿了。
拜托,谁不舒服了?谁要找医务室了?
这不就是明里暗里打小报告说我要跑路了吗?
咱俩第一次见,无冤无仇吧?
衣颂瞪了锦白一眼。
一眼不够,再瞪一眼。
这什么眼珠子?一点也不好看,蓝成假人了都。
陈曼君勾起标准的笑容:“谢谢锦总工,我来处理她就好。”
锦白倒是很识趣,默默让开路,无视了衣颂的怒视,转向克瑞文:“晚上军部开完会,我再跟您汇报进度。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给衣颂。
高个子大长腿迈出去,白袍下摆晃荡,潇洒得很。
陈曼君神色严肃转向衣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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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名“吉尔伽美什”是古代英雄史诗人物,有不懈追求永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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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冉冉新星变流星